作者vitte (天堂 咫尺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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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載]「歐蘭朵」座談會紀錄
時間Wed Feb 25 09:14:45 2009
西方的前衛在東方 ──「歐蘭朵」座談會
時間:二○○九年二月十八日地點:The One人文聚場
主持人:楊澤
與談人:王安祈、張小虹、王墨林、耿一偉、王嘉明
列席:黎家齊、Baboo
記錄整理:耿一偉、張育嘉、陳安伶、劉昌漢
王安祈:
首先要向魏海敏致敬。羅伯導演強調光影意象,反劇情、反文字、反寫實,也不
凸顯演員,這和京劇完全背道而馳。而魏姐是受京劇專業訓練出身的,面對全然
不同的劇場形式,必經過強烈心境轉折。去年五月第一天排練到中午,接受了一
上午震撼教育後?魏姐癱在椅子上說:「這位國際導演為什麼看上了我?」當時
我們整個京劇團隊心情都盪到谷底。不過魏姐實在很可愛,她到下午就站了起
來,她先請導演解說為什麼歐蘭朵活了四百年又從男變成女?導演只說「劇本不
重要,觀眾要從邏輯裡跳出來」,就閉目沈思。魏姐等了好幾分鐘,無奈卻精神
的說:「好吧!既然要演,我就面對,我們慢慢體會。」第二天、第三天,她的
精神越來越振作,排練過程裡越來越投入,最後的呈現已經和京劇沒什麼關係,
魏海敏成功跨入現代戲劇甚至前衛劇場,而京劇的養分使她在現代劇場裡光彩奪
目。
或許是魏姐精神的感召,我也逐漸克服不安,定下心來編劇。感謝這次經驗,否
則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讀吳爾芙的小說,更不可能用古典文字去編出歐蘭朵劇
本。這番經驗,讓我這本來只對京崑有興趣的人,看到外面的世界。
可是我想「全球化」相對而言,也會反過來對自己的民族、自己的文化更有清楚
的認識。經過這番歐蘭朵的編劇經驗,我對京崑的認識更深,我們通常都說京崑
是寫意、象徵的。其實相對而言,京崑整個的思維是非常寫實的。它選擇的題材
是真實人生故事,表演的方式是模擬真實的,只是用虛擬、舞蹈的方式模擬真實。
它沒有什麼象徵,即使像牡丹亭這樣的浪漫想像,也都架構在夢境還魂的基礎
上,其他的奇異想像也都依託於動物世界或陌生異域(如西遊記、鏡花緣),不
會像歐蘭朵這樣活了四百年由男變成女。我們編京崑劇本的人首重唱詞,中國文
字詩韻的美感,是評斷劇本好壞的主要依據。然後劇本的文字由演員唱念出來,
演員的感動是由內而及於外的。
可是這和Robert Wilson的去情節、去文字、去寫實全然相反。Robert Wilson用
燈光和聲音表達心靈對世界的投射,而他所謂的聲音並不同於京崑的唱,我甚至
覺得他把演員的聲音當「音效」。京崑演員講究「詞情 聲情」結合,聲音高低
強弱的曲線取決於台詞的情意,舞台是通過歌舞呈現的情意線。但羅伯導演把一
切唱或念當音效,整個舞台有兩條敘事線(其實不該叫敘事線,他是反情節敘事
的),一條是視覺意象和聲音意象配合形成的,一條是劇本台詞的敘事線,這兩
條線索非但不相容,前者甚至還像是來干擾打亂後者的。演員的做表不是燈光的
焦點,身體的某一部份(例如手指的一節)或許才和背景幕上的一個方塊共同形
成一個光影意象。
嘴裡的抑揚頓挫和台詞情感無關,這對魏海敏來說是非常困難的,口手不合一!
