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家族
啟航後過了第一百日,王慎遠決定停航休息兩日,這是他第二十次作了這個決定。長程的
宇宙航行比他所預料的還要耗費體力,因為他已經休息了二十次,這表示在過去一百日之
中,他其實只走了六十四日的航程,而這還沒有超過目前所知的最遠探險航程距離。
──突破黑牆的歷次探險行動中,最遠距離是六十七又五分之二日。如果還會有超過這個
紀錄的探險家,那都是來不及返回原出發點的探險家。
王慎遠預計的航程時間是三個月,也就是他希望能到第九十日的距離,然後再用三個月回
來。不過他沒料到在這種馬拉松式的宇宙航行中,疲倦程度跟休息次數居然是逐次累進起
來的。也就是再一開始的時候,王慎遠航行五日,只休息一天,便覺得足夠了。但連續航
行並休息兩三次之後,休息時數就開始明顯增加了,不然他一點都不覺得體力有所恢復。
接著航行時數也跟著縮短,而且縮短的幅度也越來越明顯……
這個現象可是民間的太空船駕駛學校所沒有教過的,王慎遠這才開始明瞭為什麼任何太空
船上,就算駕駛系統只需要一人,卻往往會出現兩人以上的編制。不過現在後悔也已經太
晚了,因為就在航行距離超過五十日的時候,王慎遠發現超時空無線電開始出現了幾乎無
人發現過的問題:
他發現他收到的電訊是一個小時以前發出的,而他發出去的電報也是一個小時後才傳到盧
克萊修。這種現象在其他空域中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可是在黑牆內卻出現了。其實這個
現象應該早就出現了,只是變化太小,王慎遠沒有注意到。等到了時間接收都超過一個小
時之後,他才赫然發覺到這個現象。除此之外,當他再往前航行一日之後,王慎遠更進一
步地發現他所發送的電訊需時約兩小時左右,才能抵達盧克萊修。
等到了距離盧克萊修的第六十四日之處,王慎遠業已放棄了等待,因為對方接到並且回訊
所需日數,已經遠遠超出王慎遠在此之前所做的推算。換言之,黑牆內有非常特殊的物理
特性,而這該如何解釋,已經不屬於身為地外文明考古學系出身的王慎遠所能理解的範圍
了。
****
雖然休息期間一定會啟動人造重力系統,但王慎遠仍然採用無重力系統時所使用的蒸汽浴
來洗澡,因為他覺得這樣子反而比較能夠放鬆心情。
洗完澡之後,他一面穿上輕便的衣服,一面探頭看了看超空間無線電報機。果然,還是沒
有收到回訊,而上次接到回訊的時候,是五天前的事情了。
五天前傳來的訊息內容是一篇轉述的新聞報導,因為王慎遠在突破黑牆航行中對於超空間
無線電也出現障礙的新發現,已經造成了全宇宙天文物理學界的大地震。報導中還說這個
發現已經重啟消失數百年的探險風潮,許多科學家希望能夠體驗王慎遠所形容的發現,而
且有至少數百個科學家根據王慎遠收發訊息的時間,用來推算出黑牆空域內的物理性質。
王慎遠對這些消息並不怎麼在意,他更擔心的是他的妻子單于文君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會
不會因為過於擔心他而影響到她的健康?雖然單于文君的體能狀況向來比王慎遠還要好,
而且她早就跟王慎遠都一樣是中年人了,可是王慎遠總是無法避免地把單于文君想像成很
纖細脆弱的少女。
也許是王慎遠從未忘記單于文君在親眼目睹單于衛過世時,頓時昏厥過去的樣子。王慎遠
從未因為憂傷過度而昏倒過,甚至當他親眼看到王任遠過世之時,他也是傷心到無以復加
的程度,卻沒有因此而昏迷。
****
在學校的歷史課本上、或一般坊間的名人傳記中,總是用下列場景來形容王任遠病逝前的
情景:
王任遠躺在病床上,病床旁坐著的是他的妻子曾村平子,一名面容憔悴但仍舊不失其堅強
的美麗少婦。病床週遭圍繞著昔日與他並肩作戰的戰友,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了憂傷與惋
惜的神色。而在病房的窗外,天上則是一片陰霾,地平線的另一端正在雷電交加,空中的
灰雲正隨著強風擺佈,彷彿有一條正在升天的巨龍那般翻騰著。
然後在隆隆的雷聲之中,王任遠緩緩地呼出了最後一口氣,一顆偉大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頓時之間,風雨交加,勢如鬼哭神號,彷彿代表了一個輝煌的時代的落幕,然後另一個嶄
新的時代卻正要開始……
──以上這些可不是事實。
****
王任遠過世的那一刻,並沒有任何一個人來醫院裡面探望他,甚至他也不是躺在病床上。
那是一個晴朗的上午,曾村平子、潘秋、丁日南等所有軍政高層,都正在忙著辦公。王任
遠一如往常地在護士們的攙扶下起床,說他沒有吃早餐的胃口,希望能夠先去療養中心的
草坪上散散步,運動一下看看能否因此提振食慾?
