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騎士武鬥傳續集25

[MRZ (臺大歷史系教授......Orz)]

第二十五章

（一）

在一片有如藍寶石一般清澈的汪洋大海上，滿佈著數不盡的海船。遠遠看去，
它們彷彿是在海面上快速爬行的蜈蚣一般，伸出兩舷的數十支粗長船槳就是這
些蜈蚣的腳，而它們背上的船帆就彷彿騎士們在衝鋒前列隊前進時，手上所高
舉的旗幟一般，在半空中張開，飄蕩。

在高空中，不時地出現漁鷹、海鷗、海燕、野雁、信天翁、傳信鴿、或甘瑞從
不認識的稀奇鳥類。有時候只有一隻孤零零地飛過，有時候卻是列隊飛過，有
時候則是互相交錯盤旋。牠們經常發出各式各樣淒厲的叫聲，似乎是在告誡著
船上的乘客：小心，小心，航海危險，注意安全。

在海面上，偶爾會浮起一種比甘瑞所見過得船艦還要巨大的墨藍色生物，並且
還會噴出巨大的水柱，接著再慢慢地沉入海中。馬陶修士告訴他這就是鯨魚，
西方王國的王室所使用的家徽就是這種生物。甘瑞發現王室的家徽一定是畫錯
了，鯨魚並沒有金色的魚鱗，也沒有白森森而且長長的尖牙。甚至鯨魚的性格
也並不怎麼凶惡，因為牠絕對可以輕易撞翻任何一種船艦，然後像聖經上所形
容的那樣，把船員們給一口吞下。甚至聖經還記載過有一名先知曾被鯨魚吞下
肚子，但眼前所看到的鯨魚雖然真的跟書上所說的一樣巨大，但似乎並不是那
麼可怕，因為沒有一艘船刻意地去避開牠，反倒牠會避開船。

當然，除了鯨魚之外，還有海豚跟鯊魚。這兩類幾乎都長得一模一樣，只不過
當牠們跳出海面的時候，海豚的臉孔是良善的，而鯊魚則是呲牙裂嘴，好不恐
怖。也許西方王室弄錯了，家徽上面的鯨魚應該是鯊魚才對，但鯊魚也並沒有
渾身都是魚鱗。

除此之外，還有會飛的魚、在黑夜中會自行發光的魚、並且船長還請了甘瑞嚐
試了不少從海中順路捕撈起的各種海產，包括傳說中是惡魔化身的烏賊跟章魚
。甘瑞原本不敢吃烏賊跟章魚，但吃下去之後，他就幾乎盼望天天能吃到這些
炒熟了以後，會Ｑ到彈牙的上好食材。甚至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墨水的原料
來自於章魚，並且還可以用來把麵條染成深紫色，吃下去也滿好吃的就是。而
在教廷領的南半島上，幾乎每個海港城市都有兩種以上的特殊麵條跟醬料。後
來甘瑞才曉得這些醬料所用的主要材料，像是各類香辛料、南瓜、跟蕃茄等等
植物，中央大陸是沒有生產的，甚至自己在西方王國時所碰過得熱可可、蔗糖
、茶葉、咖啡、甚至珍貴的藥材等等、通通來自於聖地。

等到甘瑞在這一路上得到這些新奇的小知識之後，赫然發覺了他似乎玩得太開
心而忘記了一件事：

他已經在海上待了多久啦？

（二）

如果從地圖上來講，中央大陸呈Ｔ字型，聖地在南，略呈弦月形，所以南方大
洋就被中央大陸的南半島，也就是教廷領，給劃分成東、西兩大海。從聖地王
國菊省遠洋港前往聖地東引城，所要通過的是西大海，繞過南半島，在橫越東
大海。如果在最理想的情況下，這只需要兩個禮拜的航程，尤其是春夏兩季的
洋流與海風在西大海上主要呈順時針方向，所以在繞過南半島南端之前，船艦
可單獨依靠風帆行動，而這僅需要兩到三天的時間。但在繞過南半島南端之後
，海風首先可能會忽然停止，這時候就不能靠風帆推進了，就必須換成划槳。
等到在這個無風航行的狀況下經過了大約十天左右，才會出現夠強勁的海風把
帆吹滿，然後再花兩到三天的時間抵達目的地。

