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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 豆大的雨滴一陣接一陣打在車棚上,發出瀑布一樣聲響,吵得 讓人分不清究竟是雨聲還雷聲。 一輛頂著殘舊布棚的驢車正在回城路上,不疾不徐的踐踏著爛 泥而來,速度恰與雨勢的猛急成反比。 驢車的布棚無疑早像水浸般濕透,正所謂是「外頭下大雨,裡 頭下小雨」,柳飛卿只能一手狼狽的撐著油布,一手扯著韁繩 企圖要驢子走得快些。 「我說驢兄驢大爺,你就當給我份薄面好嗎?」 他一身衣服半濕,冷得牙關直打顫,可能也是中氣不足的緣故 ,身前拉車的老驢子依然故我慢行,還甩了甩沾滿雨水濕泥的 鬃毛。 柳飛卿連忙閃身避過髒水,嘴裡不住低咒,就怕打得急了,驢 性一起,苦的還是自己,最終只能以喟嘆作結。 「唉,這下可真是斜風橫雨不須歸了。」 正當他嗟怨之際,路邊冷不防傳來更淒厲的叫聲,而且叫的分 明是他—— 「柳兄啊!柳兄!」 柳飛卿渾身一震,在這荒郊野外,怎會突然有人喚他,想必不 是自己幻聽,便是山精妖魅之類的東西來著,一念至此,他抖 了抖韁繩,一心鞭打頑驢走得快些。 「柳兄!柳飛卿!你別走啊!救命啊!」 聲音越聽越耳熟,柳飛卿忍不住斜眼往聲音的方向睨去。 「我是崔相河!」 聽到聲音的主人自報身份,柳飛卿這才大驚正視,問道:「崔 八?是你嗎?」 「是我!快來救我,我快被水淹死了啊!」 兩人隔著雨簾咆哮,誰也聽不清彼此說些什麼,加上大雨擋住 視線,柳飛卿一時看不清崔相河身在何處。幸好老驢此時通性 ,不等主人指揮,便不情不願轉向,直朝一聲聲殷殷切切的「 柳兄啊!」而行。 老驢踱進草叢中,至一棵大樹前便停步不動。柳飛卿無奈,只 好撐著油布下車,雙眼微瞇,好不容易才找到躲在樹蔭避雨的 崔相河。 「柳兄啊,我在這裡!」 崔相河搖著手中紙傘招呼,他腳下水窪深及腰部,四周爛泥又 濕軟陷腳,柳飛卿即便走近,一時也不知該如何伸出援手。 「崔八你怎麼會浸在這兒?」 「我腳扭了,走不動!」崔相河急得幾乎要哭出來,要不是柳 飛卿及時出現,他恐怕遭滅頂還無人聞問。 柳飛卿左右沒法,伸了數次手都搆不到人,只好示意他倒轉紙 傘,一手抓著油紙傘柄,讓崔相川死攬著傘身,兩人一個施力 ,一個就力,好不容易才把他從泥沼裡拉出。 「哈啾!哈啾!」 崔相河渾身又是泥又是水,一上來便打了兩個噴嚏。柳飛卿連 忙分了半邊油布給他遮雨,但也無濟於事,崔相河早應了其名 ,濕得像掉進河裡似的,凍得發抖。 老驢不耐的叫了兩聲,兩人怕牠相委而去,連忙七手八腳爬上 驢車,崔相河順帶一腳踢了踢驢屁股,讓牠轉回進城方向而行 。 「這驢、驢子……哈啾!怎麼架子比人還大?」 「鄙人治家無方,惡『驢』欺主啊!」 兩人同是天涯淪落人,即便落魄也不改玩笑口吻。不過老驢這 回倒爭氣,慢條斯理的走了近兩刻鐘,終於到了長安城通化門 外,由於通化門近東城,崔相河也等不及繞到城西自家,便逕 往柳飛卿所居之崇仁坊,打算先換下一身狼籍再說。 好不容易回到柳宅,兩人都有重出生天之感。柳飛卿拴好驢子 ,立即吩咐老蒼頭煎上薑茶祛寒。等換下濕衣裳,兩大碗紫蘇 葉糖薑茶及時奉上,光聞那氣味就讓人精神一振。 崔相河捧著碗,先嗅了半晌,便咕嚕嚕一口氣飲下半碗,深怕 慢了便冷了。柳飛卿則慢條斯理的生上一爐炭火,烤得室內暖 烘烘的,才捧起碗慢慢啜飲。 「啊!」崔相河滿足的感嘆,紫蘇通竅祛寒,連著一碗薑湯下 肚,頓時提神醒腦,兩人盤腿坐在榻上飲茶,均覺人間溫暖不 過如此。 「你也算眼力好,大雨下居然看得出是我。」柳飛卿放下瓷碗 ,笑吟吟的道。 「除了你,誰家還會把驢尾巴染成五彩結辮?」