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啟航
由於拉奇‧斯達人造行星專門為學術研究建造的關係，所以整顆星球上面只有首府布迪曼
‧林市才有一棟招待外賓用的旅館。旅館的外型上跟市內其他建築物相比之下，就顯得十
分普通，因為它只是一棟用圓木搭建起來，佔地面積約有一百平方公尺的木屋。這棟木屋
的造型跟門窗上的木雕裝飾與簡樸的彩色筆劃在斯拉夫尼亞的鄉村很常見，是標準的俄式
鄉村風格的建築物。屋頂是普通的斜頂，看起來似乎有閣樓。雖然看起來彷彿有兩層樓高
，但如果要把有開窗的半地下室都算入的話，那就是裡面有三層樓的空間。不過半地下室
是餐廳跟廚房，並扣掉一樓的櫃檯跟候客廳之外，整棟旅館只有五個房間，而且每間房內
都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壁爐、一個沖水馬桶、一個浴缸、一個流理台。流理台上有一個
附有水龍頭跟廚餘處理機的水槽，水槽上方有一個廚具櫃，左邊是電磁爐。電磁爐上面擺
著一個平底鍋，而爐座的下面則有一台小冰箱。
雖然王慎遠沒有打算要自己開伙，因為他已經付給櫃檯伙食費了，但他還是習慣地打開冰
箱看了一下，發現裡面果然什麼也沒有。他有點想要買一些飲料然後放進去冰，但隨即一
想到拉奇‧斯達畢竟不是地球，街頭巷尾都只有冷冰冰的巨大建築物或一片寬廣的平坦草
地，沒有商店，也沒有自動販賣機，因為在這個星球上面，每個人的民生物資都是完全的
配給制。唯一的商店在衛星軌道電梯頂端的太空港，但那裡只有販賣數十年前就印製好的
，卻從來沒人購買的明信片跟郵票。
旅館內唯一的娛樂用機器是候客廳內的電視機，不過櫃檯的服務員說那台電視機是否還能
用都讓人難以確定，因為自從伯洛奔尼撒戰爭爆發以來，總共經過了25年，這座旅館就已
經不再招待過任何一個客人了，所以電視機也就從此沒有再接通電源過。
服務員說：「如果您很需要看電視的話，我們馬上就會去調一台桌上型電腦來給您使用。
如果說您有攜帶隨身電腦的話，想要看電視的時候，房間內也有網路線的插座。」
王慎遠有點無法置信的問道：「這裡沒有無線上網？」
「全都是有線的，所以您在這裡如果要跟人聯絡的話，請您用床頭旁邊的電話。」服務員
說：「也許您會覺得我們這裡的生活方式很原始，很抱歉，因為在這裡的生活方式一直都
是這樣子的。」
「既然如此，你們的電視台應該沒有什麼節目可以看吧？」
「哦，這倒是有的，每天早上六點、中午十二點、跟晚上十七點會播放的是新聞，然後晚
上十八點一直從不間斷地到二十二點為止，都是戲劇跟綜藝節目時間，週末則會延長到零
時。更何況我們這裡雖然編制上是屬於鎮級行星，卻要比一般鎮級行星要好的多了！因為
他們通常只有一個電視頻道，甚至可能沒有，我們卻有兩個頻道呢！」服務員非常開心而
且十分自豪地說：「我們小市長跟他的父親、也就是以前的老市長，還有老市長的母親，
更久以前的市長奶奶，從他們家主持市政開始，都會不斷地定期從外面購買一批其他星球
的電視新聞短片、電視劇、電影、體育比賽、或綜藝節目的錄影存檔進來，所以我們跟外
界的資訊並沒有斷絕呢！」
王慎遠心想：「等你們這裡建造好了超空間無線電接收台之後，你們可能就不會這樣想了
。」
因為長年來的學術研究生活，王慎遠有隨身攜帶三台隨身電腦的習慣──一台手錶型、一
