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系統排出來的冷風固然合宜而且涼爽，感覺卻顯得並不真實。配合著「阿
格里帕」上千篇一律的房間四周圍那無機的鋼鐵牆壁，感覺起來就有種十分難以言
諭、但是確實存在的冰冷。
比起殖民行星，軍艦上的生活環境無疑是單調且無趣的。才剛剛從伏龍崗回來
，卡莉發現已經開始有點懷念著腳下那個殖民行星的夾雜著些許沙粒的自然微風。
縱使心中對著征服群星環繞著的夜空有著無比的雄心壯志，但在這種環境中停
留過久，沒有辦法見到陽光、雲霧、雨水，還是會讓人的心理狀態逐漸變得耗弱，
甚至造成是氣的低落。
畢竟，跟那些供有錢人四處玩樂的星際郵輪、而在船艦內部佈置與已經綠化的
殖民行星的設計思慮完全不同，任何軍事用船艦設計目的都是放在如何讓整艘船艦
能夠最全面的發揮戰鬥能力之上，而「讓艦務員住的舒服」這點的優先順序並不會
放在太過前面。比起來，能夠讓艦務員擁有專屬的床舖就是個大躍進了。
卡莉即將告別這個環境。
從兩年前開始，她就已經確定自己對這個部隊已經沒有任何的眷戀，以前她也
曾經對自己軍旅生涯抱持著幻想，但相同的生活環境就已經轉變成了牢籠。過去遲
遲不離開，就是不知道自己該去什麼地方。兩年來，她好像是上班族那樣的渡過她
本來就完全不想要的生活，怎麼渡過的也是不清不楚。
雖然說她曾經考慮過不管一切，就接來去找倫勁捷，但她想到他變成州長之後
，也許需要考慮更多的事情，所以沒有真的付諸行動。事實就証明卡莉多慮了，所
以現在心中也沒有了任何的顧忌。
從伏龍崗回來之後，她沒有去找任何人，而是直接一路狂奔回到暫時借住的房
間裡面，將所有的櫃子全部打開，把暫時房在裡面的衣物全部都取出、然後十分隨
意地放到床舖上面去。等到那個制式的旅行袋拿了出來之後，她也沒有將那些制服
或是內衣折好後才放進去，而是急切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胡亂塞入那個其中一端
仍然貼著ＶＦＸ－９１隊徽的長條式背袋裡面去。
「馬戲團」的徽章不只存在於背袋之上，也存在於卡莉的抗壓氣密飛行服上面
。
雖然在地球艦隊內，「馬戲團」已經快要變成一個不願提起的忌諱字眼。但那
是對於其他人來講，她根本不想去在乎其他人隊與這個動作是如何的指指點點。就
跟其他ＶＦＸ－９１的成員一樣，沒有人會對於他們做的事情感到後悔，自然也不
會以這個部隊番號為恥。
所以，卡莉不想要留在認為這個番號是個恥辱的部隊之中。只要早點將被交代
的工作回報完畢，她就可以到伏龍崗去了。這麼想的卡莉將作為那枚曾經艦橋內使
用的晶片放入房內個人電腦的存取口內後、並且吩咐電腦連結黃金頻道後，繼續專
心地收拾著除了衣服之外的各式各樣私人物品。
「存取拒絕。」合成聲音不帶感情地回應道：「黃金頻道為保留給指揮軍官使
用之專門通訊用頻道，未獲授權者無法使用……」
為了必要的即時軍情資訊傳遞，每艘地球艦隊的船艦都配有昂貴、脆弱還很佔
據空間的超空速通訊陣列。其中又有一個是專門為傳遞緊急軍情而特別保留、代號
「黃金頻道」的波段，只有指揮官能夠存取。
或者是經過特別授權的人才能夠使用。
「執行程式代號『第一只萬花筒』。」
「無法辨識……」一陣雜訊過後是短暫的沈寂，然後才是合成聲音再度傳出：
「存取完成，請問聯絡對象。」
「雷．范倫鐵諾上將，聯合指揮部整合作戰計畫署長辦公室。地球，歐洲大陸
，布拉格市。」
「請稍後。」
將整理房間的工作放下，卡莉從床舖上面起身，走到了大小約莫三十二吋的顯
示器前方。趁著螢幕還是黑色、等候訊息連結的期間，她先到了鏡子的前面。雖然
說他不喜歡那些將官，但是最起碼的儀容還是要注意到的。
尤其是頸子上面那些印記，讓卡莉滿臉通地立刻將飛行服的拉鍊拉到最頂部。
「視訊已經連結。」
「視訊轉移到主要螢幕上。」
將雙手移到背後腰際線上方十公分的位置放好。
沒有過多久的時間，有位在肩膀別著三顆金星、已經滿頭白髮的消瘦男子出現
。而在他的身後，可以見到橫跨伏爾塔瓦河的查理士大橋。
「將軍。」
「格蘭德上尉，我相信妳已經完成任務。」