崔相河不甘示 弱的回敬一句,也是他不懂得感恩圖報,此話一出,隨即嗆了 口口水,咳的他昏天黑地,直像把胃裡的薑湯都吐出來。 「哼,看你再笑啊!」柳飛卿本是去城外幾畝薄田收租,現下 米收不到幾斗,反而撿了崔相河這落湯雞回來,「對了,你怎 麼一個人在那裡?」 崔相河搖搖頭,抽出手巾擤了一陣鼻水,才帶著鼻音道:「別 提了,總之就是倒楣。我見今早風和日麗,帶了個小廝信步出 門訪友,想不到半途下起豪雨,我便要他折回雇輛馬車,想不 到他一去不回,僅留我一人在此受風吹雨打……啊啊,蒼天真 視萬物為芻狗啊!」 崔相河誇張的長吁短嘆,柳飛卿卻狐疑的盯著他,他崔相河的 朋友,柳飛卿大多也認識,就沒聽說過有這麼個神秘兮兮需要 輕裝拜訪的「密友」。照理推想,大概是某位仙居城外的名妓 女冠,約了崔八公子幽會去了。 「那可真是苦了你,哪天記得題幅花箋小詩向人家賠罪啊!」 「一定一定……咦?」 崔相河想必被雨打昏頭了,聞言忙不迭點頭稱是,等察覺有異 ,柳飛卿已不住暗笑。 被套出話的崔相河老臉微紅,連忙低頭將剩下的小半碗薑茶喝 完,接著老實不客氣拉著榻上棉被將自己裹得緊緊的,企圖逼 汗驅寒,免得染上傷風。 柳飛卿也學他一般裹上棉被,於是兩個一身臃腫,又意識不清 的大男人對坐,就只能嗑瓜子聊天了。 崔相河的傘孤伶伶躺在角落,油紙破的零零落落,上頭畫的碩 大華美紅牡丹散得只剩半朵。柳飛卿覺得奇怪,便問道:「既 然早上風和日麗,你怎麼還帶把傘,又不是姑娘要遮陽。」 「這你就不懂了。」崔相河慢慢閉上眼睛,柳飛卿幾乎以為他 在說夢話,「這傘奇怪的緊,每帶著它天氣便一片晴朗,就算 附近下場過雲雨也下不到我頭上。本來出外郊遊踏青,攜來當 手杖也好,沒想到突來一陣狂風驟雨,才張傘傘骨便吹散了, 我只好又把它收起來。」 「可能是巧合吧?」 「我覺得它是不想給人撐,不想被當成傘來遮雨。」 崔相河異想天開的道,柳飛卿本覺得荒謬無稽,仔細一想又覺 得有幾分道理,所謂物有秉性,人若不得適性而活,好靜讀書 的被趕著下田做工,好動弄武的被逼著端坐煉丹,同樣會感到 拘束不滿吧? 窗外雨漸漸小了,滴滴答答落在屋簷上,倒有幾分韻味。柳飛 卿隔遠打量崔相河口中的怪傘,卻發現輪廓似曾相似。 「那不是上回你……拿來驅鬼的傘?」 柳飛卿言下之意,自是數月前陌蘭前往崔家的事。只聽崔相河 「嗯」了幾聲,朦朦朧朧道:「對啊,所以我才想留個紀念, 你可別扔了啊,那傘柄是上好紫竹,等晾乾我再叫人重新削骨 裱紙。」 聞言,柳飛卿忍不住多看那傘幾眼,畢竟當晚兩人出生入死的 景況仍歷歷在目,對這潦倒的「救命恩傘」也多了幾分憐惜。 「不過被你折騰成這樣子,還修得成嗎?」 「嗯嗯,我先睡一下,晚飯再叫醒我,記得派個人到我家報平 安啊!」 崔相河像是沒聽清他的話,答非所問的咕噥幾聲,便十分不見 外的睡的鼾聲如雷。柳飛卿為之氣結,懶得搭理他,裹著被子 也靠牆睡下,希望溫暖的被窩能早日逐出風寒。 ☆☆☆ 等兩人滿身病汗醒來,喝過稀粥,崔家急得像無頭蒼蠅的僕人 終於找上柳家,柳飛卿才將吃飽飲醉、昏昏欲睡的崔八少爺交 出。臨別前他見柳飛卿一片「赤誠熱心」,便將紫竹傘留予他 處理,自己拍拍屁股帶著髒衣服便走。 晚上,小睡大半時辰,精神也回復了些。柳飛卿手拿紙傘,靠 坐在几前打量。傘雖晾乾,但柔腸寸斷的傘骨無法回復原狀, 只好可憐的披掛著油紙無力垂下,僅餘傘柄與紫竹骨幹完好無 缺。 據崔相河說,這傘是他年前在東市麻子胡的雜貨店買的。麻子 胡專作舊貨營生,東西瑕瑜並見,柳飛卿有時也會踅上一趟挖 寶。而此傘雖然做工一般,但勝在主幹之紫竹竹色清奇,隱泛 斑紋,崔相河便買來讓人重新糊上厚油紙,再繞線纏柄鞏固結 構。想不到萬事具備,傘卻從無用武之地,只好將它掛在牆上 當裝飾,所以上回方能劍及履及取出抗敵。 