對我來說也很不安,我對詩韻文字的講究和羅伯對燈光的要求一樣精準,但我的
文字要交到他手中,會不會四散奔流?更擔心的是我精心寫的情感被導演做成音
效!詩文和玻璃碎片相同!詩文和燈光機器平等!我很不安也很興奮,這是一場
刺激的遊戲,我盡一切可能掌握住我文字的詩韻美感,並想在其中放進我讀吳爾
芙小說的體會,這是一場刺激的拉鋸,我用這種方式東西方相會。
張小虹:
我的第一個觀察是,昨天我看到戲沒有時代感只有時尚感。第二個觀察是我覺得
西方的前衛在東方,東方的前衛不在東方,這是我的兩個主要的觀察。我覺得他
整個舞台的感覺非常的光滑,那個光滑的本身看不到光的物質性和光的時代性,
如果我們回到吳爾芙的小說,如果我們說吳爾芙的文字有光的話,她的文字的光
的物質性是不一樣的。你是在燭光之下沉思,你在煤氣燈下沉思,你在日光燈下
沉思,我覺得吳爾芙在小說裡面連這個光的物質性,及光的文明史都有處理到。
我們看到的是非常乾淨、非常景觀化,非常的極限的光的構圖、線條,空間的切
割,我會覺得說,這裡頭為什麼他的光後來會變的比較時尚感而沒有時代感。其
實這個部分在德文版本,比較沒有那個問題,我想那裡頭,除了牽扯到空間性,
空間的大小,其中有個很大的關鍵是,在德文版本裡頭,其實他那個的光可以那
麼的乾淨,那麼的現代,可是他的衣服本身是有時代性的,那我覺得在中文版本
裡頭,衣服的時代性出不來,以至於這整個舞台……這樣說好了,我們這舞台是
一個ahistorical。
像在德文版本裡頭,他是透過衣服的本身,那個時代感很清楚的表現出來,雖然
他有做些些的轉換,可是實際上那視覺符號,清楚到主角一出場,我們就知道他
是一個doublet,他就是那15- 17世紀所有西方的男人穿著的上衣款式,上面是緊
身上衣以及小小的腰線裙擺,他的那種服裝到後來整個轉變成女人的以及他變性
的過程中間,因為那時候那個場景是設定在土耳其,所以他穿著是土耳其服,對
西方人來說,是分不出性別裝扮的一種服裝,所以我覺得在德文版本的服裝,那
個歷史感,那個時間性,其實非常的明確,所以他可以有個很乾淨,光的舞台。
所以我覺得很多的時代性的東西因為他轉換了文化的一個場域,突然之間他就,
那個時代性不見了,以致於我們只看得到ahistorical,是個沒有歷史感,沒有時
間性的一個東西,這是我第一個觀察,也是第一個反應。
那第二個就是說,為什麼西方的前衛在東方,而東方得前衛沒有在東方,我覺得這
裡頭會牽扯到我覺得是新東方主義劇場問題。傳統的東方主義,基本上是西方人
根本不曉得東方是什麼,所以他就用他的想像,來想像出一個東方。可是我覺得
現在的所謂新東方主義劇場,基本上他未必是說他自己去想像一個東方,而是
說,我覺得Robert Wilson他的創作脈絡裡頭,那是一個奇妙的相遇,因為他當
初是要破解整個西方寫實主義劇場一個傳統,他們找到一個他們要傳統裡頭解構
的東西,剛好在東方劇場裡頭不一樣的傳統,看到非常類同的東西,那當然這各
類同只是表面上的類同,以致於他們覺得上面是可以做呼應,去做轉換的。可是
我覺得我比較好奇的事,那東方的前衛在哪裡?
王安祈:
戲曲唱念做打表演體系非常圓熟精鍊,我並沒有想要解構它或刪除它,我只覺得
傳統京劇劇本的情感思想太陳舊,我對國光新戲的規劃,是以傳統戲曲表演體系
來演能跟現代接軌的情節思想,這是我所謂的戲曲現代化。我們也做實驗京劇,
但和Robert Wilson的「反戲劇」不一樣。這是一次很意外的合作經驗,刺激我
們原有的想法,意外打開了視野,非常好。…戲曲的表演形式我並沒有想要解構
,Robert Wilson的劇場,不只是反情節,反文字,而且反程式化規範化表演,
是這和國光劇團要走的方向是不太一樣的,這是一次很意外的合作經驗,當然也
是很好的。
(上)
節錄自2009/2/25 中國時報 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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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60.104.3
推 nneekkoo:推~~家裡沒訂報紙 02/25 19:24
推 imstillhere:謝謝分享!! 02/26 0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