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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志兄,我看汪拓海恐怕有些不妥當。」 時序進入夏天,正當梁天志滿心都是對即將來到的歷史劇變的思慮之時,副標統寧守忠突 然對他提起了腳底下的問題。 自從楊宇霆當了代理參謀長之後,第一標許多要務都給攬了過去。這半年來基本沒有寧守 忠什麼事情,不過就是處理些日常營務、掌理關防、批批公文之類的。雖然如此閒散,但 寧守忠自己也不爭什麼。反正梁天志兵帶得越好,革命就越有指望。偶爾拾遺補缺,讓這 位同志不要忘了自己的存在也就是了。倒是不時與奉天的各路革命黨人往還,代替梁天志 敦睦一下同志之誼,也算發揮了一些作用。 「怎麼說?汪五洲這人做事一向規矩,有哪裡不妥當?」 梁天志問道。 「最近他頻繁離營出入省城,我看著總覺得不對勁。」 「司務長負責日常軍需,時常入城採買也是正常。」 「可即便軍需事務再繁瑣,一般每三、五天跑一趟也就夠了。但自從這個月初以來,他卻 幾乎日日申請出營辦公,肯定背後另有蹊竅。」 梁天志橫了他一眼,卻道: 「這事你先不要想多了,我會留意他的。」 沒想到梁天志還沒抽出時間去過問這檔事,第二天早上汪拓海卻自個過來報到,還遞上了 一封帖子。 「這是什麼?」 梁天志問道。 「是一位……朋友託我給大人送的信。」 梁天志不動聲色取過拆信刀將信封拆開,拿出信箋便讀了起來。 梁天志閣下台鑑: 久仰大名,時深景慕。聞君才兼文武,又有濟天下之志。方為滬上聖約翰學院之稷士, 復投筆而往日、德習其雄長之兵事。向之賢達者皆事壯遊,竊以為古人之風竟復見於今 日矣。自君返歸國門,年未及而立即統數營之眾,識者皆稱其中法度儼然、規模具備, 足見閣下胸中之妙才也。不揣冒昧而來,知君當有以教我焉。 觀諸方今世界之勢,列國競爭,弱肉強食,其國勢不振者至於傾覆之危。朝鮮我之舊屬 ,甲午戰起方絕我而附日,今其宗廟竟遷於日矣!而我主少國危,士庶離心,或干謁於 奸雄之門,或投效於反側之黨,竊以為將有不忍言之事。君又豈可懷國士之材,而獨坐 於渤海之北,觀鷹鷙與豺狼相噬以亡我祖宗之血食。其奈天下何?奈蒼生何? 茲有一緊要之務,事體甚大,未便詳書,當請撥冗一敘為荷。佇候明教,盼即賜復。 雨文拜上。 看信紙上整齊的鋼筆字,字跡秀氣顯然是出自女子之手。梁天志一臉嚴肅,轉頭對汪拓海 說道: 「五洲,你是不是不想在我這裡幹了?當初我話說得清清楚楚,不論內外都不得攀附牽連 ,什麼恩誼故舊一律給我放到一邊。你這個司務長原也幹得不錯,辦事規矩、帳目清楚, 怎麼會這麼糊塗,去給我惹來這一身腥?」 「大人,卑職也是無奈。當初卑職派這個差使是走了門路的,這回人家找來了,卑職可躲 不開。」 「得了吧,就憑你一個小小司務長,這種事豈會自己找上門來?五洲啊,我記得你家在福 州。你是滿人?」 卻看汪拓海兩眼直瞪著地面,半晌才說: 「卑職是漢軍旗人,福州駐防八旗裡出來的。」 梁天志點點頭,卻不再說話,良久才說: 「既然找上了你,那你也就脫不開這個干係。你先幫我回話給對方,就說梁天志隨時候教 。待我見過了這位雨文姑娘,再與你計較不遲。」 汪拓海很快將事情敲定下來,對方把會面地點選在了奉天省城裡最好的一間茶館。茶館夥 計領著梁天志和自覺落後半步跟著的汪拓海穿堂而過,來到後面院子中。這院子裡栽著些 盆景樹木,看來很是清幽。那夥計卻把兩人帶到一間廂房,看來是這茶館上好的包間。 「小店裡的規矩,夥計就在外邊這裡伺候著。兩位爺要喝什麼茶、吃什麼點心,只管吩咐 一聲便是。」 梁天志對夥計點了點頭,自己邁步往門內走去。那廂房門口隔著張屏風,上面卻畫著西洋 風景,有些不倫不類。他正要繞過這屏風時,卻聽房內傳出一陣歌聲: 長白山上的好兒郎呀,吃苦耐勞不怕冰霜; 伐木採蔘墾大荒呀嘛,老山林內打獵忙呀! 