當護士推著輪椅,把他帶到庭院中,王任遠便對她說:「喔,好舒服的陽光,就把我放在
這裡就好了。」但接著他忽然又說:「能不能幫我找兩片吐司過來?」
護士知道王任遠並沒有想要吃吐司的意思,他是準備撕碎了以後,去餵那幾隻住在庭院中
樹上的那些安宇當地特有的赤背藍腹貂用的。當然這種餵野生動物的習慣是違反規定的,
王任遠自己都被護士長罵了好幾次,但他還是繼續做這樣子的事情,而護士們通常還會幫
他忙。
於是那名護士便按照王任遠的命令,走去療養院的廚房,結果沒有找到吐司麵包,於是便
帶了一包肉鬆過來,正好在回程中遇見了正帶著王慎遠去找王任遠的護士長。
護士長當然毫不客氣地責備了那名拿著肉鬆的護士,然後沒收了那包肉鬆,要她領著王慎
遠去探視王任遠。
王慎遠還記得當他看到坐在輪椅上的王任遠時,發現他鋪著毛毯的大腿上面正有一條赤背
藍腹貂懶洋洋地捲伏著。護士還很開心地說:「啊,你哥哥終於成功了呢!他一直希望這
些小傢伙能跟他這樣子撒嬌。」
王慎遠永遠不知道王任遠是否有機會為此成就感到高興過,因為當他們走到了他的身邊,
這才發現像是坐在輪椅上享受著溫暖陽光而入眠的王任遠,其實早就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
象了。
──接下來就是幾乎相當於種種酷刑一般,充滿醜惡的急救過程,這個過程就無須再多筆
墨來形容了。然而任何急救方法全都沒用,不管是藥物還是電擊,王任遠的脈搏永遠沒有
再跳動過。
****
「請給我一個符合國協軍士官等級的葬禮,並把我安葬在蘇黎世軍校的墓園內。」這是王
任遠的遺囑,並且是王慎遠負責宣讀的,所以他記得特別清楚。
宣讀遺囑的會議十分隱密,這是曾村平子的安排。當王慎遠把話說完之後,他想曾村平子
一定會帶頭表示反對,結果他沒料到第一個開口的人會是潘秋,他幾乎是還沒等王慎遠把
話說完,就已經講話了。
潘秋說:「這件事情是辦不到的!」他頓了一下,說:「小王他在最後這幾天果然頭腦不
清楚了!他明明知道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慎遠嘆了一口氣,說:「潘秋將軍,難道你不知道先兄最後的願──」
潘秋打斷他的話,毅然決然地說:「我知道,但現在可不是這個時機。況且和平才剛剛開
始,一切正要開始重新開始,而在這個階段中,最重要的是要先去完成最容易的、最單純
的事情,但更重要的是:『王任遠』是『王任遠』,他雖然是你的哥哥,但他更是大同國
際的領袖!所以,他絕對不能是國協軍的士官!」
丁日南也接著開口道:「王博士,請您原諒,我們這裡沒有一個人能夠接受這件事。此外
,這個遺囑很顯然是王將軍在彌留時期的囈語,我們不能認同它的合法資格。」
所有的人紛紛表示出相同的意見,唯有曾村平子始終不發一語。
****
會議在王慎遠答應永遠保密並不表示任何意見之後解散,當王慎遠剛剛回到大使館內,便
發現曾村平子在散會後就直接而秘密的前往國協大使館。
雖說對方在理論上是自己的大嫂,不過王慎遠並不覺得她是王家的一份子。或者更應該這
樣說:他覺得曾村平子也從來不認為她是王家的一份子,並且搞不好她私底下認為她跟王
任遠之間的婚姻關係,僅僅只是一種政治上的攏絡手段,兩人之間並無真正的感情可言。
雖然王慎遠確定自己的哥哥是真的在愛慕著曾村平子,但他也同時確定眼前這個女人對自
己的哥哥並沒有一絲愛情的存在。
王慎遠還沒準備好要如何開口之前,曾村平子就開門見山地對他說:「為了減少我們彼此
之間的困窘跟尷尬,您不必稱呼我什麼『大嫂』,我也不想稱呼你的名字或『小叔』,王
博士您覺得如何?」
面對著如此坦白的對方,王慎遠反倒不知道該如何反擊的情況下,只好對她點了點頭,接
著給自己找了一張沙發椅坐下。
