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在連日大雪的覆蓋之下,遠遠望去,薔薇城彷彿變成了一朵白色的薔薇,在白色
的原野上綻放開來一般。自從薔省公爵夫人,也就是前任薔省公爵安德留之女暨
王太妃的薇多莉郡主在秋季結束前,也就是十月二十八日的收穫節之前十日過世
之後,甘瑞只有在十月二十五日的薇多莉郡主出殯日抵達過薔薇城一次,此後直
到今天才再次拜訪此地,因為今天正是元旦。
按照律法,各省公爵的家臣都必須在元旦這一天抵達公爵的宮殿,向公爵拜年。
雖然現在公爵宮中已經沒有了主人,因為遙兼薔省公爵的王太子年高體衰,待在
遙遠的王都養病。但是薔省的各級家臣們,包括省內的侯爵、伯爵、子爵、男爵
、從男爵、勳爵、騎士、與鄉紳,仍然按照習慣前往薔薇城的公爵宮內參加新年
團拜的宴會。雖然前任公爵安德留、還有郡主薇多莉的身影,已經只剩下公爵宮
中的肖像畫與雕像,但家臣們之間仍舊是需要繼續交際應酬一番。
「各位嘉賓,新年快樂。」
新近被王太子任命的公爵宮總管,也就是代行公爵職務的薔省總督艾度多在大廳
裡面,舉杯向大廳裡面的賓客示意,這些人裡面包括了七名侯爵、三十五名伯爵
、一五五名子爵、七七五名男爵、一五五○名從男爵、五千名勳爵、兩萬名騎士
、三萬名鄉紳、與上述這些人的眷屬跟隨從。
艾度多說:「各位嘉賓,敝人艾度多‧馬高─索馬士‧顧得利,前天才剛到貴寶
地就任,希望各位嘉賓能原諒敝人在倉卒的情況下,對各位的照顧不夠周到的過
失。」說完,他忽然發現現場的氣氛比宮外的雪地還要冰冷許多。艾度多的笑容
僵住了數秒鐘,但仍然保持著微笑,繼續開口致詞:「而且敝人歡迎大家隨時向
敝人提出建議跟指教,謝謝各位。」
這時他的扈從悄悄地從他背後走了上來,小心翼翼並且偷偷摸摸的遞給艾度多一
張紙條。笑容凍結在臉上的艾度多拿起紙條來看了一眼,接著向大廳內的眾人哈
腰致歉說:「哦,對不起,真是對不起,各位嘉賓,請盡情享用今天的餐點!敝
人所僱請的絕對都是王都中最佳的廚師,帶來的也是最新鮮跟最上等的食材所料
理出來的佳餚,外加王宮中最香醇的美酒,請大家儘管享用!」接著他以非常優
雅的姿態,緩慢地走下講台,但還是因為想要逃命的緊張感,而在步下台階的時
候差點跌倒。
站在大廳角落的甘瑞聽到身邊有幾個騎士在竊竊私語:
「嘖,我們以後要給這種跳樑小丑來管嗎?別開玩笑了!」
「對啊!『顧得利』是什麼鬼姓氏啊?代理王太子來治理整個薔省的人,居然只
是『守門人』的後代?這未免也太看不起我們薔省了吧?」
「對啊!而且既然來到這裡,也起碼懂得入境隨俗吧?起碼名字應該改成『甘什
麼東西』的才對,因為代理省政的人,無論頭銜是掛什麼東西,按律也是公爵的
侍從,應該遵守本省的傳統才是啊!」
「就是說嘛!你猜他可以在這裡待多久?我想大概是待不到一年的。」
「我想他會待久一點的,只要他從今天開始閉嘴不開口就行了。你認為呢,甘瑞
?」
其中一人忽然問了甘瑞這個問題,甘瑞想了一下,回答說:「我想,他終究是新
來的外地人,總得需要點時間才能適應吧?況且我本來也是外地人,當年也花了
不少時間才習慣的。」
「說的也是,你原本就是西南人嘛!不過你現在可比咱們東北人還像是東北人了
,當然你本來也就是個老實人,完全沒有西南人的世儈習性。可是那個什麼艾度
多‧顧得利喔,根本就是標準的痞子,跟其他從王都來的人一模一樣。」
「比如說就像是那位什麼劍閣騎士馬高嗎?」
一提起馬高,所有人都開懷地大笑了起來。
雖然劍閣騎士馬高可說是他們所見過的最強騎士,但他的作風實在太恣意妄為,
而且所有在場的騎士還曾在比武大會吃過他的虧,因此沒有人對他感到什麼欽佩
,而且也把他當作揶揄的對象。況且現場還有一個曾經擊敗過劍閣騎士的騎士,
那就是甘瑞。
甘瑞則是跟著大家微笑了一下,雖然他並不怎麼喜歡馬高,但他也不那麼討厭他
。但至少他沒有想要去取笑這個人的想法,而且他還私底下欠了劍閣騎士一個很
大的人情。
一提到劍閣騎士馬高,甘瑞想起來兩個人的決鬥約定。不過這件事倒也不急,甘
瑞這次前來薔薇城,除了跟眾人拜年,拜訪故地之外,他還想去一個地方──如
果這個地方還保存著的話。
那就是金堡,這是一座由薔薇城的角樓所改建的附堡,原本是金堡男爵甘林的宅
第,也是甘瑞從小在那裡學習讀書識字的地方,而甘林則是他的恩師。當然,甘
林的兒子早死,甘林後來因為企圖謀反而被處斬,而行刑人就是甘瑞。而在甘林
死後,金堡還留在哪裡嗎?還是已經換了一個主人?甘瑞很想再到那裡去探望一
下,但這就等到宴會結束之後再說吧!