應手掂來,這傘的確較一般竹骨紙傘重上許多,傘身將近二尺 ,比一般紙傘長上些許;斷折的傘骨隱約看得出分為十八段, 較一般十二段的傘耐用,但除此之外,並無其他特異之處。 既然奉命「處理」,柳飛卿也不容情。他見傘上油紙實在爛得 徹底,索性一手連傘架撕了,再拿把剪子剪開層層纏繞的棉線 ,拔出傘頂的藤皮布頭鐵釘,剩下紫竹幹和手柄部分看個究竟 。 「沒刻符咒,也沒有頭髮什麼的藏在裡頭。」柳飛卿從竹端望 去,中空的竹管空空如也,他還不死心的倒拍幾下,但只有幾 滴水花飛出。想來這傘並非不祥之物,不然陌蘭不會如此驚懼 。 接下來,他對著燈光,仔細端詳傘柄和主幹接縫之處,不小心 一個滑手,紫竹竟滾落床榻掉在地上。柳飛卿心跳了幾下,深 怕摔壞了竹幹,連忙蜷身撿起,然而竹幹與手柄卡榫處已微微 鬆脫,他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一手將卡榫扭開,現出原被包住 的竹根部分。 雖然久不經雨淋,但在日曬下,紫竹根部顏色已微微與竹身有 些差距。柳飛卿隨手拿布拭了拭水氣,卻隱約摸到幾道凹凸刻 痕。 「杜製?」柳飛卿將紫竹移近至眼前,刻痕原是兩個篆印落款 ,赭紅但不張揚的安躺在竹根上二寸之處。 製什麼?製這把傘嗎?如是製者本人,為什麼要弄個手柄將名 字遮起來? 柳飛卿越想越糊塗,甚至拿紫竹當棍子敲了幾下手腳,痛歸痛 ,但依然理不清頭緒。 直到他又一次撫上那看來滄桑老練的刻字,手指如著魔般慢慢 將紫竹管靠近雙唇邊…… 唇未及,突地一陣酥麻兜頭而來,他雙手一震,差點又要把竹 幹摔落地上。 「看起來,這玩意倒是像簫管多過於傘啊!」 柳飛卿怔怔念道,此時紫竹正躺在他枕邊,映著月色,和著本 身的淡紫勻出微弱的光芒。 ☆☆☆ 「這上好玉屏紫竹,怎堪如此遭遇?」 柳飛卿盤腿坐在榻上,聽著矮几對面的樂匠趙敬不住哀嘆。南 北二趙家位於崇仁坊南而近平康里,專以造樂器、修樂器為業 ,家族在掌禮樂杖儀的太常寺,以及管燕樂俗樂的教坊均舉足 輕重。柳飛卿身為鄰居,又常在平康出沒,自和他們有幾分交 情,要論絲竹管絃,當然隔天晌午便前往拜謁。 趙敬聲音微顫,雙手來回撫觸猶然微潮的竹身,「幸好早塗上 桐油,否則遭水淋浸,就這麼毀了……」 「咳!」柳飛卿呆坐半刻,不斷聽著趙敬反覆的自言自語已有 兩刻多鐘,只好禮貌的輕咳一下提他回神。 趙敬猛地抬頭,緩緩道:「紫竹一般壽命八年,製管子以六七 年為老,一二年為嫩,老者音色乾癟,嫩者音色虛蕩,以四年 熟竹為佳。剛採的竹子質地濕潤,須經兩年自然風乾,方能鑽 孔削口,否則竹皮易收縮,影響音色音準,若強加烘烤只會使 竹脆折褪色,製成的管子音色單薄,不堪長用。」 「管子」是樂師對簫笛類吹管樂器的總稱,吹小管即是吹梆笛 之類的小橫笛,其他尚有簫管、大管等等。 「此為四年之紫竹上品,管身直挺清揚,千載難逢,敢問柳公 子從何得來?」趙敬夫子解經般解釋一長串,終於問出重點。 才摸幾下,便看出這麼多線索,柳飛卿不得不感嘆術業有專攻 ,也慶幸自己神推鬼使找上他,「不瞞你說,這本來是把傘… …」 「傘!」趙敬大驚失色,雙手撐桌而起,兩眼死瞪著柳飛卿, 彷彿他就是製傘的元兇,「清泉濯足,背山起樓,燒琴煮鶴, 大剎風景者不外如是!」 柳飛卿一側身躲過他雷霆勢頭,狀似冷靜的續道:「趙師傅息 怒……這傘不是我的,在下只是受託而來,欲找出此竹原主。 」 柳飛卿斜指位於竹根的刻印,趙敬這才吶吶坐回原位,仔細端 詳落款。 「杜製?」趙敬發出與柳飛卿一樣的疑問,柳飛卿只能反問他 :「請問趙師傅可認識姓『杜』的製管名家?」 趙敬半晌長考,最終還是搖頭道:「除我們南北趙家世代傳藝 ,長樂、光宅兩外教坊亦有不少製笛高手,柳公子或可訪問一 二。」 