台懷錶型、還有一台是桌上型。不過他沒想到在這裡上網看電視居然需要用接線的，只好
跟櫃臺借了一條連接線。但一看到那條連接線兩端的接頭居然是他從未見過的款式，當然
更不可能接到他的隨身電腦上，於是王慎遠便只好放棄了，他打算先進房間，洗個澡，休
息一下，等著吃晚飯，然後再試試看候客廳的那台老爺電視機是否能用？
在一般的情況下，王慎遠沒有看電視的習慣，對於工作所需要的資料比較能夠引起他的興
趣，甚至對新聞節目也只是偶爾聽聽，沒有多少興趣去看。然而來到了盧克萊修恆星系，
稍微接觸到當地人的生活型態之後，他反倒有興趣想看看這些人平常都在看什麼樣子的電
視節目？
****
果不出其然，在半地下室內的餐廳用完晚餐後，王慎遠懶洋洋地爬上樓梯，走進了候客廳
。
晚餐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光看就知道是用微波爐加熱後煮好的橘色濃湯，裡面有五六塊不
到半口大小的，吃起來應該可能是肉塊的粉紅色方塊，以及用麵包機製作出來的白麵包。
反正在這棟旅館內，每日三餐的價格也才不過五百盧布，這個價錢還不到在地球吃一客速
食店的三明治套餐的一半。
王慎遠按下了在電視機上那個25年來從來沒有人碰過的開關，他原本以為上面一定沾滿了
灰塵，結果沒想到電視機上面根本就一層不染，只是看起來似乎已經塵封的感覺，完全是
這台電視機本身的顏色所給人的錯覺。看樣子就算這東西從來沒用過，旅館內也從來沒有
客人，服務員仍然很努力地清掃過的樣子。
電視上的節目比王慎遠所想像的還要新穎，而且還讓他有些許吃驚。因為那是一部他離開
地球時才剛剛上映的電影，而且他還因此在上映前接受過數名記者的採訪。
這部電影就是《王任遠首部曲：戰神現身》，一部以王任遠為主角，但劇情內容卻沒有多
少符合事實的史詩片──而且這還是「首部曲」，因為負責製片的那個高盧共和國的著名
導演誇下海口，說他要將王任遠的一生全部搬上大螢幕，並且還要分成七部電影，分七年
播出。
理所當然地，從宣佈要製作這套電影系列開始，歷經選角、試鏡、一場接一場的說明會等
等廣告活動、外加相關緋聞，在上映之前的這段製作期間中，包括王慎遠在內，很多人都
表明了反對的立場。安宇當局下令將這套電影列為禁片，太陽系當局拒絕提供外景、更不
用說王任遠的家屬了，當然是絕對的不開心。
不過呢，後來說會禁片的，或拒絕提供外景的，到最後都改變了立場，唯一沒有改變立場
就是王慎遠等人。不過當他們看到上映後的各項佳評如潮之後，就沒有再說什麼話了。
──嚴格來說，那部電影根本就是亂演一通。首先王任遠明明是標準的亞洲人長相，而且
身材矮小粗壯，皮膚黝黑，五官平坦。然而電影中，王任遠不但變成了白人──那位原本
是金髮碧眼的男演員也頂多只是把頭髮跟瞳孔染黑──而且電影中從頭到尾都跟所有的人
說法語。更扯的是在形容王任遠幼年時期的那些橋段上，所有的劇情內容完全虛構就算了
，王任遠所住的台灣鄉村變成了歐洲農村，到處都是葡萄棚、小麥田、耕田的居然是在用
馬在拉犁……光在首映會看到這樣子的「童年生活」時，王慎遠已經精神崩潰到狂笑不已
了。
然而這部電影卻是難以想像的賣座，這讓王慎遠百思不得其解。等到他來到了宇宙的邊緣
，居然還看到這部電影的情況下，他便做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反應：
關掉電視，走出旅館，開始散步。