平子接著又道:「王博士,雖然您是任遠的親兄弟,但於法於情於理,我都比您有權決定
該怎麼處理任遠的後事。不過呢,我希望在這方面的諸多事宜,都由您來全權決定。」
王慎遠終於等到了反擊的機會,他無奈地對她說:「就在我哥的戰友們輪流著否決我所宣
讀的遺囑內容,剝奪掉我所有的選擇權之後,您才把這個事情委託給我去全權決定?這時
候我還能有權決定什麼嗎?」
「任遠是一個好人,他的同袍弟兄們也全都是好人,所以您一定是誤會他們的意思了。」
平子說:「他們都是為了任遠身後的名聲著想,加上他們全都是行伍出身,自然講話就直
了些,並且也大聲了點,但不表示他們有什麼惡意。況且您若真要堅持遵循任遠的遺囑內
容到底,他們也不會真的完全不能變通的。」
「曾村小姐,請不要誤會。」王慎遠說:「我沒有怪罪任何人的意思,而且他們所說的也
的確很有道理。我當初看到這個遺囑的時候,也曾跟我哥談過這件事情。當然,您也在場
。」
「是的,而且我也很清楚地表明我不會贊成的。」平子說:「但我現在的想法已經改變了
。如果說任遠最後的願望就是遵守蘇黎世軍校的校規,我就算有再多反對的理由,也應該
尊重他的決定。」
「這個女人絕對不會有這麼單純的想法。」王慎遠心想:「她一定是有什麼用意才會說這
種話。」他思索了片刻,無法揣測到對方的打算,決定直接開口對她說:「既然如此,我
將召開記者會,並公開宣讀遺囑內容。」
曾村平子毫無反應地望了他一眼,說:「好的,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我絕對會盡一切可
能來幫忙的。」說完,她便站了起來,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地走出了大使館。
曾村平子就這麼簡單地來了,簡單地傳達意見,並簡單地離去。這一切就是因為如此想像
不到的簡單,反倒讓王慎遠感到十分憂慮了起來。其實就算到了很多年後,尤其是單獨一
人在黑牆中航行時,他仍舊不時想起來上述的這一段經過,完全無法猜出曾村平子說的這
番話究竟有何用意?
不過王慎遠很清楚接下來他做了什麼事。他打消了召開記者會的念頭,自然也沒有將王任
遠真正的遺囑公諸於世,而是默默地接受大同國際當局的安排。盛大的葬禮舉辦完畢之後
一個月,王慎遠被調回地球,從此再也沒有跟曾村平子或大同國際的高層人員有過任何接
觸。
****
蒙苟里汗國是全宇宙唯一的一個沒有行星,全體人民住在數以萬艘太空船上的國家。他們
的太空船有各式各樣的款式,但主要的動力都是各式各樣的太陽能板所拼湊起來的「光帆
」。利用太陽能發電裝置去製造反物質,儲存夠多的反物質之後,在進行超空間跳躍到其
他恆星系。要不然就是用太空船上種植或培養出來,並經過加工製程的農牧產品去跟各個
行星交換氚能燃料,或其他無法自製的民生用品。
想當然耳的,這些用來種植或畜牧用的太空船都十分巨大,有些甚至根本是長達一千公里
以上的巨大圓筒狀太空船,而這類船艦的直徑少說也有六七百公里左右。太空船的結構類
似瑞士捲,最外層是太空船的駕駛系統、推進器、或能源製造工廠等裝備。
最內層,也就是核心層,則是放牧區,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螺旋狀形狀的大草原,甲
板上鋪有一層土壤,植上牧草,各式各樣的牲畜如牛、馬、豬、綿羊、山羊、鴕鳥、羊駝
、駱馬、袋鼠等被騎馬的牧人所驅趕著,順著既定的螺旋狀路線,逐水草而居。
核心層的外層,也就是第二層,是安置這些牲畜與牧人的冬眠裝置,這是在超空間航行時
使用的。
第三層是收集人畜糞便用的回收裝置,提供船上的民生用電力、肥料、跟不斷回收使用的
潔淨水資源等產品。
第四層是農業區,全自動化種植各式各樣農作物的農田。
