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騎士武鬥傳續集42

[MRZ (臺大歷史系教授......Orz)]

第四十二章

（一）

「不二山、老鷹、茄子、蒲扇、菸草、座頭。」大年初一若是作夢，能夢見這
六樣東西的其中一種，都是大吉大利。小田那延珂並不迷信這一套，至少他覺
得他是個很講究實際的人，但大年初一的這個怪夢卻讓他覺得很奇怪，而且一
直都忘不掉。於是小田便拉下臉來，請有名的和尚、巫女、甚至陰陽師來解夢
，但總不能得到一個讓他滿意的答案。

直到他把這樣的夢境告知給他的啟蒙恩師之一的古泉夜雲之後，小田還加了一
句話：「你們北洋人是怎麼看這種事情的？」

「夢境很難做出解釋，我的朋友，夢中所見並不會一一變成現狀。
  夢境會飄過兩扇大門，一扇是牛角大門，另一扇門是象牙大門。
  象牙門上的影像專門用來騙人；牛角門上的影像才會成為現實。」

古泉夜雲用北洋異國語背誦完這段詩句，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小田沉默了一會，接著開口：「我應該還記得您教過我的這段詩。」他看到古
泉夜雲點了一個頭之後，用手上的扇柄在自己的頸後搔癢，道：「這是從一個
倒霉到極點的冒險家故事裡面來的吧？」古泉夜雲再度點頭之後，小田說：「
既然如此，我當時就有點不太明白：為什麼那些人聽不懂這段話裡面的意思呢
？我實在無法了解你們北洋人的神話故事，總有一個用不完的老梗在裡面：那
就是曾經做過預知夢的人，總是會搞錯夢中的涵義。這我就不太懂了，為什麼
這種老梗會一直出現？」

「南洋人有句四字熟語，叫做『利令智昏』。」古泉夜雲此時改用流利的山大
國語說：「這正好跟我們北洋人的一位古代國王所講的名言相近，他說：『人
們只想看見他們所想看到的東西。』既然你想要看到的是象牙大門，就會忘了
牛角大門的存在。」

「『如果你喜歡的是黃金，你不會在金幣上看到我的臉；如果你喜歡的並不是
黃金，你才會在金幣上看到我的臉。如果你喜歡的並非黃金，那麼我敢保證你
對我可能會很危險。』你們那為古代的國王，是這樣說的，對吧？」

小田那延珂這種跳躍性的思考，讓古泉夜雲微微地笑了一下，說：「就是那位
國王，雖然您引用的這句話應該是後人穿鑿附會加上去的。」

「如果這並不是他講的，那就讓這句話變成我講的吧！」小田那延珂說：「總
之，靜觀其變就對了，因為我既然無法理解那個夢境，就不妨先等著變成現實
，況且這夢境還不見得都會成真，對吧？」

古泉夜雲點了點頭。

結果數個月後，夢境中有一部分居然成真。小田在一名北洋武士身上發現了一
個十分奇怪的家紋，恰巧符合他的夢境內容。

（二）

「難道這名北洋武士能幫我解決我最頭痛的問題？」小田那延珂當下心緒十分
複雜：「問題是我最頭痛的問題會是什麼？」

他根本不清楚他會對什麼事情感到頭痛，但很顯然的，他必須要這名北洋武士
留在他的身邊。正好綽號「狒狒」的家僕橋場英兆用忍者綁架了北洋人的國王
，小田那延珂就靈機一閃，想到了用北洋人國王用來交換那名北洋武士的辦法。

「我要跟你們結盟！」

結盟？小田那延珂過去如果會想到跟誰『結盟』的話，那他大可以把「小田」
兩個字倒過來寫了。他從來不相信這種東西，只相信自己的實力。要不是自己
的實力不足的話，他連自己的岳父都想要幹掉咧。不過呢，凡是小田那延珂想
要的東西，他就會想要弄到手就是了。問題是為什麼要弄到手？總該給個說法
吧！如果說他只是為了大年初一做了一場夢，就做出了這種奇怪的賠本生意，
那麼他手底下的家臣們一定當他是個白痴。

「我要跟北洋人結盟，是因為我要統一山大，天下布武！」

統一山大，天下布武？開什麼玩笑！連小田那延珂自己都覺得這種口號實在夠
唬爛。小割藩無論在兵力上還是財力上，都並不是足以稱道的強藩，四周全都
是比小田家強大到不知道有幾倍甚至幾十倍的諸侯，連最強大的竹田家都只是
夢想能夠「上洛」而已，他憑什麼說自己能夠打倒所有的諸侯？何況跟佔據古
京都的洋鬼子合作，那豈不是要讓自己變成全天下諸侯的箭靶嗎？