(二)
金堡跟以前沒有什麼不同,唯一的差別就是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座由守城的衛兵所
居住的軍營。往昔蔓延在牆頭的薔薇藤蔓早已枯死,上面晾著衛兵們的衣物。院
子裡面的花圃也早就全部變成了菜圃,而且還有滿地的雞屎。金堡的大門早就被
拆掉了,一群衛兵們蹲在玄關那裡玩骰子,沒人理會走進來的甘瑞。
甘瑞接著走向他以前的臥室,那裡已經變成了衛兵們的公共廁所,根本不用走過
去就能在遠遠的地方聞到了。他無奈地走向甘林的書房,本來已經放棄了所有的
希望,卻在那裡發現大門深鎖著。
甘瑞對著一名路過的衛兵招手,問他:「你們這裡的指揮官是誰?」
那名衛兵回答:「是松嶺騎士。」
「請你跟他說,橡堡騎士有事相求,請他到這裡來。」
松嶺騎士是個矮矮胖胖,但頗為健壯的中年人,當他看到甘瑞的時候,笑著向他
打招呼說:「哎呀!橡堡騎士大人怎麼會想要來這裡啊?」
「這裡以前曾有段時間是我的家。」
「我知道,我聽說過這件事。」松嶺騎士問:「請問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的嗎?」
「我能不能進入這個房間看一看?」甘瑞說:「這裡以前是個書房,我希望那些
書都還在。」
「應該都還在。」松嶺騎士擤了擤鼻子,說:「甘林死了以後,我就奉郡主的命
令,帶著這隊衛兵駐紮在這裡,只有這個房間,我們從來都沒有打開過,因為沒
有這道鎖的鑰匙,而且我們的房間也夠用了。」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繼續道
:「裡面的東西,我們都沒有動過哦!不過你也進不去,因為我們沒有鑰匙。」
說完,他眨了眨左眼。
甘瑞了解到他的意思,於是點了點頭,說:「既然如此,那就只好把鎖給打掉吧
!如果有人問起的話,就請他們來找我。」
「這可是你說的啊!」
松嶺騎士叫人拿了一把斧頭過來,劈掉那道門鎖,於是塵封了將近一年的書房大
門,再度開啟。
(三)
正如松嶺騎士所說的,甘林的書房內並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所有的東西都蒙上了
一層薄薄的灰塵。甘瑞先走向書桌,彷彿看到甘林老師就坐在那裡寫字的模樣。
而站在他的對面,則是正在捧著書高聲朗讀的自己,只不過那是童年時代的自己。
接著甘瑞轉頭望向書房的落地窗,走過去拉開垂下的窗簾,讓陽光再度進入這個
房間。而他也順著照射進來的光線,看到了落地窗對面的牆上所懸掛的一幅巨大
的地圖。
座落在地圖中央的是一片呈T字形的大陸,從西向東分別是:
大陸西北方的西方王國迪提克蘭,這個王國的東北方就是甘瑞所在的薔省。
大陸正北方的中央帝國米席蘭。
大陸東北方的東方皇國安那托蘭。
大陸的正南方是一座半島,這整個都是教廷的領地。
在地圖的上方,是標示非常不清楚的一連串小島嶼,這裡是傳說中的北方海盜根
據地,不過已經有很久沒有聽說過有什麼海盜了。
甘瑞記得甘林曾經說過,很久以前,整片大陸是一個統一的古老帝國,但這個帝
國因為腐敗而瓦解的同時,北方來的海盜──或許應該說這些人是野蠻的異族,
就這樣先後進入帝國境內割據為王,後來他們逐漸受到天主的教化而變成了文明
世界的一份子。當然,仍有少數保持著一些野蠻的作風與習俗,而這包括了薇多
莉郡主的家族在內──不過甘林從來沒有明說,而甘瑞也是過了很久之後,才領
悟到甘林在教他歷史的時候,所加入的諸多暗喻。
現在想起來,甘瑞覺得甘林想要叛變的計畫還埋藏的真久。不過他並沒有怪罪甘
林的意思,因為薇多莉郡主的作風的確蠻橫了一點,但她對自己實在是恩重如山
。如果沒有她的話,甘瑞別說是讀書識字受教育,他恐怕早就死在西南的山林裡
面了。雖然郡主曾經誤傷到他,也誤殺甘瑞之父親,但這一切並不都是郡主的錯
,而是卑鄙的伍法志裝神弄鬼所造成的後果。
一想到伍法志,甘瑞就覺得滿腔怒火。可是伍法志究竟是什麼人?或者說究竟是
什麼樣的妖怪呢?甘瑞卻完全沒有概念。況且他還在聖誕節那天晚上,無意間發
現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另外一個跟伍法志相同類型的『人』存在,而且更詭異的
是:對方也有一個類似小安的法寶。