第五層是農產品工廠區,全自動化製作各式各樣的肉製品、乳製品、蔬果製品、皮革與紡
織品等農牧加工產品。
第六層是負責銷耗前五層各項有機廢棄物的基因改造豬──有時候是牛羊等其他禽畜。
──這類基改牲畜生來只有一個維繫生命基本功能的腦部,而且骨頭很少,僅需三週即可
從受胎卵成長為成豬。長成後的外型為一個肉紅色的六邊形柱體,只是前端有扁平的口鼻
,後方有排洩屎尿的肛門。這類基改牲畜從受胎到屠宰,全都在一個直徑約兩公尺內的蜂
巢狀培養槽中進行,所以全部都長成這種造型。有些人道主義的動物權促進團體為此反對
進口蒙苟里汗國的農牧產品,不過市場上誰也無法擊敗蒙苟里人的生產成本,更何況宇宙
中培植出來的產品不僅衛生,而且營養價值甚高,品質上也都是數一數二,因此成為蒙苟
里汗國唯一而且最大的經濟支柱。
因此當王慎遠打算跟他們購買一艘農牧船的時候,這就耗費了相當漫長的一段談判時間,
這才獲得成功。
至於為什麼王慎遠會從蒙苟里汗國買船,主要是他聽到了阿史那天驕某一次想當年的談話
。
****
「大甲魚曾計畫要越過黑牆,繼續擴展帝國的領域。」說著,阿史那天驕的鼻孔中噴出一
個淡淡的煙圈,前肢的爪子上丟出了一個麻將牌,喊道:「自摸!」
那次談話是在單于衛下葬後一年多的事情,王慎遠跟單于文君如果有空,都會帶著小孩,
每隔兩三天就回到單于衛生前居住的官邸,去探望仍然住在人工湖內的阿史那天驕。而每
次阿史那天驕都會要求他們陪他打個八圈麻將,雖然每次都是三缺一,剩下的必需請電腦
參戰,但阿史那天驕非常期待王慎遠的小孩能在耳濡目染之下,僅快加入戰局。
阿史那天驕胡牌了之後,一邊洗牌,一邊繼續重複著過去的老話題,彷彿喃喃自語的說:
「文君,妳爺爺生前不讓妳碰麻將,真是可惜了,不然妳也不會比AI的最低level還會放
炮,這玩起來真是……」
王慎遠卻打斷了他的話,手上一面跟著洗牌,一面問阿史那天驕說:「前輩,真是不好意
思,你剛剛說什麼?好像是跟公孫震旦有關?」
「什麼公孫震旦?大甲魚!」阿史那天驕反射般的糾正他說:「公孫震旦是他自己發達了
以後亂取的名字,去他媽的公孫震旦!他從小就是大甲魚,永永遠遠的是大甲魚!」接著
頓了一下,回答說:「是啊,大甲魚想要穿過黑牆那件事情,對吧?嘿呀,他的確有這個
打算啊!」
「可是歷史文獻都沒有記載過這件事,所以還請前輩多談一些囉!」
「其實也沒什麼,他有這個想法,不過那時候他已經是統一全宇宙的大頭目了,當然也只
是想想而已。不過呢,他把這個天外飛來一筆的想法告訴我,反倒讓我傷腦筋了好一段時
間。」
「前輩是想如何打消他念頭的理由嗎?」
「笨蛋,勸他打消念頭?當時我看到他做了多少混蛋的事情,我會勸他不要去賣命?我才
巴不得讓他覺得這辦法可行,然後去冒險犯難,最後就這樣死在黑牆裡面算了!所以我給
他的建議呢,自然是最符合他好大喜功的個性,並且還是最具有可實行能力的作法。」
「那是什麼樣的做法呢?」
「首先呢,我後來所提出的計畫,以當年──雖然距今已經有了八九百年,反正太長了我
懶得算日子了──以當年的科技來說,就已經能夠辦得到了,只是就算在今天,還是代價
很高昂的計畫。我計劃建造出一個巨大的太空船團,每艘太空船上擁有不同的功能,比方
說這艘船專門養動物,這艘船專門種牧草……總之我計算出只需要六千艘宇宙船,就能製
造出一個可以自給自足的生態與經濟系統,然後用這樣龐大的船團去橫越黑牆。」
「前輩的形容很像是仿效蒙苟里汗國的樣子。」
「笨蛋!你歷史都還給老師啦?蒙苟里汗國的第一任天可汗是誰?就是大甲魚啊!蒙苟里
汗國就是他聽了我的建議之後,找了當年跟他一起到處跑走私跟劫掠的宇宙海盜老朋友建
立的啊!他一方面想要實驗這種作法的可行性,一方面也想要安置這些人,免得他們製造
宇宙中的治安問題。當然啦,他後來從一些科學家那裡聽到了如何建造人造行星的作法,