當然，以上這是理想狀態下，並且是負有重要傳信任務的使節船航行方式，一
般商船是不會那麼拼命的。況且就算是這樣拼命，一年之中也很少有這樣理想
的航行狀態，所以航行時間上都得花上兩到三倍左右的時間。對於商船來說，
反正一路上都有不少海港可作生意，因此幾乎是走一港停一港。所以光這樣從
小平島出發，光在海上航行了一個月，連南半島南段的新港城都還沒有到。在
這樣子的龜速之下，甘瑞覺得快要受不了了。

「光是離開遠洋城，我都已經在海上待了都快七個禮拜啦！」甘瑞說：「我看
連跟在我後面的艾托爾王都已經返回聖地了！乾脆我們就在下一個海港上岸，
租輛快車，然後一路前往南半島最南端的海嗣城，在搭船直接往南到永和城，
這樣還比較快些！」

「那樣並不會比較快地，」馬陶修士一面喝著白開水，一面對他說：「因為南
半島上面山多而且道路狹窄曲折，現在還是雨季，道路上全都是泥濘，想快也
快不了。假設我沒算錯的話，你需要三個月的時間，才能從下一個港口跑到海
嗣城喲！」

由於馬陶修士只是一名修士，除非是盛情難卻的情況下，他平常只吃麵包、清
水、跟清淡的水煮蔬菜。而且在這趟到處是南半島美食之旅的航程中，他仍然
是十分堅持遵守清規，這讓甘瑞開始覺得他應該是個好人，也許講話的態度實
在很像是他的老哥劍閣騎士馬高。

甘瑞驚問：「沒這麼誇張吧！三個月？地圖上也才不過兩百哩的路程耶！」

「我說甘瑞啊，」馬陶修士放下茶杯，道：「如果道路那麼方便，為什麼整個
南半島的人都寧願搭船來回各個港口？你看看窗外有多少船在跑吧，我敢說你
現在看到的船，大概比你在西方王國看到的車子還多。好啦，在這種情況下，
海面上都快要『塞船』了，你覺得陸面上就不會『塞車』了嗎？況且話說回來
，我可是修士，整個中央帝國跟教廷領，我可以驕傲的說：我都親自用這雙腳
走了一遍呢！要知道，在中央帝國，尤其是教廷領之內，用兩條人腿走路，大
概都比騎馬駕車都還要快。」

「天主在上啊！這是什麼世界！」甘瑞嘆道：「這樣走下去，起碼要花一年的
時間了。」

馬陶修士說：「不過你若是想要快一點的話呢，也不是沒有辦法啦！」

甘瑞連忙問道：「什麼辦法？」

「跟船長說：這艘船上的貨物，你用一個王大頭全買下了，再請他丟到海裡去
。這樣減輕了船艙上的重量之後呢，再給他兩個王大頭，說你想要全速抵達東
引城。我敢保證你可以在一個禮拜後，看見東引城高塔上的燈火。」

「有這種方法，你為什麼不早點講啊！」

「因為你現在才問我嘛！我本來還以為你跟我一樣，喜歡沿路欣賞海景呢！」
馬陶修士接著又說：「你不覺得抬頭望向窗外，看這一片『藍藍的天，白白的
雲，藍天白雲好時光！大家划著槳，一同去航海，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看那海闊天空景如畫，聽那鯨叫鳥鳴好樂章！吸一口鹹鹹海風，歌一曲
雄壯激昂，我們的心胸多愉快，我們的心胸多開朗！』……」

當然在馬陶修士從說話變成唱歌之前，甘瑞早就衝出船艙去找船長了。

（三）

果然，三個王大頭發揮得功力超強，外加正好一路順風，不到一個兩天的功夫
，船長便把甘瑞請到船橋上，指著船頭前方的一條墨綠色的地平線說：「聖地
！」

甘瑞用手掌遮住太陽，眺望遠方的那條墨綠色的線。「聖地？」他問：「那就
是聖地嗎？」

船長說：「是啊，那就是聖地。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就應該會抵達兵士城，到
時候就請你們下船吧！」