有異於屬太常寺管轄的太樂局、鼓吹局等雅樂機構,教坊直屬 宮廷,並有內外之分,內者於蓬萊宮側,專為皇家宴席演奏燕 樂俗樂,外者負責訓練女樂、舞者供內廷之用。長安和東都洛 陽均各設左右外教坊,其中位於長安左延政坊者善舞,右光宅 坊者善歌,然而但教坊樂師有二、三千之數,能製管的起碼也 成千上百,人海茫茫,該如何尋出這不知名的「杜師傅」? 柳飛卿以手撐頭,一時也不知怎好,總不得現下才將拆得七零 八落的竹子全數送還崔相河吧? 「製管子我不敢認第一,但修管子我認第二還沒人敢認第一。 」 趙敬陡發豪語,身為器師的他彷彿見不得美玉蒙塵,不待柳飛 卿答應,便從矮櫃拿出銼刀、砂紙、小鋸、膠水、烏木粉等工 具整治起紫竹。 柳飛卿瞠目而視,但見他手藝熟練,便也放心任他而為。趙敬 的確不負其家傳盛名,他先把被傘釘鑽的坑疤的竹端小心鋸下 ,以銼刀磨了兩端管口,再將烏木粉均勻灑在竹身不禁熱脹冷 縮而開裂的細縫,最後以膠水敷在木粉上,等陰乾後方細細用 砂紙磨平。過程說來簡單,但足足花了大半時辰。 「師傅果然名不虛傳。」柳飛卿看得興起,忍不住讚道。 趙敬眉間卻不見喜色,「然此鑿孔難收,恐怕得將就著開音孔 ,音準堪慮。」他手指原為傘碼處的小方孔,也就是收傘開傘 的按鈕部分,充當傘碼的小木片雖取出,但鑿孔過大,即便用 木粉補起,也容易在另加鑿孔時破裂。 「時也命也,夫欲何言?」柳飛卿語帶玄機,趙敬力有不逮, 也只好釋懷。 趙敬仔細測量削切後的紫竹長度及管徑,沉吟道:「此竹較橫 笛尺寸粗而長,據我看來,應是製簫管的材料。」 「簫?」所以他應該往製簫能手找去? 趙敬莊重頷首,「柳公子你也明白,我們造樂器的得遇美材, 就與伯樂得遇千里馬般百中無一,萬萬見不得被糟蹋,若柳公 子尋不得原主,還請以此竹託我。」 趙敬言畢,突然誠懇的跪坐一拜,嚇得柳飛卿連忙扶他起來。 「這個當然。」 聽得柳飛卿答應,趙敬才依依不捨的將紫竹交還柳飛卿,彷彿 是眼見佳人淪落非人的才子。 兩人邊說邊步出宅門,街上行人寥寥,突地一絲清風捲過竹管 ,掀出一串鳴咽,淒惋難抑,聽得兩人同時一愣。 「千里馬遭埋沒,也是會哀矜悲泣的啊!」趙敬驚異道,親自 送了柳飛卿到巷曲口,才依依不捨的與他——手中的紫竹告別 。 ☆☆☆ 好不容易擺脫趙敬的諄諄叮囑,柳飛卿橫豎無事,便往東市麻 子胡的雜貨店問個口供。麻子胡人高馬大,頗有幾分胡人氣概 ,但威勢有餘,對自家店內事務卻不甚了了。幾經催問,才記 得有個中年人曾賣了一堆竹子和斷絃琵琶、舊箏等樂器,竹子 大多被他加工成涼椅小凳之類的家具,部分顏色好的紫竹則紮 成傘,其中一把自是落到崔相河手中。 麻子胡斷續說道,聽得柳飛卿連連皺眉,要是此等焚琴煮鶴之 舉被趙敬知道,少不了找麻子胡拼命,但如今木已成舟,首要 弄清楚究竟是「誰」賣來這些東西。 「小店每日往來買賣的人多,若非柳公子、崔公子這等有身份 的熟客,我哪記得住?」麻子胡一手搔著臉上的落腮鬍,一手 搬貨,嘴邊和緊隨身旁的柳飛卿道。 此言確有幾分道理,不過柳飛卿繼續強人所難的問下去:「掌 櫃再想想,那人長什麼樣子,從什麼地方來,看他的樣子似樂 師嗎?」 「胡掌櫃,是不是上回我從延政坊扛回來那批竹子啊?」正在 倉庫裡打掃的小伙子探頭出來叫道。 麻子胡倏地止步,柳飛卿險些一頭撞上他肩上的銅獸大鼎。 「被你一說,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當真?」 柳飛卿喜道,趕緊問了詳情,並拿出一小吊錢,一半留在櫃上 ,一半暗地塞給小伙計,「胡掌櫃,借你伙計一用!」 「去去去,去了就別回來!」麻子胡擺擺手,標準的嘴硬心軟 。 柳飛卿朝小伙計一招手,「有勞小哥帶路。」 延政坊離東市有段距離,兩人的腳步不算慢,但還是走了近一 個時辰。