當然，上述的理性分析是出現在他對臣屬的一番感性的演講之後好幾天才發生
的事情。當他想到了這件事，但既然自己都對臣屬講出了那一番胡言亂語之後
，現在就算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況且他們也聽了個一頭霧水，恐怕還搞不清
楚他到底想要表達什麼？所以乾脆就錯到底算了！如果自己不把口出狂言的內
容，轉為實際上可行的方案，那就只好等大家都能夠忙碌到忘記此事了。問題
是他們哪裡可能會忘記啊？所有的武士都知道若是主君真的是笨蛋，那麼「以
下剋上」就是很合理的事情了，這就是從該死的南洋那裡傳來的武士道精神。
那些南洋來的儒者說什麼：「我沒聽過有人謀害主君這種事，只聽過有人處死
了一個不合格的獨裁者。」這是什麼鬼理論啊！不過小田也沒有資格說什麼，
他跟他的父親以前就幹過這種事。

好吧，算學上不是說過了嗎？正正得正、負負也得正。既然開頭已經錯了，那
就乾脆從頭到尾一路錯到底，而且說不定反而會出現意想不到的結果。反正呢
，他的話已經放出去了，接下來就看洋鬼子那邊會有什麼反應？說實在的，拿
一個武士去換回一個國王，然後再請那位國王用一紙盟約來換回這一名武士，
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三）

所以在接下來，小田那延珂是這樣想的：

若是換成他被俘，恐怕所有的家臣都會額手稱慶，然後彼此殘殺來搶著當小割
藩新的大名。既然如此，狒狒抓到的這位洋鬼子國王，自然也不可能有什麼作
用了。

那名身上用「座頭藤」當家紋的北洋武士根本就不會來當交換人質，而且從後
來的談判中就可以看得出來了：他根本人微言輕，而且跟洋鬼子國王也不是君
臣關係。

當然，古泉夜雲跟他說過有關於北洋的武士道，但小田那延珂根本不信古泉夜
雲所講過的話，因為他從來不信他沒有親眼見過的事情。不過呢，古泉夜雲講
過的話用來唬一唬洋鬼子也不錯，至少能讓小田自己怎麼樣都能找到一個台階
下。

既然如此，拋出條件的是小田那延珂，但洋鬼子若是不領情的話，那就不是他
的責任了。等到他確定洋鬼子那邊換了國王的消息後，再把那名洋鬼子國王丟
回去，這鐵定會造成一些風波，說不定他還能夠因此得到對方的合作──雖然
小田那延珂也不太曉得究竟要跟對方有什麼樣的合作？

請北洋武士幫他打仗嗎？對方的確很強，但憑什麼幫小田家作戰？如果要錢要
地的話，其他諸侯都能夠給更優渥的條件。況且一旦請對方騎馬長驅直入自己
的領地，北洋武士若是變卦的話，不就正好讓他們有機會來併吞自己了嗎？

家臣們一定在暗地裡都是這樣想的。小田那延珂覺得，既然如此，他就乾脆什
麼都不要再說，讓自己看起來似乎有什麼深謀遠慮的樣子。實際上他什麼主意
也沒有，只不過信口開河了之後，接下來就不能反悔，而必須一路衝到底了。

結果他萬萬沒料到那位北洋武士居然還真的跑來，要當交換人質！既然如此，
他也不能不講信用，只好把那位洋鬼子國王給放回去。可是接下來北洋人會跟
他結盟嗎？如果說古泉夜雲跟他說過的北洋武士道內容是真的話，那他接下來
搞不好還真的會撿到了一個盟邦！

──不過天底下真假有這款好康欸代誌？

不可能的，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會有這麼好運的事情。或者應該說：這個世界上
根本沒有所謂的運氣，一切都只能依賴自己的實力。然而話說回來，那位北洋
武士來啦，好吧，他來了以後，能幹什麼？就先擺在一旁當好看的東西也不錯
，起碼對方來了，小田那延珂在家臣面前也有了最起碼的面子。

「看到了沒有？現在我的第一個目標已經達成了，」小田那延珂故意（實際上
也的確有一點是真的）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對群臣說：「洋鬼子果然派了一
個武士來當交換人質，我看接下來就能跟他們建立邦交，成立攻守同盟。到時
候再借用他們的力量，天下布武，就再也不是什麼夢了。」

所有的家臣全都點頭稱是，但家臣朱道三品卻頗不以為然，他說：「主公，對
方也很有可能只是犧牲一個武士，用來換回他們的主君，這樣子的話，您不就
上當了嗎？而且洋鬼子回這樣子講信用嗎？您會不會太天真了呢！？」

