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這一天，閔平勳起了個大早，才剛梳洗好，父親閔仲雲就已經派人來催促他了。
僕役說：「老爺要小的告訴公子，千萬不要遲到了。」
閔平勳問：「好的，去把車備好，我先去用頓早飯。」
僕役說：「車已備好了。老爺還說公子就在路上胡亂買點吃的罷！因為公子負責
駕車載宮主上朝，這可千萬不能遲到的，還得要早一個時辰到才行。」
閔平勳心想：「連我去考秀才的時候都沒有這麼緊張。」但他口頭上還是應諾了
一聲，便直接向馬廄走了過去。上了馬車，一拉韁繩，駕駛著那輛昨晚才買進來
的新車出門。雖然車子是新的，那四匹馬卻是舊的。不過他阻止了父親換馬的決
定，因為新馬要從新訓練到聽話需要一段時間。這四匹馬雖然都已經上了歲數，
卻是從小跟他一塊長大的，忠心而且可靠。
到了安平宮之後，閔平勳下車栓好馬，便開門走進宮內，就看到全身華服且盛裝
打扮的安平宮主站在庭院之中，並且正在清唱一小段詩詞。就在一瞬間，閔平勳
以為是看到了從九天之上降下的仙女，癡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當然，他沒有注意到現場還有其他人也在。
蘋園戲班老闆羅瑤仙拍了拍手，對宮主說：「殿下，妳如果上台的話，也一定會
贏得滿堂彩的，不會比我們這班伶人差。」
「羅老闆您取笑我了。」宮主嫣然一笑，接著正色道：「唱戲這檔子事，終究不
是我的本行。為著興趣唱兩句或許還行，但還要演出來，那就得靠真功夫了。但
話又說回來，我希望看到的戲，得演的跟真的一樣，而不是你們尋常為了取悅觀
眾而刻意地去裝腔作勢的段子，懂嗎？」
羅瑤仙道：「殿下請放心，您已經說了很多次，我跟整個戲班子都已經謹記在心
了。」
宮主說：「不過應該需要裝腔作勢的地方，還是得有一些。那些王公貴族的看戲
品味，其實也跟市井小民差不多哩！演旦角的，雖然蘋園都是按照舊規矩，讓男
的來反串，可是因為你們都是男人，應該都知道男人心目中的理想女性是什麼樣
子的，所以這點一定要讓旦角比女人還像是女人才行。反正到時候整個台下除了
宮女之外，只有兩個女人。就算這兩個女人都覺得旦角演的女人是可笑到極點，
並且也活在夢幻中的傻女人也罷，重點是當觀眾都是男人的時候，旦角就得成為
男人所愛的女人，而不是女人所愛的女人。明白嗎？」
羅瑤仙差點打了一個哈欠，說：「明白！」
宮主說：「最後，除了生旦之外，淨末丑就造一般的辦法就好，我沒有別的要求
。不過千萬記得，不要為了吊嗓子而讓該說的話，都轉化成唱腔而不是台詞，這
不是我想要看的戲。明白嗎？」
「明白！」
「很好，現在正好閔公子來了。」宮主轉頭一聲呼喚，把發呆的閔平勳的魂魄給
呼喚了回來。她微笑著說：「閔公子，請麻煩您駕車，幫我送整個蘋園入宮罷！」
「這……」回魂過來的閔平勳聽到這個要求，不由得愣了一下，但一看到安平宮
主的臉上再度出現了昔日的微笑，馬上就答應道：「好的，羅老闆，請大家跟我
來！」
然而安平宮主卻沒有跟上來，仍舊跟隨身的丫鬟站在原地。
閔平勳問：「請問殿下……」
「平勳，你的車子雖然是新的，但也沒有那麼大吧？」安平宮主笑著說：「而且
按照我的身份，也不可能跟著一班戲團這樣子招搖過街去入宮罷？」
閔平勳再次愣了一下，道：「也對，我忘了這點，真是該死！」
「沒有人是該死的，」安平宮主說：「你只是太年輕，沒想到那麼多而已。請你
先帶著戲班子一起到宮門口去等，我現在想喝幾口茶，然後再搭自己家的轎子出
門。」
閔平勳點了點頭，告辭之後退下。安平宮主等待他跟著所有的蘋園戲子們離去之
後，對一直佇立在她身旁的丫鬟說：「香兒，等下去跟令兄邢司馬說，接下來就
得靠他了。要知道，我現在之信得過妳跟令兄兩人──」
「殿下──」
「不要覺得我是在恭維妳。」安平宮主說：「一個人能夠讓別人信任的人，聽到
這句話的時候，千萬不要認為這是一種恭維，而是一種酷刑。況且我信任你們兄
妹二人，你們並不會因此而得到任何一種好處。有些人以為靠著權貴的信賴，就
可以獲得榮華富貴。錯了，權貴並不信任他們，因為信任別人的人，不會把所信
任的對象當作奴僕甚至牲畜一樣的對待。雖然可以讓這種奴僕享受著綾羅綢緞、
吃香喝辣、吆五喝六的一切權勢，但這些都是可以隨時隨地收回的，只要權貴們
這麼一下──」說著，她的左手上發出「啪」的彈指一聲。「就萬事成空。」
然後她頓了一下，又道：「不過就算如此，你們兄妹兩個都應該知道幫助我所要
付出的風險，以及我也不可能給你們任何像樣的回報，卻仍舊要幫助我，又為的
是什麼？光這樣的作法，不管你們是不是為了更遠大的目標作打算，現下你們對
我而言，都是值得信任的。不過也很悲哀的是，我也只有你們兩個可以信任。但
反過來一想，我已經比我的那個蠢笨而又可憐卻不自知的哥哥還要幸福了，他只
有一個人能夠信任，而且還是一個絕對不值得他去信任的爛婊子。然而這個爛婊
子是不是只是一個『爛婊子』而已，跟她是不是一個殺人兇手，這本質上可說是
截然不同的兩件事。我不能因為她是一個爛婊子而把莫須有的罪名加在她的肩上
，我也不可能對她嚴刑拷打來追索口供，所以必須要用唯一能用的辦法來取得證
據。總之，我必須證明我沒有誤會別人，畢竟那個鬼魂是不是我母親的亡靈，誰
也不能確定，不是嗎？如果我只聽信片面之詞的話，就不能符合我自出生以來的
身份了。因此，倒時候你們兄妹兩個務必要張大雙眼，忘記一切跟你們有關的立
場，以純然局外人的角度，旁觀著這一切。當然，我也知道沒有誰是真正地能夠
成為局外人的，但你們兄妹兩人是我所知的人物之中，與整件事情的直接利害關
係最小的人，而且我必須信任你們。」
邢香兒回答說：「奴婢跟家兄都很明白的，請宮主殿下放心。」
「香兒，不要再自稱『奴婢』了，」宮主說：「妳是我的好姐妹，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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