小伙計一路左彎右拐,憑記憶直帶他走到延政坊近左 教坊的巷裡,雖記不清哪一戶,但已相差不遠。 果然趙敬料得不錯,柳飛卿心想。小伙子歡天喜地的走後,他 便一副悠閒自在的樣子在街上閒逛。 左教坊觸目可及,附近不時傳來斷續的絲竹聲。天色尚早,想 來是樂工練習新曲來著。柳飛卿側耳細聽,一下琵琶一下箏, 一下箜篌一下笛,就是沒有音色略顯淒涼的的簫,想必簫管適 於獨奏,少用在教坊熱鬧的宴席上。 他忍不住輕撫掛在腰間的紫竹,喃喃道:「紫竹啊紫竹,若你 真有靈性,還請提示我該帶你何去何從?」 「這位郎君找人嗎?」 柳飛卿聞聲轉頭,一名老婦人正挨坐在階上對著他微笑。 「是的。」柳飛卿朝她拱手道,「我想找一位……呃,姓『杜 』的製管名家,可能住在這附近,或許是位中年人,或許不是 ……」 柳飛卿越說越亂,老婦始終微笑以對,耐心的聽著他說話。 「這樣啊,我想想……」她略略偏頭,神情猶帶少女神態,「 姓杜,製管子,有這麼一個人,不過他早老了。」 柳飛卿訝然無語,俗語「老了」便是「死了」,死了不就沒指 望了? 「你找他有要緊的事嗎?」老婦抬頭問道。 「嗯……」柳飛卿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解釋,「他有『遺物』托 在我這。」 「是嗎?」老婦眨了眨眼,柳飛卿會意,趕緊解下腰間紫竹, 將落款處轉至老婦眼前,老婦凝神細看,指尖滑過刻印,現出 緬懷的神情。 「真的是他。」她笑容更深,眼角的紋路蜿蜒上了額間,竟是 又喜又悲,「沒關係,我帶你去找另一個人。」 她艱難的拄著柺杖起身,柳飛卿連忙托著她手肘,她也很心安 理得的將全身重量交付在年輕人身上,彷彿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 「我這雙風濕腳,總要曬曬太陽才沒那麼痛。」 柳飛卿望向她因舊患而嚴重變形扭曲的腳踝,左教坊多善舞, 附近住的也多是舞姬樂師一類的人物,想必老婦從前也舞得一 曲好拓枝吧? 「大娘認識杜……杜師傅嗎?」 「當然,他相貌俊秀,笛子吹得一等一,當年那些王公貴族舉 宴,總得使不少錢才請得動他,每次聽他吹笛,老婆子跳舞也 特別起勁。」 「大娘甚麼話,我看妳一點都不老,笑起來還像女兒家一樣動 人。」柳飛卿故作儼然的道,語氣誠懇,倒不完全是馬屁恭維 ,果然老婦被逗的呵呵直笑,沿路淨挑些當年的風流逸事講訴 。 歌舞姬老大若無從人,多半退而為伴奏樂師或外室婢妾,也有 些聚居在教坊、平康附近作些針黹漿燙為生。但想起「凌波微 步,羅襪生塵」的下場如此,即便他面上言笑晏晏,心底卻是 欷噓不已。 一老一少一步步走著,斜陽穿過狹小的巷曲,溫暖中夾著絲絲 蕭瑟冷風,耳裡陣陣琵琶彈撥,以及老婦輕柔的話聲,總有一 種白頭宮女話當年的感觸。 見與柳飛卿談的投機,老婦皴皺的臉上終於展露笑紋,問道: 「我倒奇怪,老杜怎還有『遺物』在你那裡,年前他過去,家 當全被房東拿去抵屋租,桌椅床櫃還好,倒可惜那幾把琵琶、 箏、竹管落於庸人之手,恐怕已化作哪家灶中柴火了。」 柳飛卿暗自一怔,原來賣竹子的中年人是杜師傅的房東,難怪 這不解風情的俗人會將東西全賣予麻子胡換錢了事。 眼見柳飛卿無言以對,老婦不忘提醒道:「我叫眉娘,帶你見 的人叫雲師傅,自從老杜去了,她脾氣越來越硬,郎君說話可 留意些。」 「我體會得。」 柳飛卿低聲回道,不久眉娘帶他在一小屋後院停下,佝僂著身 子叩了叩門。 「雲師傅,有位郎君找老杜,我帶了他來找妳,妳在嗎?」 屋裡半晌沈默,「眉娘嗎?」 「欸,他說老杜有支管子托在他那。」 「請進。」 屋內傳來喚聲,老婦轉身,瞅了柳飛卿一眼,後者會意跟上。 老婦拉開紙門,先對「雲師傅」一笑,接著暗推柳飛卿進去, 道:「人帶來了,你們倆慢慢聊。」