這句話想根刺一樣，直接扎入小田的心坎裡。如果說對方是坐在他拔刀可及的
範圍內，他大概早就一刀揮過去了！

可惜這種事情大概是因為在過去發生了太多次，所以禮法上都讓那些該死的家
臣所坐的位置都距離主君十分遙遠。此外，如果自己是為了家臣一句勸告而出
手殺人，那豈不是證明了對方是對的，而自己是錯的嗎？

所以，小田那延珂對朱道三品的話只是不屑地冷笑了一下，說：「你懂什麼！
？」

「微臣的確無法理解，」那天殺的朱道三品居然還敢繼續講下去，他說：「但
若主公上當的話，會大大地折損您的威信。況且，微臣相信主公若能給個合理
的解釋與證據，那麼微臣自然能體會到主公的良苦用心，再也不會有任何的疑
慮。」當他說完了以後，所有的家臣們也把懷疑的目光，集中到小田身上。

早知道應該不給他再次發言的機會，衝過去一刀把他腦袋砍下來才對！

無論如何，這樣做也已經太晚了，小田那延珂發現自己正陷入一個進退不得的
僵局。雖然臉上仍然掛著微笑，但他心中卻在大聲呼喊著：解釋啊！證據啊！
如果你們再不出現的話，我就乾脆下令把眼前這些人都給殺了！

「哎呀，三品大人，這個還用問嗎？」在小田的殺意正要浮現之際，狒狒反倒
先開口說話了：「那些洋鬼子如果毫無信義的話，他們幹嘛還用得著派人來當
交換人質啊？況且那位北洋武士是主公第一個認識的北洋武士，當然就會點名
那位叫做『雍翰』……什麼來著的？……」

小田那延珂插嘴道：「不用管他叫做什麼名字，以後直接叫他『座頭藤』。」
他見到眾人聞言之後一起發愣的表情，便說：「這個名字是我臨時想到的，就
跟古泉夜雲先生一樣，當年家父也是隨便想到了一個順口的名字而已。不然我
問你們，你們會唸『雍翰─尤塞‧戴維‧甘瑞‧田柏克』這一串嘰哩咕嚕，前
文不接後語的鬼名字嗎？不會嘛！對不對？所以，從今天開始，你們全都稱呼
他做『座頭藤』就好了。」

朱道三品問道：「請問主公，這個名字有什麼含意嗎？」

「沒有含意，這個我已經說過了。」小田那延珂說：「就像你的名字叫做『三
品』，這就表示你在家裡面排行老三嗎？當然不是嘛！那是因為令尊想要你將
來能當上三品高官，對吧？既然他要你當上三品高官的話，那麼我就得先當上
統治天下的人，才能讓你當三品高官。」

朱道三品問：「所以說，主公是真的想要統一天下？」

「沒錯！」小田那延珂說：「難道你覺得我只是在開玩笑嗎？」

「並不會，」朱道三品說：「但微臣實在很想要知道主公會怎麼樣來統一天下
？」

「準備天下布武的人是我，」小田那延珂冷笑道：「我怎麼可能會把計畫的細
節告訴你這個家臣？難道你想要取代我嗎？」

朱道三品連忙伏首請罪：「對不起，微臣絕對沒有這種非份之念。」

小田那延珂冷笑道：「我料你也沒有那個膽子。」接著他宣布散會。

（四）

當日晚上，小田那延珂在私底下直接對狒狒說：「我要殺了三品。」

狒狒道：「隨時請忍者在暗地裡除掉他，這點絕對沒問題，但現在不是時候。」

「為什麼？」

「奴才剛剛接獲從美川藩大名得川室和派忍者傳來的密報，」狒狒回答：「薦
河藩大名未河芳宗已經下令動員大軍四十萬人，並以美川軍五萬人當開道先鋒
，準備攻打我們的青雀城。」

「美川狐狸的情報？」小田那延珂說：「他想要什麼？」

「他想要保存美川家的實力，但目前無法擺脫未河家的控制。」狒狒說：「所
以他才會把所有的情報都告訴我們，也就是薦河軍所有進軍路線、與各路兵馬
的將領、糧草、和兵力數字，外加全盤作戰計畫。」說著，他用雙手呈上一份
捲軸。

小田那延珂拿了過來，但並不急著拆開。「那隻狐狸的話，你覺得可以相信幾
成？」

「奴才已經派所有的忍者們去探聽虛實了，可是短期內難以確認的情況下，假
設我沒有看錯得川室和這個人的話……」狒狒說：「主公此時除了他以外，似
乎也沒有其他的人可以選擇去相信了吧？」

「狒狒，」小田那延珂嘆道：「你為什麼這樣令人討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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