哼唉嗨呦、哼唉嗨呦! 長白山的東鄰藏猛虎,長白山的北邊有惡狼呀! 風吹草低馳戰馬,萬眾一心槍砲響。 掃除妖孽,建設家邦!掃除妖孽,建設家邦! 那聲音清脆中帶著點稚嫩,顯是一名少女。但唱起這樣一首歌來,卻別有一番精神。梁天 志輕輕咳嗽一聲,從那屏風後面走出,拱手行了一禮。 只見包間內一名十六、七歲的女郎倚桌而坐,身穿一件綢緞面的日式對襟女外衣,單手支 頤。一張略帶稚氣的瓜子臉,兩道細眉毛和一對柳葉般的鳳眼,兩片薄薄的雙唇抿成一條 彎彎的線。秀髮垂肩,卻是那種最簡單的清湯掛麵學生髮型。 「梁大人您的這首軍歌真好聽,想我天朝這數十年來,怎麼就沒人能寫出這樣好的歌?」 「一點不登大雅之堂的文墨小道,實在是見笑了。」 梁天志尷尬坐下,旁邊汪拓海卻不知該不該坐。那少女不耐煩的對他招了招手,見梁天志 也點了頭,汪拓海才坐了下來。 那女子也不先客套一番,似若無心的逕自說道: 「聽說梁大人平日在軍營中,就用這些軍歌來教士兵們保家衛國。只是不知道梁大人要保 中國,卻保不保我大清?」 梁天志頓時全身汗毛直豎,沒想到這少女一開口就是如此的誅心之論,只得仔細斟酌詞句 答道: 「我國歷代中華正統,自是包括大清在內。說中國,只是針對日本人提的那一套華夷互變 的說法。強調我中夏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以降的源遠流長,非彼島夷所可以妄加篡奪的 而已。」 所謂「華夷互變」,就是主張受滿族統治的中國已經變成了「夷」,而自認保存了正統中 原文化的日本才是如今的「華」,因此日本就要成為東亞各國理所當然的領袖。雖然這不 過是一種為日本帝國主義張目的做法,但以這個時代日本的國勢,中國人卻不能不認真起 來與之辯白。因此梁天志的話,也算言之成理。 少女嘻嘻一笑,又道: 「先生雖然留日,看來卻對日本頗不心服啊?」 「我留日跟我親不親日,這完全是兩回事。難道我留德,便要親德了?」 「先生難道不親德嗎?這訂購軍火、機器找的不都是德國洋行?」 梁天志轉頭狠狠瞪了汪拓海一眼,汪拓海連忙低下了頭,一聲不吭。 「我跟你說件事,這事情天機不可洩漏。要是透了風聲出去,你可要擔上干係。」 少女突然神色一正,盯著他認真說道。 「既然天機不可洩漏,為何又對我洩漏?」 梁天志立刻反擊道。這女孩的態度實在讓他感到難以琢磨,而且未免也太過大咧咧的了。 就算她真是滿族貴戚,天不怕地不怕的,又受過一點頂多中學程度的新式教育,這般行事 也太過匪夷所思。 「我說你聽得你就聽得,除非你是革命黨。」 老子不巧正好就是革命黨。梁天志雖然如此腹誹著,卻又不能宣之於口。 「先生可知道,這天下馬上就要發生一大變故?」 梁天志差點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勉力控制自己心緒,開口說道: 「這我卻是不知,還請尊駕賜教。」 「什麼尊駕不尊駕的,我可不是尊駕。我就告訴你吧:軍諮大臣載濤聽了康有為的門生潘 若海的獻策,準備趁永平秋操起兵清君側。他打算帶禁衛軍和新軍第六鎮進京,再跟海軍 大臣載洵聯手,先除去親近袁世凱的慶王和關係疏遠的度支大臣載澤,掌握朝政鞏固國體 。然後立即開國會,自己當上內閣總理大臣。」 ──好一個如意算盤!梁天志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平穩了下來,載濤和載洵兩人都是光 緒皇帝以及攝政王載灃的親弟弟,宣統皇帝的叔父。如此一來大清不光是有皇族內閣了, 而是成了皇帝一家人的軍事獨裁統治。可惜載濤卻不知道第六鎮統制吳祿貞是革命黨,而 且參加永平秋操的第二十鎮統制張紹曾還打算屆時對禁衛軍發難,更不知道會有武昌起義 這回事。於是他故作驚訝,推開椅子起身說: 「這如何使得?