所以他就開始做了一些實驗。不過在他過世以後,反倒沒人繼續往他下一階段的目標繼續
研發了。」
「下一階段的目標?」
「製作出一艘能不斷保持超空間航行的太空船,上面的資源生產與經濟規模能夠跟人造行
星一樣,完全的自給自足,所以不需要擔心任何限制,自然能夠前進到宇宙中的任何一個
角落。不過在大甲魚的時代,技術上辦不到;而在今天呢,技術上進步了很多,我不敢說
辦不辦得到,但經濟上來說,根本辦不到。很簡單,現在還會有哪個瘋子想要挑戰黑牆的
呢?」
阿史那天驕並沒有想到王慎遠就是那個瘋子,後來王慎遠不僅做到了,還把他所訂造拼裝
出來的太空船取名為「阿史那天驕」號,畢竟這是阿史那天驕給他的靈感來源。
****
除此之外,阿史那天驕在王慎遠展開黑牆之旅前一年,終於如願地過世了。雖然他的大腦
是人類,可是身體卻是高壽有上千年壽命的老龜。以中央(舊名「穹輿」)恆星系的生物
系統來說,據說一隻巨型陸龜的壽命約有五千年,但誰也不知道阿史那天驕被公孫震旦下
令移植腦部進入那隻陸龜的體內時,那隻陸龜究竟已經活了多少歲?
就在阿史那天驕過世前一天,他忽然對來訪的王慎遠說:「莊子曰:『楚之南有冥靈者,
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我春秋已過,沒打算再待在夏冬。」
「前輩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呢?」
「我不知道,反正請陪我打八圈麻將。」
以前阿史那天驕常常都會胡,可是這一天他卻一圈都沒有胡過。接下來王慎遠只記得看到
阿史那天驕伏在人造湖中央的涼亭上,口中叼著的煙斗正不斷地冒著白煙,似乎很不甘心
今日的敗績。
那是一個冬季的夜晚,到了半夜忽然落下大雪,次日清晨便看到人造湖的表面已經結凍成
一層厚厚的冰,但成人無法行走,只有小孩們可以很開心得在上面溜冰。然後也就是這些
開心地去滑雪的孩子們,發現趴在涼亭中一動也不動的阿史那天驕。他從殼中伸展出頭、
尾、跟四肢,嘴巴張開,舌頭吐出,眼珠已經從平日散發出光芒的半透明黑色,變成了混
濁而略略泛藍的白珍珠色。
阿史那天驕已經在此度過了數十年的寒冬,而且他也可以隨時走入溫暖的房舍中,所以應
該不是凍死的。所以沒人知道他是怎麼過世的,但至少這次王慎遠能夠按照阿史那天驕生
前的願望,把他的遺體帶到了阿史那天驕的故鄉,然後葬在歷史記載上那位阿史那天驕的
墳墓中。除此之外,王慎遠也按照阿史那天驕生前的另一個要求,在墓碑上多刻了一行字
:
「黃帝紀元五六九六年元月十七日,這次我總算真的住在這裡了。」
****
人一到了一定的年紀,便會發現自己身邊所經常認識的人,忽然很快地一個接一個離開這
個世界了,有時候對方過世的時候,自己還會覺得非常意外。比如說像是單于衛或王任遠
等等,王慎遠雖然傷心,卻從來沒有覺得會很驚訝,畢竟看過他們的人都知道他們隨時可
能會走的。上官墨玄雖然平時很健康,不過他廿事已高而且還是軍人,正在指揮作戰,所
以他的死也沒讓王慎遠覺得很意外。王慎遠感到意外的卻是阿史那天驕的死,他原本以為
阿史那天驕會再活一兩千年,結果沒想到他會走得那麼快。
處理完阿史那天驕的葬禮,王慎遠才剛剛搭乘太空梭降落地球,剛搭車返回家中,便發現
家中除了穿上黑色衣服的妻子跟孩子,還塞滿了許多身穿深色西裝,卻與他素昧平生的男
賓女客,不過他認出了其中一人:國協前總理洛‧威立克,雖然他已經胖到讓王慎遠差一
點就認不出來了。
不過更讓王慎遠覺得不對勁的是那種凝重的氣氛。
王慎遠有點尷尬地打了一個招呼,接著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了嗎?」
洛有些驚訝的說:「你沒有看到新聞嗎?我以為你知道的。」
