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閔平勳駕車趕回了安平宮之後不久,便看到一頂軟轎隨之前來,上面坐著一名
老者,身上的衣著雖然整齊,但業已從退色,手肘與膝蓋的部份還有不少地方
可以看見明顯的磨痕。閔平勳尚未開口問他之前,安平宮的大門已經被安平宮
主唯一剩下的婢女邢香兒給吃力地打開了,並且她還向那名軟轎上的老人彎腰
屈膝,行了一個大禮,道:「羅瑤仙羅老闆,殿下對您已經恭候多時了!」
那老者吩咐轎夫停下來,正要付錢的時候,香兒走了上來,各給了兩名轎夫一
枚小錢,說道:「請兩位老闆先留在這裡等候羅老闆,殿下吩咐等下會賞給你
們一貫小錢做盤纏。」
轎夫很高興的說:「一貫小錢!一個月的錢也沒那麼多,咱們當然願意留下來
等羅老闆啦!」
香兒說:「那請羅老闆先行入內。」接著她轉頭看到了閔平勳,行禮道:「閔
公子,能否請您為羅老闆帶路呢?殿下還吩咐我要給這兩位老闆準備些茶水跟
小點。」
轎夫更高興了,說:「哎喲!殿下這般慷慨,這太折殺小人了!」
閔平勳很想說點什麼話,但一想到這些都是安平宮主交代的,他也只好和顏悅
色的對那名老者說:「好的,羅老闆,請隨我入內。」
羅瑤仙一走進宮內,便嘆道:「唉,這裡的庭園是怎麼回事?花草樹木不修剪
也就算了,還到處是落葉跟蜘蛛網,比新的蘋園還破落啊!」
若他不是安平宮主執意請來的客人,否則閔平勳一定會當場把這種不懂禮貌的
人給轟了出去!他一直忍受著羅瑤仙在他的後面對著宮中的諸多景致說三道四
,什麼假山都變成貓窩啦、屋樑下都是燕窩啦、連池塘裡面都變成了比毛坑還
髒的諸多風言風語。但當他終於在正殿看到了全身盛裝華服,看起來嫵媚動人
的安平宮主之後,閔平勳頓時覺得剛才所受到的折磨,實在不算是什麼問題了。
安平宮主對閔平勳說:「平勳,幫我到廚房弄點酒菜過來。」
閔平勳愣了一下,但一想到宮主居然對他用「平勳」而不是「閔公子」或「閔
少爺」當作稱呼,早就已經開心的不知所以了,當然連忙稱是,趕緊去辦。
羅瑤仙待閔平勳走開了之後,對宮主說:「殿下的這個新來的下人還真不懂得
待客之道啊!他居然從頭到尾都挺直腰幹,抬頭在我的前面走。」
宮主說:「是啊,他跟他的爹爹完全不一樣。他爹爹則是當皇后的奴才,卻很
懂得當奴才的道理。」
「皇后的奴才?那不就是太監嗎?太監怎麼會有兒子的?」
「他爹爹比太監還威風呢!誰說當宮裡的奴才一定就是太監或宮女的?大自三
公九卿,小到九品衙司,甚至全天下的人,誰不是我哥哥跟我的嫂嫂兼姨娘的
奴才?」
羅老闆笑道:「殿下這話說得好!這段子我用啦!可以吧?」
「當然可以,這我不會收錢,但等到將來您要用這個段子的時候,我可要看白
戲喔!」安平宮主說:「不過我說羅老闆,您也甭說別人不夠禮貌,畢竟平勳
不是我的奴才,只是我的朋友。您並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的客人,卻也不怎
麼跟我講當客人的禮貌呢!」
「『刑不上士大夫,禮不下老百姓。』這可是古早到不曉得哪個聖賢講過的。
」羅瑤仙道:「總之,我出門是講生意的,您要是想耍官威的話,您也不用隨
便亂找個茶園的店小二來知會我吧?」
「喔?」安平宮主挑了挑眉,心想:「我明明是叫邢司馬去辦事的……算了,
我大概猜到了七八成。」接下來她對羅瑤仙說:「您說的也對,羅老闆,我的
確不太喜歡擺什麼架子,您請先坐。」
羅瑤仙點頭道:「謝謝殿下。」說完他便盤腿坐在席上。
安平宮主則慢慢地屈膝跪下,並且以正坐的姿勢跪坐好後,道:「咱們話先說
明白,這些年來,羅老闆的蘋園雖然唱、念、做、打,在戲班子裡面都一樣出
色,最近生意上卻蕭條了不少呢!」
「會去留心行腔、念白、身段、舞蹈、跟武打的票友們都是老頭子啦!這些年
來他們一個個都進了棺材,而年輕小夥子都只肯看年輕漂亮的姑娘而已,就算
他們全都演的不像樣,連弔嗓子都弔不起來,就算忘了台詞也沒關係,只要小
蠻腰一扭,那就有票房保證啦!」
「姑娘?戲裡的旦角,不都是男的在扮的嗎?」
「說句傷人的話,宮主殿下,皇帝不都是男的在當的嗎?可是前陣子的舊皇帝
可是個女的呢!」
「那麼您是覺得:女皇帝做得比男皇帝差麼?」
「不,女皇帝做得比今天這個男皇帝要好很多。」羅瑤仙說:「那是因為女皇
帝畢竟是個老太婆,她總不是專門靠自己扭著小蠻腰來治國吧?可是呢,現在
新出來的戲團,比如說像是叫做『瓜園』什麼的,不僅生旦淨末丑、神仙老虎
狗,全都叫二十歲以下的姑娘來扮。黃花閨女拋頭露面就算,而且還好不知羞
恥的露著頸子跟胳膊給別人看,誰會看戲是在聽詞曲的呢?全都是在看皮嘛!」