若這般做法,必將惹得天下非議洶洶。恐怕還要造成各省內亂國家分崩, 甚至引來列強干涉!」 話雖如此說,反正接下來中國總要天下大亂的,就算多了這一檔事也不多。梁天志這番話 ,只不過是一種說詞而已。 「我還當先生是英雄,原來卻也是個膽小鬼。」 那女子嗤道: 「非常之人必行非常之事,大丈夫手中豈可無權?若想要刷新政治,一新國家局面,又豈 可受到諸多老朽官僚的掣肘?日本明治維新也是先集中皇權,後推行憲政,才躋身強國之 林。先生素有大志,難道不願意得到一展懷抱的機會嗎?」 但我可不願為人作了嫁衣裳,梁天志想道。若是愛新覺羅家金甌永固,老子當了天朝中興 名臣,這可是跟當初設想差了十萬八千里遠。 「尊駕的意思,是要我支持載濤王爺了?只可惜奉天省城在京師千里之外,我就算有那麼 一彪人馬,也不可能脅生雙翅、飛越關山直抵京城啊。」 少女卻又噗吃一笑,搖了搖頭說: 「你又叫我尊駕!先生若有心,也未必便非要進京不可。盛京畢竟是我大清龍興之地,先 生并力崛起,一通電報亦足以動天下之視聽。此後朝廷自然膺以方面之任,倚為干城之重 ,先生將來的功業也就不可限量了。」 也就是說要老子也一起動手佔了這奉天省城,然後幫著敲邊鼓、吶喊助威?梁天志眉頭一 皺,又想出一段說詞: 「天志不才,對於此事實在難以明瞭。這位……雨文姑娘,不知您究竟是代表誰說話?」 「我當然是代表我自己,莫非你還以為我是代表日本人?」 女孩攏了攏身上的長外衣,又輕輕撥了撥頭髮,歪著腦袋回答。梁天志伸手拿過桌上茶壺 ,自己倒了杯茶,又坐下說道: 「雨文姑娘,難道妳真的認為,這種冒天下之大不諱的事,僅僅是靠著兩個親貴大臣,還 有我這麼個在朝堂上還不入流的標統,就能一舉成功?」 「不必擔心,還有我呢!」 聽到少女的回答,梁天志忍不住把一口茶給噴了出來。敢情這位真把自己當成女王樣了, 難道她以為只要嬌軀一震,英雌之氣大作,天下才俊就都得拜倒裙下? 「沒禮貌!」 少女白了他一眼,撇嘴嗔道。 梁天志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又將茶杯放到一旁,正色說: 「我們明人不說暗話,梁某人家中也算薄有資產,非功名富貴所能動。我之所以投筆從戎 ,是為了救國救民,若是雨文姑娘妳說得有理,天志又豈敢不從命?但若妳所說的這般行 事,反而陷百姓於水火之中,卻非天志所願應承的。」 那雨文姑娘卻也動了脾氣,惱怒道: 「你說的好聽!我看你這樣推三阻四,若不是打算賣身投靠袁世凱,便與南方那些革命黨 是一丘之貉!骨子裡還不都是竊國大盜,卻說救國救民,真是好不要臉。」 「卻不知雨文姑娘您有何高見,梁某洗耳恭聽。」 「我先把這天下的穩定維持住了,然後把國家經濟發展起來。有錢就拿來裝備軍隊,像是 飛機、大砲……戰艦啦這些的。我大清再拉一個打一個,遠交近攻把列強打敗。之後議會 也是要開的,等我們國民素質發達以後,再推行立憲民主,屆時水到渠成──」 等到國民素質發達以後?以後這麼一等都等到民國一百年了,絕大部份中國人還是連個協 商民主都沒摸著門!梁天志忍不住打斷對方: 「我想到時候等啊等的,也就習慣了。」 少女冷笑一聲,反問: 「先生以為民主了,這個國就強了麼?只怕反成了天下的亂源。先生卻是要大清,還是要 民主?」 又是這誅心之論。雙方明顯是話不投機,看起來再說下去,也只是同樣的話不斷反覆而已 。梁天志又給自己倒了杯茶,腦中只想著該怎麼從這尷尬場面中脫身。 「也罷,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先生之才,我還是欣賞的。」 見雙方陷入冷場,雨文姑娘主動下台階道: 「今天便算我倆不打不相似,權且以茶代酒敬先生三杯。先生若是看得起我,就飲了此茶 ,些許不快拋在腦後便是。以後你我各行其是,必有再會之日,還望先生身體康泰。」 