王慎遠一走出旅館的大門，便看到一輛路軌電車自遠方緩緩駛來，上面一個乘客都沒有，
只有冰冷的LED燈光。王慎遠想也不想地就跳上那一輛路軌電車，然後慢慢地來到了市中
心。
接著，巨大的盧克萊修雕像出現在王慎遠的眼前，此刻王慎遠才領悟到這座雕像設置的相
當有巧思。因為在盧克萊修的後方，滿佈著點點繁星，然而在他的正對面，也就是手上的
長矛所指之處，卻只是一片黑暗，完全而絕對地黑暗。
****
第一個企圖越過黑牆的探險家就是布迪曼‧林，他的作法後來成為所有挑戰者所依循的典
範。布迪曼當時選用了他所能取得的最大型宇宙船，然後盡可能在最安全的情況下載滿了
反物質燃料，往一個固定的方向，在黑牆中進行超空間跳躍。儘管燃料的存量已經足夠這
艘船進行長達十五日的航程，然而他只航行了五日，船員們卻因為只看到前後左右都只有
一片黑暗的時候，精神上就已經因為極高的恐懼而瀕臨崩潰了。於是在船員們威脅要叛變
的情況之下，布迪曼只好下令返航。
後來有更多的探險家用更大更新的宇宙船，前仆後繼地希望能夠突破黑牆，也不斷地有人
超越了布迪曼的航行距離，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能獲得成功。
王慎遠調查過，從布迪曼‧林以後，到斯拉夫尼亞帝國內戰爆發為止，嘗試突破黑牆的探
險家一共有6437人，其中有4372人安全返航，其餘若不是失蹤，就是發生事故而死亡。這
些事故包括了機件故障、宇宙船遭到競爭者的攻擊、船員叛變、或者是超空間跳躍時，冬
眠艙故障等等。
在這6437人之中，其中有3533人選擇從盧克萊修恆星系出發。這些探險家之中有絕大部分
並不是真的想要突破黑牆，純粹只是想要依照前人的航行日誌，去尋找他們在黑牆內所遺
留的痕跡。比方說布迪曼‧林在抵達最遠之處留下了一個無人太空站，並且在上面插上了
一面馬來西亞的國旗，當時這個國家還存在與地球上。
有時候上述這些探險家的目的只是單純地想要尋找失蹤的探險家，不過這方面的發現很少
，僅有一次成功的紀錄。
****
公元2208年，國籍為十三星同盟的探險家哈魯克‧波拉特（Haluk Polat）駕駛著一艘單
人操作的宇宙船，載滿了可供四十五日航程的燃料之後，便從十三星同盟瀕臨黑牆旁邊的
哈雅斯坦（Hayastan，今名「海克格勒（Haykgrad）」）恆星系出發，展開了突破黑牆的
探險行動。後來，他就再也沒有回來了。雖然他曾經在出發前表示他只想要突破前人的航
行距離，並不打算不成功便成仁，但他並沒有返航，所以根本沒人確定他究竟發生了什麼
事情？
公元2319年，一艘探險船意外地在黑牆內，距離哈雅斯坦恆星系大約十七日第二休息點的
空域中發現了哈魯克‧波拉特的宇宙船，船上還有一具已經木乃伊化的遺體。由於遺體保
存完好，幾乎不用什麼額外的檢驗就能判定那就是波拉特本人。波拉特的手上拿著一把手
槍，彈匣內少了一顆子彈，因為那顆子彈洞穿了他自己的心臟。這看起來應該是自殺，不
過經過解剖之後讓人感到十分驚訝地發現，那一顆擊穿波拉特心臟的子彈，與他手上的手
槍口徑並不相符。
所以很明顯地，波拉特死於謀殺。不過單人駕駛的宇宙船內如何可能會有第二個人呢？更
何況宇宙船的艙門開啟都是有紀錄過的，駕駛艙內的生活也都是有錄影存證的，但偏偏就
是沒有艙門曾在途中開啟過的紀錄，而波拉特被謀殺的那段時間中也沒有留下任何影像紀
錄資料。