「是，長官，我已經跟倫勁捷州長傳達過上將的指示。」卡莉不打算將過程完
全交代出去，而是直接將回答告知了螢幕裡面的將官道：「州長的回應是，他還要
多一點時間來考慮。」
「他應該有另外提及些什麼。」
「報告，沒有。」
「沒有要求？」
范倫鐵諾上將像是在對卡莉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話。這個時候就不是下屬
軍官應該回應的時候，所以她還是維持著將雙腳張開與肩膀同寬，而手也仍然維持
在原來的位置上面。
考慮許久之後，上將最後做出了決定。
「上尉，我要妳通知倫州長，上眾議會方面目前有在考慮對沙芬納人的防衛工
作，大多數移交給伏龍崗國民兵與民防部隊的可能性。雖然成功機率不見得高，但
我們還是需要預先做出防範。如果他允許ＶＦＸ－９５以伏龍崗民防部隊的名義進
駐他們的星球，那聯合指揮部會在可以容許的範圍內，盡全力協助伏龍崗國民兵與
民防部隊的擴編。」
「是，長官。」
卡莉決定，在此同時也提出辭職的要求。
在「馬戲團」解散之後，她先是歸建至原來的飛行單位，但又立刻被調任到聯
合指揮部整合作戰計畫署。雖然可以說是高升到高司參謀單位，不過在這個單位，
連少校都只能端茶水和跑腿，軍階更低一級的卡莉是可想而知的無事可作，周遭甚
至連替那些上級打雜的工作都不會交給她。
若不是「弧光事變」後導致邊境地帶情勢不穩，常常需要有她這個在同盟艦隊
不受歡迎、但在州級部隊還算有點聲望的人去打交道的話，卡莉也許會考慮乾脆送
自己一顆子彈算了。
「我想妳會辭職，是因為倫州長給了妳一份無法拒絕的差事邀請。」
范倫鐵諾上將看起來十分的平靜──而他看起來總是十分平靜。
「報告，倫州長本身就是我無法拒絕的原因。」
「我也是這麼想，妳和倫勁捷州長之間的交往關係對於地球同盟艦隊是個很重
要的資產，尤其是在當下的政治情況之下更是如此。」
「將軍……」
「在地球艦隊內，妳的位階並不算高，但是在民防部隊內就不是這樣。」卡莉
還沒能繼續說出打算辭職的理由，話頭就被范倫鐵諾上將給截斷。「實際上，人事
資源辦公室來了公文通知，伏龍崗州長辦公室已經正式要求將妳借調到伏龍崗民防
部隊，而我剛剛已經批准了。」
固然心中的情緒正如同驚濤駭浪般激烈，但這股激動還是被卡莉強行壓抑在內
心的深處。
「謝謝，長官。」
「這個道謝來得太早了，雖然妳的軍籍要暫時轉移，但妳仍然要擔任地球艦隊
與伏龍崗州級部隊間的軍情聯繫……」范倫鐵諾上將突然皺了一下眉頭。「顯然有
人已經迫不及待要將任務交付給妳。」
當范倫鐵諾上將的視線這時候移動到螢幕的右下角過後沒有多久，主顯示畫面
被一分為二。上將所在的畫面被推往左邊、並且縮減為原來的二分之一。員來的區
域被個背景是黑夜的辦公室所佔據，畫面裡的人是在訊息連結之後過了一、兩秒，
才將手上的檔案夾交給某個畫面沒有拍到的──也許是秘書、也可能是助理的人後
，才轉過身來。
桌子上面放的名牌分成上下兩塊，上面交大，寫著「奧利佛．隆恩菲爾德」，
下面的文字相對較小，則是寫著「殖民行星普羅克西瑪州第二總會選舉區議員」。
「晚安，上尉。」
「您好，議員閣下。」
卡莉有些拘謹地向那位議員回禮。
雖然不知道那位議員的身份，不過從他能夠直接介入范倫鐵諾上將的通訊會議
來看，應該不會是沒有身居要職的那一型。
所幸，范倫鐵諾上將很快地就為卡莉介紹了隆恩菲爾德的身份。
「格蘭德上尉，隆恩菲爾德議員是情報作業監督委員會的新任主席。」
原來如此，主要是掌管情報作業預算審核與行動監察，的確是一位身份很重要
的議員。但在明瞭對方的身份地位之後，卡莉並沒有因此而特別變臉或是變友善，
繼續維持著既有的表情。
她對於最終做出拆散「馬戲團」的總會議員們沒有太多的好感。
「上尉，由於我等一下還有委員會要開，所以為了節省時間，我在這裡就長話
短說。」隆恩菲爾德議員面對著鏡頭，坐在自己的辦公桌上面。「我剛剛收到消息
，曾經大力協助妳前一個服役單位，以及特殊專案『擎天神』發展的安得魯．艾德
教授最後停留的研究太空站已經證實被毀。」
這個如同晴天降下的閃電霹靂般的消息，也有如一桶冷水般，將卡莉本來高昂