也不知這少女卻是從哪學來的江湖作風,一副裝模作樣倒端足了架子。不過既然有台階下 ,梁天志自然樂得陪飲了那三杯茶,隨後就起身告辭。 汪拓海從剛才開始,就一個人捧著碟花生米坐在旁邊吃著。這會反應倒快,站起來就想跟 著走。不想那雨文姑娘又叫了聲: 「汪拓海,你等一下。」 梁天志走到那茶館門口,又等了片刻汪拓海才急忙出來,卻遞給他一張字條。梁天志拿到 字條也沒看,先對汪拓海說: 「五洲啊,剛剛的話你也聽到了。這天下將亂,你家人在福州只怕不穩妥。我放你長假, 讓你先回家去,把家室全都遷出福州城去安頓好了。順便好好想一想,看到時候是要回來 還是遞辭呈給我。你先別忙著跟我說,機會就這一次,你可要仔細想好了。」 他知道辛亥革命的時候,福州可是滿漢仇殺最激烈的地方之一。梁天志可不希望自己的手 下有誰在這場變局中留下血海深仇,這樣原本一個可用之材也就報銷了。 「還有你現在可得告訴我,這雨文姑娘到底是誰?」 汪拓海吶吶的說道: 「她是肅王爺府上的六格格顯琪,前兩年也去了日本上學,這可不是位讓人省心的主。」 又是肅親王善耆的女兒?照年紀看來該是川島芳子的親姐姐了。梁天志卻不記得史上有這 麼一號人物,便說: 「險棋?這位主子的行事作風倒真有那麼點味道,我可不會把好不容易才打好的基礎,拿 去給她當籌碼玩。」 說完他舉起那紙條一看,結果手一晃差點讓紙條掉到了地上。他忙把字條從右手交到左手 ,左手卻又不自覺的把一張紙給揉成了一團。梁天志狠狠甩了甩腦袋,只覺得渾身血液倒 流。於是邁開步子便往北大營走去,差點撞上幾個招攬生意的人力車伕。 那字條上只草草寫著三行字,卻是: 八百壯士? 謝團長? 你也來打醬油? 一邊走梁天志腦中還一直想著──打醬油?好像很有親切、熟悉感的一句話,卻怎樣也想 不起來是什麼意思。還有這顯琪到底是什麼人?難道…… 註:史實上善耆的六女早夭,顯琪為其七女。此處為劇情需要,為善耆六女借用顯琪之名 ,改為其七女夭折。特此說明,識者一哂可也。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8.246.157.46
aeglos:打醬油XD 11/11 00:49
qekye:頭推!!! 11/11 00:49
qekye:被搶了… 11/11 00:49
qpmzw:未看先推 11/11 01:09
wht810090:看來未來人不只一個? 11/11 01:18
amatrrosivi:推 11/11 01:49
jingea:打醬油是指?? 11/11 02:38
diechan:請往戰史版尋文,就這一兩天的文章。看來穿越來了個憤青 11/11 02:45
zaknafein987:推推推 看來多人穿越? 11/11 03:11
WolfLord:又一個穿越人 XD 11/11 03:32
yao7174:可以請問一下是戰史版的哪篇啊 看不出來... 11/11 13:29
ThomasJP:不懂的估狗一下也能找到解釋... 11/11 13:31
doublebass:這個顯琪看起來是PTT鄉民穿越 XD 11/11 13:38
amatrrosivi:die大你說的是哪篇? 11/11 13:56
schooldance:看熱鬧的意思吧 11/11 16:20
diechan:發文題目關鍵字:王明珂 11/11 17:18
reinherd:這位公主萌嗎?? ~~XD 11/12 03:38
gfdsa:原來是那篇 11/12 07:52
sneak: die大你說的是哪篇? https://noxiv.com 08/13 03:57
sneak: die大你說的是哪篇? https://daxiv.com 09/16 0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