便掩上門,拄著柺杖離開 , 柺杖聲「篤篤篤」的漸漸遠去,柳飛卿想不到眉娘會丟他一人 在此,只好略嫌拘謹的入內,正襟危坐在小几前。 室內背陽,略顯昏暗,小几上只有一杯冷茶和掰剩小半的乾麻 花結。雲師端坐在柳飛卿對面,一頭高髻蓬鬆而花白,年歲看 來比眉娘長上些許,但氣質沉穩,不同於眉娘的靈動。 總有種新郎君和小娘子被妓院假母送作堆的感覺,柳飛卿暗咳 一聲,俊臉微紅,不禁胡思亂想,幸好在暗影底下不大明顯。 雲師雙眼微閉,一臉水波不興,彷彿世上再無外物能使她動心 ,當然更不可能發生某人想像中的尷尬狀況。不過兩人對坐近 一刻鐘,她還沒先開口的意思,柳飛卿只好默默解下紫竹放在 几上。 聽聞木料與竹材的碰擊聲,雲師倏地睜眼,雙瞳閃著不可測的 光芒。 「敢問閣下從何得此物?」 面對單刀直入的提問,柳飛卿深知瞞不了方家,便據實以答, 順帶將他所知娓娓道來。 雲師仔細聽著,左手拎起紫竹管,右手輕柔的由竹端撫至竹根 ,直等柳飛卿說到告一段落時才道:「竹長應一尺八寸,為何 如今僅一尺七寸?」 柳飛卿一愣,顯然想不到她老,腦筋卻如此清醒,一手摸去便 知尺寸多少,道:「此管所託非人,曾遭斧斤摧折,故晚輩請 人修整,削去首尾受潮毀壞之處。」 雲師沈吟不語,柳飛卿吞了口涎沫,總覺得和她說話,比大官 打交道還緊張。 「此乃『尺八』。」 「尺八?」 見柳飛卿一臉茫然,雲師難得耐心解釋:「尺八起於羌笛,與 簫管有些差異。尺八管長一尺八寸,古屬豎笛,刨竹必須從竹 根刨起,以七至九節為貴。」 「是王季陵『羌笛何須怨楊柳』的『羌笛』嗎?」 王之渙字季陵,他傳世之作不多,但一首「登鸛雀樓」和一首 「涼州詞」便足以讓他留名千古。「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 度玉門關」正是他涼州詞中的名句。 雲師幾無可察的點頭,檀口緩緩吟出一串詩句: 近世雙笛從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已。 龍吟水中不見己,截竹吹之聲相似。 剡其上孔通洞之,裁以當簻便易持。 易京君明識音律,故本四孔加以一。 君明所加孔後出,是為商聲五音畢。 尺八並非平空出世,它的前身是漢魏時豎吹的長笛,也就是雲 師所吟,東漢馬融《長笛賦》所引之長笛小史。京君即西漢學 者京房,他將外族傳入的四孔羌笛多鑿一孔於後,使其能吹全 宮、商、角、徵、羽五聲;到了魏晉,長笛已成七個指孔,能 吹全宮、商、角、變徵、徵、羽、變宮等七聲;直至晚唐,人 們才漸把豎吹的古笛稱「簫」,橫吹的今笛稱「笛」,兩者聲 音雖同偏柔緩低沈,但尺八的吹奏口形和新月型反切吹口,始 終有異於後代的簫。 柳飛卿平日混跡青樓,只管聽曲唱歌,自不懂製笛調律的深理 ,一般樂師也是拿了笛子便依調而吹,少有深究其理者。 雲師起出一把小刀,刀鋒森森,眼見她手起刀落,半截竹端「 啪」地削下,現出管間竹青。柳飛卿看得膽戰心驚,深怕她一 刀削到自己頭上。 雲師耐心的以小刀削出新月型的吹口,接著從旁拿出一套五花 鑽子和量板,斟酌著原本的傘碼口開其他音孔。 「這樣音會不準嗎?」柳飛卿猶如好學儒生般問道,雲師頭也 不抬的回言:「尺八不同橫笛,各個音孔的距離端看管長比例 而定。此孔已鑿,破鏡難圓,也只好順應而為。」 柳飛卿湊近身子,盯著雲師鑽孔,冷不防說道:「但頭尾少了 一寸,不就要改名『尺七』?」 雲師險些錯手,微哂道:「尺寸自在人心。」 柳飛卿看她手法俐落,似乎製管子比趙敬修管子的功夫還簡單 ,遂忍不住問道:「雲師傅,為什麼杜老找到絕世良材,卻不 自己動手製管,只落款為記?」 聞得此言,雲師良久無語,柳飛卿也不催促她。直到將尺八前 後七孔全開好,她才黯然道:「因為他等不及新竹風乾,臨終 前留上名姓,也算了無遺恨。」 