既然如此,那就表示伍法志一定是某種妖怪生物,而且他還有同類。而在考慮到
如何消滅伍法志之前,就必須先了解到底伍法志是什麼東西?可是這樣的資料要
到哪裡找呢?於是甘瑞就想到了甘林的書房,因為這裡是他所見過第二多藏書的
地方。
第一多藏書的地方是蘭省首府劍蘭塞大教堂的高塔內,可惜整個劍蘭塞已經被摧
毀了。因為已故的蘭省公爵尼古萊跟薔省公爵安德留,曾經為了召喚一隻叫做「
賽因斯」的大魔王,從伍法志那裡取得了智慧之果,用智慧之果裡面禁忌的魔法
,擺下了「史丁‧英金」的魔法陣,結果賽因斯一被召喚出來,就馬上摧毀了劍
蘭塞整座城市。這包括了尼古萊、安德留、以及大教堂的高塔內所有的藏書。
甘瑞心想:「這大概就是伍法志的陰謀吧!這樣就沒有人能夠找到任何跟他有關
的資料了,假設劍蘭塞大教堂圖書館內真的有關於他的資料的話。不過話說回來
,甘林老師的藏書也不少,說不定能在這裡找到跟伍法志有關的東西,何況當年
郡主殿下能找得到伍法志,說不定也是因為借用了甘林老師的學識也說不定。」
當甘瑞正在如此沉思的時候,松嶺騎士發出了兩下輕輕的咳嗽聲,打斷了他的思
緒。
松嶺騎士說:「橡堡騎士大人,現在這道門打開啦,這個房間以後會不會被我底
下的人拿來用,我可就沒辦法保證了哦!因為我不可能隨時都在這裡的,所以你
打算這裡的東西要怎麼處理呢?」
要怎麼處理?這還真把甘瑞給問倒了。
甘林沒有親戚,也沒有後裔。當他被處死之後,郡主只有將金堡挪為軍營之用,
但並沒有取消甘林的頭銜或沒收他的財產,即使當他下葬的時候,他的墓碑上面
仍舊是金堡男爵。所以這些東西仍舊是甘林的財產,卻沒有人擁有所有權。不過
若是按照常理來說,這些東西都應該屬於郡主所有,可是郡主已經過世了,所以
這些就成了屬於王太子的東西了。
但要是自己向總督提出申請,再等總督寫信跟王太子討論,這一來一往的公文旅
行時間,起碼也要半年以上。而這些東西能夠留得了半年以上嗎?甘瑞剛剛才看
到住在這裡的衛兵是多麼沒紀律的一群人,他根本想都不敢想。
或許自己太心急了,要是早點想到這件事的話,他不應該請松嶺騎士把門鎖劈開
才對。
不,不對,松嶺騎士說不定已經想要這個房間很久了,但他只是在等一個機會能
進來佔用而已。就算自己今天不請他來開門,他改天大概也會找個理由來開門,
而這個時間也不太可能長達半年。
甘瑞心裡面盤算了許久,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時候,忽然松嶺騎士再度開
口說話了:「橡堡騎士大人,這個房間裡面所有的東西,如果今天沒有托您的福
才打開的話,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呢!」
甘瑞抬起頭來,望著松嶺騎士。雖然他還是猜不透對方的意思,但聽得出來他話
中有話。
松嶺騎士說:「當初因為這道門鎖著的關係,所以房內所有的東西,都沒有寫在
交接時的指令上面。」
「松嶺騎士大人您的意思是?」
「所以這些東西也就根本都不存在。」松嶺騎士說:「乾脆我直接了當的講好了
,橡堡騎士大人,這些東西您就儘管全都搬回去。不然您想想看:如果您想那位
新來的總督提出申請,他鐵定派個書記過來,連一粒灰塵都記在帳上。而這樣一
蘑菇下去,起碼也要好幾天。而在這幾天之中,我本人大概還得跑過來親自不眠
不休不拉不撒的站衛兵,不然我底下那些兵喔,鐵定會來這裡揩油。就算不揩油
,他們都是粗人,不小心弄壞了什麼東西,到時候可全都是要我來負責的哦!所
以您要是馬上叫人都搬回令府上,這樣你省事我也省事,大家都會很開心。您覺
得呢?」
「這不太好吧?這樣做並不合乎騎士道精神吧?」
「好吧,到底哪裡不合乎騎士道精神裡面的那一條規範了呢?」
面對這樣的問題,甘瑞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松嶺騎士看他支支吾吾的樣子,決定趁勝出擊。他說:「不然這樣好了,橡堡騎
士大人,您並不是把這些東西占為己有,而是帶回去幫忙保存。同時向總督提出
申請,這樣您覺得如何?」
這樣的建議實在不錯,甘瑞也無法提出任何反對的意見,於是他馬上點頭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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