然而波拉特卻在死前一個禮拜，就已經開始出現了精神不穩定的狀態。在這個階段，他經
常抓著鏡頭，臉色蒼白，全身冒著冷汗，氣急敗壞地聲嘶力竭的大喊：「看到了嗎？看到
了沒有？就在那裡！那裡！」但螢幕上卻只有駕駛艙內的景象，或者是一片漆黑，不見半
點光芒的宇宙。
更讓人感到疑惑的並不是上述的這些紀錄，而是波拉特的宇宙船上仍有三十日的燃料，電
腦的航行日誌證明了他已經航行了原本燃料上限的四十五日之後，便獲得了一次燃料重新
填補加滿的紀錄！
然而，可惜的是上述的紀錄全都是沒有辦法證明的流言，因為主持這場調查的十三星同盟
當局稍後被震旦帝國所消滅，所有相關的證據與資料全都跟著十三星同盟一同遭到銷毀，
當然這也因此留下了「公孫震旦陰謀論」的說法。
──震旦帝國統一宇宙之後，這類企圖突破黑牆的探險行動就逐漸消聲匿跡了下來。對盧
克萊修恆星系來說，那更是數百年前的歷史了。
****
按照國際宇宙航行器通用法的規定，民航太空船的駕駛員與乘客，在每經過一「服」，也
就是五日航程的超空間航行之後，都必須在與地球地心引力相等的太空港、可住人行星、
或具有此功能的人工環境中至少休息48小時。王慎遠遵守這個規定，先在盧克萊修恆星系
拉奇‧斯達人造行星上度過了兩日之後，這才重新返回太空港，登上載他前來的那艘太空
船。
正副駕駛員站在駕駛艙內，等待王慎遠抵達之後，便把掛在胸前的啟動器鑰匙取下來，遞
交給王慎遠。
「王博士，按照合約，很抱歉接下來就沒辦法幫忙您了。」正駕駛有些不好意思地對王慎
遠說：「不過我們一定會在六個月後在這裡等您，請放心。」
副駕駛接著也對王慎遠說：「六個月毫不間斷的航行是很辛苦的，就算是軍人也受不了。
如果您覺得不舒服的話，不妨停下來休息一下。而且請記得定期用超空間無線電跟盧克萊
修保持聯絡，如果發生了什麼故障問題的話，我們的留守單位會儘快執行救援任務的。」
王慎遠微笑了一下，跟他們紛紛握手，一一告別。
在接手駕駛權之後，王慎遠先到貨艙中作了一個出港前的例行性巡視。
他將要用來突破黑牆的太空船並不能一般的制式太空船，而是一艘拼裝出來的太空船：
一部份是從蒙苟里汗國的其中一盟購買來的農牧船，裡面原本都是全自動化生產的牧場、
農田、菜圃、跟食品加工廠。但為了突破黑牆的航行目的，前面所說的許多裝備都必須拆
卸，改裝成燃料儲存槽，不過還是有足夠多的農牧生產設備留了下來，只是生產的數量僅
僅提供一個人之用。
一部分是購自宇宙資源回收廠的百里先鍾級戰艦，王慎遠看上的是這艘戰艦的特殊設計：
除了武器系統之外，這艘空前絕後的巨型宇宙戰艦的駕駛系統相當優異，僅需一人即可操
控。
這些改裝工作自然是耗費了天文數字般的巨資，但王慎遠正好不用擔心這樣子的問題。儘
管如此，為了這次的航行計畫，他至少耗費了五年左右的光陰。
會成功嗎？王慎遠希望會。
而且一定得要會。
--
◤ ◥ ◢ ◣
傑米，炸掉它吧。 ⊙▁⊙─ ─⊙▂⊙ 碰到問題，用C4就對了！
╰ ∕皿﹨ ◥皿◤ ╯
◥█◤◢ ◥ ︶◤
Adam Savage ◤ ︶ ◥◤ ﹨▼∕◥ Jamie Hyneman
ＭＹＴＨＢＵＳＴＥＲＳ ◥ ◤＼◥ by dajidali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2.219.2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