柳飛卿恍然大悟,趙敬曾謂「剛採的竹子質地濕潤」,不過不 能烤不能烘,只能放著讓它自然風乾,至少一、兩年方可動手 製管。想必杜老年歲已長,拚著衰弱的身軀覓得良材,卻只能 眼睜睜等待而無法動手,直到今天,雲師才代他完成最後心願 。 五花鑽子在雲師的掌間,慢慢將音孔拓開成形。昏黃的夕陽灑 入室內,柳飛卿似乎看到她掌心沁著微汗,這才知道,原來她 並非表面看來的無動於衷。 「前天,是他的忌日,兩年了,不知不覺……」 前天正好是崔相河傘破落難的日子,柳飛卿考慮良久,還是決 定將尺八前身紫竹傘的怪事,轉述與杜老關係匪淺的雲師。雲 師聽了,枯槁的面容露出會心一笑。 「這執拗脾性,倒有幾分像他,寧可玉碎,也不願瓦全。」 的確,滂陀大雨下,紫竹傘在崔相河手中與自殺無異,或許這 也是代杜老表露對命運不公的抗訴吧? 雲師用砂紙將音孔和吹口磨細了,抖抖竹管塵粉,深吸口氣, 雙唇就管吹出一段不成曲的樂音。 尺八聲低,宛轉幽咽,嗚嗚然如風過湖面,吹起粼粼波紋。雲 師胸中的情感便如其聲,含蓄而內斂,既不刻意引動聽者的情 緒,也不故作悲涼,只讓尺八原有的淒清聲調慢慢滲入人心, 代吹奏者訴說內心難言的悲哀。 一曲既畢,雲師以布沾茶水拭了吹口,便將脫胎換骨的紫竹尺 八送予他。 「這……」柳飛卿一身猶忘情於樂中,只懂拿眼瞧她。 「此管有緣隨君,強勝跟我這風燭殘年的老婦。」 柳飛卿默然,他和雲師想法一樣,皆不願命運多舛的紫竹再度 淪落江湖。但看雲師孓然一身,與其重蹈杜老覆轍,身故後家 當流散四方,不如早日交付有緣人。 「承蒙美意,柳某定不負所託。」 「願君珍而重之。」雲師淡淡道,目光湛然如窗外初昇明月。 ☆☆☆ 「我給你的明明是傘,怎麼才幾天就變成一管簫?」崔相河誇 張的哇哇叫道,指著柳飛卿手中的尺八不依不饒。 基於交情道義,兩天後,柳飛卿帶著新雕尺八,約了崔相河至 崇仁南里趙敬居處,和兩人交代始末。 「莫急莫慌,且聽我詳細說來。」柳飛卿不疾不徐,將前因後 果交代與原主崔相河及趙敬。 從雲師手中收下尺八後隔天,柳飛卿心血來潮,買了些姑娘家 喜歡的松花餅、五福餅、羊羹等零食,往引路的眉娘居處致謝 。果然少女心性的眉娘歡天喜地收下後,還和柳飛卿天南地北 的說了一串話。 眉娘與雲師識於微時,她少年為教坊雲韶院宮人,雲師則為雲 韶院首席笛師,帶領一隊女樂,也曾有一段風光的日子。雲韶 院雖不及宜春院內人來得親近皇族,但甜美嬌俏的眉娘,不久 便被將軍收為家姬。轉眼十數年,將軍身死猢孫散,她輾轉至 平康教舞為生,並與雲師、杜老重拾故舊,直到腿腳不靈便, 才搬回延政坊附近定居,偶爾替人漿洗賺些零花。 據她所言,雲師與杜老兩人意氣相投,曾論及婚嫁,但雲師不 願為杜老放棄雲韶院的工作,此事便不了了之。但終其一生男 未婚、女未嫁,可見彼此心中皆只有對方。 隨著年紀漸長,杜老厭倦夜夜喧囂歡騰的浮華生活,反而將心 思放在音色深沈的尺八和簫之上。但兩者於風月場合不若輕快 的笛受歡迎,王孫貴冑又不屑向他這微賤之人購置樂器,所以 他漸趨落魄不得志,最終鬱鬱而亡。 這世上,總有人當時得令,笑傲一時;也總有人才能埋沒一世 ,死後才為人發掘,想來杜老即屬後者。 「喔喔,不愧出自名家之手,沉穩而不張揚。」趙敬不管兩人 說什麼八卦軼事,拿起尺八便不住研究讚嘆,另兩人皆不明白 他從何「看」出一管尺八個性沉穩。 崔相河想起自己受的苦頭,忍不住咕噥道:「照我看,該是愛 鬧意氣才是。」他斜眼盯著紫竹尺八,突然一陣雞皮疙瘩,緊 抓著柳飛卿的衣袖。 「飛卿,杜老的冤魂該不還藏在竹管裡吧?所以這傘……不, 這簫才能興風作雨,還把產鬼都嚇跑了?」想來是陌蘭的事嚇 壞了他,讓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現下逢事便往神鬼處 想。 