「不好意思,我才剛從機場回來。」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令兄嫂,即曾村平子女士,昨晚日內瓦時間八點五十分,已經過
世了。」
對王慎遠來說,這個震撼度遠在阿史那天驕逝世的消息之上。
「為什麼會過世呢?」
「安宇當局宣稱是積勞成疾,是腎臟癌。目前這方面還無法證實,不過我被政府安排為追
悼團的團長,所以──」
王慎遠打斷他的話,婉謝道:「不好意思,我才剛從宇宙航行中回來,不方便再出遠門。
」
洛聳了聳肩,說:「好吧,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強你了。」
不過洛也沒有前往安宇,因為安宇當局宣稱曾村平子吩咐只要一個簡單的家祭就可以了,
不需要辦一個盛大的公祭,並且也不要任何一塊墓地,只要求將骨灰撒在福祥寺的庭院中
──大同國際對於這些要求都一一照辦。
王慎遠對曾村平子的死訊感到十分震驚,卻也覺得她也太不公平了,為什麼她要剝奪掉王
任遠最後的願望,什麼都得按照她的意見?
懷著興師問罪的心情,王慎遠立刻帶著全家人一同前往安宇恆星系,參加了曾村平子的告
別式,畢竟他們擁有「家人」的身分,誰也沒辦法阻攔。
原本打算在上香的時候要痛罵曾村平子的王慎遠,卻在舉行告別式之前,碰見了丁晴美,
以及站在她身邊的那個小男孩。
****
「丁晴美(Dinh Harumi)?」對於這個越日語合併起來的名字讓王慎遠產生了一點混亂
。
「外子姓丁,就是接替王將軍職位的丁將軍。」晴美回答:「曾村平子女士則是先姐。」
王慎遠從來不知道曾村平子有一個妹妹,頓時也不知該如何稱呼對方?卻脫口說出:「喔
,這麼說來,您娘家姓氏是曾村囉?」
「不,是日向。」晴美說:「曾村平子並不是先姐原本的名字。」
接下來耗費了二三十分鐘時間的解釋之後,王慎遠終於搞懂了這些複雜的家庭關係。「原
來如此啊……」接著他注意到倚偎在丁晴美身邊的那一個小男孩,他的皮膚略微黝黑,看
起來似乎有些嬌小,五官平板但依稀可以看出一個讓王慎遠頗為熟悉的輪廓。
晴美顯然看出了王慎遠的困惑,便對那個小男孩說:「王致道,過來,你應該稱呼這位先
生為『叔叔』,因為他的確是你的親叔叔。」
「王致道?」
「是的,我跟王將軍的孩子。」
然後是四五十分鐘左右的解釋。
****
王慎遠終於發現他多了一個姪子,這讓他為過世的兄長感到高興,原本打算在葬禮上大鬧
的打算也就煙消雲散了。他覺得自己終於能夠了解那段時日中所發生的一些事情,長久以
來累積的恩怨就已經顯得沒有什麼重要性了。
在離開安宇之前,王慎遠準備了一個厚厚的紅包,遞給王致道,說:「這是給你的壓歲錢
,實在不算很多。叔叔將來一定會再過來看你的。還有,我也希望你回老家來探望一下爺
爺奶奶跟外公外婆,他們都會很開心的。」
王致道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並把紅包轉交到自己母親的手裡。
「果然是老哥的兒子。」王慎遠開心的在心底發出了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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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米,炸掉它吧。 ⊙▁⊙─ ─⊙▂⊙ 碰到問題,用C4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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