「等一下！」甘瑞說：「我們是要去東引城啊！」

「不，我不要去東引城。」船長指著聖地大陸，說：「看到沒有？那有一條狼
煙。」

「什麼煙？我根本沒看到啊？在哪？」

「啊，你們陸上長大的人，眼力不夠好啦。沒關係，等船靠近一點，你就會看
到了。」船長說：「東引城現在有了麻煩，正在被異教徒圍攻的樣子，所以防
狼煙要兵士城調派兵力去救援它。咦？你覺得我是在唬爛嗎？好吧，如果你不
信的話，等下你看到狼煙的時候，你就明白我所說的話了。反正呢，這種事情
我很有經驗的，不會去為了這種事情送命。我只是個小生意人而已，還有家人
得靠我養活呢！當然啦，我也是個很誠實的生意人，我會退給你四個教宗頭，
這差不多等於你們那邊的半個王大頭，而且可能還多幾塊銅板的零頭。不過沒
關係啦，這是算咱們是朋友的價錢。」

「如果真的是東引城遭到危難的話，我就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抵達東引城，因為
我有責任到那裡去。」甘瑞說：「所以你直接說你想要加多少錢？我看看我能
不能給？」

「給多少都一樣，我只是個做小買賣的。南半島有句俗語：『生命誠可貴，金
錢價更高，若為成本故，兩者都得要。』要我跑船到正在兵荒馬亂的東引城，
打死我都不幹。」

忽然有人在甘瑞背後開口道：「好吧！你剛剛是這樣說的喔？」緊接著「唰」
的一聲，一道寒光閃過，劍鋒直指船長的喉頭。甘瑞轉身一看，馬陶修士不知
道何時已經站在船橋上，並且手中還握著一把長劍，而這把劍還是從他隨身攜
帶的手杖中抽出來的。

船長笑著說：「神父啊，你應該不能殺人吧？這是違反戒律的！」

「我沒有要殺人啊！」馬陶修士笑著說：「殺人有什麼好讓人害怕的？有人根
本是不怕死的呢！不過呢，沒有人不怕痛，說自己不怕痛的人，只不過是還沒
有碰到疼痛的極限而已。如果我切下你的手指、腳趾、耳朵、鼻子……你覺得
你想試試看嗎？」

船長連忙說：「不！我一點都不想！」

甘瑞則喊道：「馬陶神父，你究竟在幹什麼啊？」

「沒有在幹什麼啦，只不過在幫你說服別人罷了。」

「但你怎麼可以動用這種手段？你是修士耶！」

「我是修士沒錯，」馬陶修士笑著說：「但你忘了嗎？我是屬於那個修士團體
的？」

甘瑞聽到這話，不禁為之愕然。沒錯，馬陶修士已經提到過很多次了，他是屬
於中央帝國民有騎士團持劍修士會的隱居修士。

「換句話說，我是修士中的騎士，騎士中的修士。雖然在戒律上，我不能殺人
，但舉凡騎士可以使用的手段，我全都可以做的喲。」

「不對吧？」甘瑞抗議道：「騎士是不會用武力威脅沒有武裝的平民的啦！」

「沒有武裝？甘瑞，去瞧瞧他放在褲子口袋裡面的是什麼東西？」馬陶修士笑
著說：「那可是一把短刀呢。當然啦，如果你還有興趣的話，嚐嚐看船長先生
為我們今天晚上準備的麻藥蜂蜜蛋糕，那真的滿好吃的，只可惜我這個人除了
天主跟辣，什麼都不怕──雖然我也不怎麼怕天主啦，畢竟我又沒有做過虧心
事，對吧？」

船長道：「怎麼可能！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夠嚐出來那種麻藥的味道好吧？而且
要是你有吃過的話，你不就應該動彈不得了嗎？」

馬陶修士說：「喔，這個嘛，如果你有幸或不幸，過著長達三年以上，天天只
准吃沒有鹽、沒有糖、沒有塗牛油的麵包，跟必須煮沸過三次的白開水，這種
空前超級無聊到讓人恨不得馬上就還俗，但最後終於撐下來沒有死掉的生活，
相信我，你的鼻子會變得更狗一樣，對什麼味道都很敏感的，那一點辣味算的
了什麼？」