「你想太多了。」柳飛卿又氣又好笑,要是簫中真有杜老的冤 魂,早留在雲師傅家裡,而不是跟著他這魯男子。 崔相河猶然半驚半懼,雖然這傘的確救他小姪子一命,但物類 日久成精,竟懂抗顏以對,當真匪夷所思。 柳飛卿交代完畢,便將尺八推至崔相河面前,後者眼一瞪,隨 即將簫推回。 「人家送你的東西,我可敬謝不敏。」 「你不是要留作紀念?」 「紀念?你也知我五音不全,拿著這簫只怕吹得眼珠掉出來也 吹不出聲音。」崔相河雙眼一瞪,乘勢道:「上次三哥的事還 沒機會謝你,這回正好借花獻佛,省得老欠你情。」又把尺八 推回。 既然如此,柳飛卿也不多推辭,看著昔日為驅鬼之傘,今天為 逐音之簫的紫竹,再想起不知何去何從的陌蘭,心中不免感慨 。 「上回滿月酒見你姪兒,長得白白胖胖,和崔三倒有幾分相似 。」 「小姪健康活潑,只是整天黏著嫂子不放,一見我爹便哭,我 娘現在都叫這小孫子『七星仔』。」崔相河故意打趣道,沖淡 了一些感傷。 「哈,那真是萬幸。」 「柳公子既有緣得此美管,當得勤練技藝,才不負杜老地下有 靈。」趙敬不明他倆話中所以,只得語重心長扯回正題。言下 之意,就是希望樣樣通,樣樣鬆的柳飛卿,能好好學吹尺八。 「這是當然,反正我文不成武不就,多學樣技藝也好。」 「你說你『文不成』?那我豈不是目不識字的白丁?」柳飛卿 一腳踩中崔相河內心痛處,激得他滿臉通紅。 話說崔相河三試進士不第,但鍥而不捨,屢敗屢戰,總不想落 父兄面子;柳飛卿雖文采斐然,但為人捉刀的劣跡斑斑,總被 冠以「操行不端」的惡名,潤筆費暗收不少,中舉卻是沒份。 「謙詞謙詞。」柳飛卿趕緊轉移話題:「聽說頒政坊餛飩曲新 開了間蕭家餛飩,餛飩餡細,清湯濂可瀹茗,改天不如一起試 試?」 「試試試……」崔相河低聲喃喃,「今年考試再不上,明年就 得考明經了,少不了被三哥和爹念上一頓……」 「放心吧,天如愛才子,何慮未知音。」柳飛卿親熱的拍拍他 肩,話題陡然一轉,「既然今日有我們兩個知音人在,不如溫 杯小酒,聽趙師傅吹首曲子如何?」 事不關己,崔相河自然跟著叫好。趙敬半推半就,終忍不住以 管就唇,吹出一縷清音。紫竹似也通性,由雲師代為宣洩杜老 生前的幽憤後,竟如歡喜自身適得其所般,引著趙敬便是一首 燕樂名曲「景雲樂」吹出。崔柳二人相視一笑,隨即應聲而歌 。 「景雲現,河水清,海內晏,天下平……」 -- 表獨立 飛霞珮 切雲冠 漱冰濯雪 ‧ ‧ ‧ 渺視萬里一毫端 回首三山何處 ‧ ‧ ‧ ‧ ‧ ▂▃▄▃▁ ╴╴ 張孝祥˙水調歌頭╭──╮‧ ‧ ▃▄█▇▅▄ ▂▃▄▅▄▅▂ 患子P_Smaragdos ╰──╯ ‧ ‧  ̄ ̄ telnet://bbs.cs.nctu.edu.tw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1.221.27.240
Smaragdos:這篇是次柳氏的第三篇,總算揣摩了一些唐代藝人的生活 03/17 21:24
Smaragdos:和架空歷史牽得上些關係 建議配合盛唐今語藝界人生觀賞 03/17 21:25
Smaragdos:這星期要趕導師的作業 聯誼會可能要晚一點更新了(拜) 03/17 21:26
madaniel:沙發~~~ 03/17 22:25
madaniel:終於搶到沙發了~~(感動)謝謝無患子姐姐分享@"@ 03/17 22:26
Lorenzia:推十八骨傘,有淡淡的哀傷啊 03/17 22:44
reconsider:推 再問前兩篇 可於何處一覽? 03/20 09: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