安平宮主大笑,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過話說回來,我可算是個年輕
人,對看皮沒有興趣,聽詞曲才是我最喜歡的地方。這樣說吧,我小時候跟我
娘一樣,都最愛聽您唱曲了。」
「殿下您這謊可扯大了,您跟先皇最喜歡的明明是容鶯卿老闆啊!」
「容老闆已經過世很多年了,」宮主嘆道:「小時候如果我睡不著,都是他唱
著曲子催我入眠的。現今我經常失眠,卻再也沒有一帖藥,能比得上容老闆的
歌聲了。說到這裡,他唱的旦角,比真的女人還更令人入迷吶!」
「容老闆最小的兒子,唱曲的功力不會比他爹爹差喔!」羅瑤仙說:「他現在
就在蘋園專門扮旦角呢!」
「那這次的戲,務必請他來。」宮主說:「因為您這樣一說,我就想聽了。」
這時候閔平勳捧著一只堆滿酒菜的案几,走進正殿。宮主便對他說:「平勳,
過來坐下,陪我跟羅老闆一同談生意吧!」接著她轉回頭對羅瑤仙說:「不管
我跟我娘最喜歡聽誰唱曲,容老闆過世之後,您就是我們最喜歡的了。」
羅瑤仙點了點頭,非常自豪的說:「您要這樣說的話,那也沒錯呢!」
宮主道:「我想聽您現在就唱上一段,怎麼樣?」
羅瑤仙笑道:「好啊!您就隨便出個清唱的段子吧!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該出什麼段子?」宮主沉吟了片刻,問閔平勳道:「平勳,您有
沒有什麼主意呢?」
閔平勳愣了一下,連忙說:「殿下,說實在的,我不常聽戲的,所以我……其
實呢,我也只知道一首曲子而已,而且是我姐姐唱給我聽的,但我從來不記得
是哪個段子呢?」
羅瑤仙道:「不打緊!您隨便給我一段,我心裡面應該都記的得!」
閔平勳想了一下,他也有點忘詞了,但如果用唱的話,他就還能依稀唱出一小段: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游絲軟繫飄春榭,落絮輕沾掛春簾,……
閔平勳唱到這裡,他就滿面羞紅的說:「我就只有記到這裡而已。」
宮主笑著說:「平勳,認識您這麼多年,您的歌聲很好聽啊!」
閔平勳非常開心的反問道:「是嗎?」
羅瑤仙則是沉默了一會,說:「咦,原來是這個段子啊!好吧,我接下去了喔!」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游絲軟繫飄春榭,落絮輕沾掛春簾,
昨日枝頭花如錦,今朝飄零花已薦,風霜無情似刀劍,落花難向枝頭黏。
且把錦囊收花瓣,一坏淨土好安眠,你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喪何年?
儂今葬花人笑痴,他時葬儂又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宮主道:「羅老闆,您今年至少已是古稀之年,這麼費嗓子跟丹田的曲子,居
然還能唱得比十七歲少年還好呢!果然是蘋園的招牌!」
閔平勳也跟著說:「對啊!我也覺得感動極了,羅老闆唱得比我姐姐好聽呢!」
羅老闆笑了一下,說:「這個實在沒什麼啦!」
宮主說:「不管是什麼,總之,羅老闆如果肯讓蘋園演我編的一齣戲,那就感
激不盡了!」
閔平勳愣了一下,問:「殿下,您寫了一齣戲?」
宮主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對羅瑤仙說:「當然,我寫的不好,您拿回去修改修
改。」說著,她從袖中掏出一捲竹簡,遞給羅瑤仙,並且說:「什麼都可以改
,就是不準改我用硃砂特別標起來的段子。」
羅瑤仙點了點頭,說:「這個小事,辦得的。但不知殿下何時要開演呢?」
宮主回答:「最快今晚,最晚明夜。」
羅瑤仙跟閔平勳都一起嚇了一跳。
宮主接著又道:「此外還有一事,務必記得,否則我要你的項上人頭!」
羅瑤仙又是一驚,問:「什麼事呢?」
宮主回答:「演出完畢之前,不准說這齣劇是我寫的。」
羅瑤仙不由得感到困惑:我也沒有這個必要到處跟人家講這種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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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外出取材,下回休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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