甘瑞問：「船長，為什麼你要這樣子對我們？」

馬陶修士代替船長回答道：「很簡單吶，因為你身上有那麼多的錢嘛！唉，也
許應該在我告訴你用錢請人家加速之前，先警告你一件事情才對：在教廷領的
水域上，有太多的官兵，所以大家都會很規規矩矩的做生意。但等到了聖地的
領海，這些人就會變成了海賊了，因為聖地根本沒有能力管海上的治安。所以
呢，如果你要為了安全抵達聖地的話，錢財不露白是最高而且唯一的原則，而
且寧可走慢一點，也比丟掉老命還來得好些。」

甘瑞問道：「那為什麼你又要到了現在才說啊？」

「唉，甘瑞啊甘瑞，你應該要養成先聽人家把話說完的好習慣啊！」

（四）

於是在馬陶修士的威脅下，船長努力的督促水手們加快划槳的速度，在一個禮
拜之後，就抵達了東引城附近的海岸。當然，由於東引城那邊是一片紅紅的火
海，船長說什麼也不肯把船開得更近，所以甘瑞決定直接靠岸登陸，在一路走
向東引城。當然，為了酬謝船長的辛勞，甘瑞不管馬陶修士怎麼說，仍然決定
多給船長一枚銀幣。

甘瑞跟馬陶修士拎著行李走在沙灘上，馬陶修士轉頭望者東大海面上的紅色夕
陽，對甘瑞說：「吶，現在我來介紹聖地。首先呢，你可以看看這篇海面，這
可是當年聖子在水面上走過之後，並且幫聖徒抓了一百五十三條魚的海面喲！」

甘瑞回頭望者海面，看著備夕陽染成血紅的海洋，以及載著他們來到這裡的商
船，正漸漸離岸遠去……

「趴下！」馬陶修士忽然推倒甘瑞，並把兜帽蓋在頭上。當甘瑞正還在感到訝
異的時刻，突然聽到「颼」的一聲，一顆巨大的石塊從天上落下，砸中海面上
的那艘船，然後便親眼看見它從中斷成兩截，而船上的人不斷地哀嚎地抱著船
槳或桅桿，慢慢地沉入了汪洋大海之中。

甘瑞下意識地要站起來跑過去救人，但馬陶修士卻把他壓住，並把手指壓在自
己的嘴唇上面，要他千萬保持趴下的姿勢，不可以發出聲音。緊接著，甘瑞聽
到了大量的腳步聲跟完全聽不出來是任何語言的外語聲──應該說完全平坦、
單調、毫無陰陽頓挫的聲音。當然，這些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發出的，並且也
漸漸遠去。

然後接下來他聽到了一種更奇怪的聲響：聽起來像是金屬的刮削摩擦聲，但卻
又不太像是這樣的聲音，因為並沒有那麼尖銳。總之，唏唏嗦嗦，讓人覺得十
分厭煩。

「老虎的腳步聲。」馬陶修士悄悄地在他甘瑞的耳邊說：「我聽過一次，我絕
對是忘不了這種聲音的。」

「老虎？聖地傳說中的怪獸？」

「對，異教徒的怪獸，沒有一個活人親眼看見的怪獸。」馬陶修士的臉上露出
了甘瑞從未見過的恐懼表情。「其實我前幾天說了個謊，我說我只怕天主跟辣
味，那是開玩笑的，實際上我真正怕的東西，是老虎。聽！老虎的叫聲！」

甘瑞仔細的聽著，但聽到的卻不是一般野獸所會發出的聲音……不，應該說，
根本就是人類的歌聲，而且他還似乎能聽得懂一點？

「很像是中央帝國某些地方的方言，對不對？」馬陶修士笑道：「而且我居然
還背下來了：『Ob's stuermt oder schneit, ob die Sonne uns lacht,
der Tag gluehend heiss, oder eiskalt die Nacht.　Bestaubt sind die
Gesichter, doch froh ist unser Sinn, ist unser Sinn; es braust unser
Panzer im Sturmwind dahin.』……然後就這樣一直不斷地重複、重複，而且
聲調上也很奇怪，聽起來像是人類的歌聲，但總覺得有不少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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