的情緒給澆熄了。
其實卡莉對於同盟知道艾登教授的去向並不感到意外，不僅是因為教授是同盟
內部的有機金屬學相關權威，同時也是「馬戲團」的骨幹之一。雖然他的協助馬戲
團的並不是主要專業，但也跟著整個中隊走過很長的一段時間。
「教授死了？」
「這點還沒有確認，第八艦隊派出的兩艘巡弋艦還留在當地進行調查的工作，
目前所有的詳細資訊還無法確定。不過，就在這個訊息剛剛發佈出去後，我的辦公
室就收到了一封信，是艾登教授寄存在律師那邊的。根據那位律師的說明，似乎是
艾登教授要求他要是自己有可能遭遇不幸，就將這封信寄給總會的情報作業監督委
員會主席。」
隆恩菲爾德議員說話時，左手撐住了桌面，身體向後轉了大半，似乎是在抽屜
裡面摸索過好一陣之後，才將一個信封連同白色信紙拿出來。
只是隆恩菲爾德議員沒有立刻將信件內容念出來，發言的反而是范倫鐵諾上將
。
「根據委員會從收到的消息，艾登教授在ＶＸＦ－９１解散後，就接受了某個
由不知名私募基金的邀請，進行了一個專案的研究工作。教授常常寄信給他在火星
大學的助手要求一些關於有機金屬學的樣本和參考資料過去，而議員所收到的信件
，就是這些資料的副本。」
主顯示螢幕現在變成了三份，范倫鐵諾上將的畫面還是佔據畫面的二分之一，
隆恩菲爾德議員所在的則減為原來的一半，新出還的畫面則是份清單，聯合指揮部
情報機關「Ｕ－２」的記號則是在那個新畫面的右下角。
「那些原物料項目十分複雜，很少能夠在一個地方就能夠全部開採到，全部聚
集起來所費不貲，雖然還不明瞭艾登教授收購這些原物料是要拿來做什麼用，不過
Ｕ－２相信這個私募基金的背景不是十分單純，影響能力也許不下於各州政府。。
」
「長官，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
「ＶＸＦ－９１的事情發生在我接任之前，我也不知道那時發生的事情經過，
不過軍法官的總結報告指出你們非常的團結，有問題必然會相互幫助。」隆恩菲爾
德議員彈了一下手上的信紙。「如果艾登教授知道私募基的規模，又想要求援，他
就很有可能從ＶＸＦ－９１名單裡面選出有實力與這個基金抗衡的人，很有可能是
跟上尉妳待在同個飛行小隊的倫州長與留里珂薇娜小姐。」
卡莉的眉毛不禁微微一挑。
兩個名字被議員提到，她並不感到太過意外，「馬戲團」背景最雄厚的人就屬
這兩個人。但是出於某些私人原因，後面的那個名字就讓她感到有些不舒服。
「由於目前為止也不是很確定艾登教授是如何安排後續的，而我個人認為在幕
後主持那個私募基金的勢力不會沒有想到這一點。留里珂薇娜小姐那邊，我剛剛已
經跟她溝通過這件事情。但比起現在只是一介平民的留里珂薇娜小姐，擁有公權力
的倫州長更容易被特別釘上，請上尉再把這件事情轉告給倫州長後，還要特別請他
要多加注意州內與個人四周的狀況。」
「報告議員，我會提醒州長的。」
「這件事情原則上只有聯合指揮部作戰計畫署與下轄的Ｕ－２分析小組，還有
情報作業監督委員會知道。」隆恩菲爾德議員很慎重地說道：「過了今天，我希望
這個名單上面只會多出三個人。」
雖然不太喜歡第三個人，不過卡莉倒是相信「馬戲團」成員的守密能力。否則
「真相」不會到現在還是隱瞞住的。
相反地，她不認為總會可以一直守密、也不認為艦隊高層有這個本事。
卡莉不信任那些人。
「很好，有任何進一步的消息，我會透過范倫鐵諾上將與妳和倫州長聯絡。」
表示完尊重軍事指揮體系過後，隆恩菲爾德議員就以還要參加委員會為理由，
切斷了電訊。而范倫鐵諾上將則是沒有交代其他的事情，叮嚀卡莉要多注意狀況後
，也把頻道關閉。
主顯示幕恢復了黑暗，不過卡莉卻沒有重新開始收拾行李。
由隆恩菲爾德議員所傳遞過來的、關於艾登教授生死不明的消息，讓卡莉開始
在房間裡面來回踱步。
想了半天，她的眼光撇向了仍舊插在存取槽的晶片。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5.184.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