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天志救國記--第卅六章 政治又洗牌

[ThomasJP (筆劍春秋梁父吟)]

後世或有好事者，欲以此時之余，與項城決一勝負。彼輩好事者，若與余易地而處，其將
及於危殆也歟。人之大患在不自知，余歸國以來不及三年，以未而立之年，總一省之大權
。誠如臨淵履薄，根淺而枝茂，時有風大傾覆之險，絕無逐鹿問鼎之基。舉數師之勁旅，
爭雄數千里外，誠非力所能及也。

項城之上駟，威勢也、名義也、派閥也，其中駟財政也、外交也，下駟天時也。我之上駟
天年也，中駟則軍備也、財團也、政團也，而下駟唯大勢爾。以余之中駟較彼之中駟，我
知其不可勝也。縱傾東南豪富之資，購西洋列強之利器，而舉奉天全省之眾與北洋相爭，
是以我之中駟攻彼之上駟也。當此之時唯有韜光養晦、不飛不鳴，以俟天時而已。


後來的歷史學家黃仁宇，在他的著作「從梁天志日記看中國大歷史」一書中，引用了這段
文字來反駁那些指責梁天志在「二次革命」中投機觀望，甚至依附袁世凱的論點。黃仁宇
主張梁天志之所以選擇置身局外，有他不得不這麼做的必然性。

民國二年這個時候，袁世凱有能力籌措大量的資金，派出大軍同時在數個省份進行軍事行
動。而梁天志的手雖然能夠伸得比李烈鈞、陳其美要長，但他卻不具有跟老袁對等的實力
。對梁天志來說，二次革命是一場戰略上必輸的賭局。與其幫袁世凱把複雜的政治問題簡
化為單純的軍事問題，倒還不如靜觀其變。

現在吉林的軍隊要防備日本，黑龍江方面則要面對沙俄的壓力。同時直隸的駐軍還要使用
於內蒙方向，對山西的閻錫山老袁也不能完全放心。當袁世凱的北洋軍兵力分散到南方以
後，梁天志在奉天也就更安穩了。

這樣袁世凱對奉天，就只能以維持現有平衡為前提去行動，當然梁天志也絕不會自己打破
這個平衡。至少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現狀都還有繼續維持下去的價值。

雖然袁世凱的壽命不一定會符合梁天志所知的「歷史」，但只要老袁依舊走上帝制之路的
話，等他眾叛親離的時候，也就是梁天志對老袁宣戰的時機。現在北洋軍的衰落已經顯露
出徵兆，袁世凱的老方法沒辦法凝聚位在幾千里外的人心軍心，因此梁天志只需要等待沙
子從老袁的腳下流掉就可以了。

無論軍事的組織還是政治的組織，都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成為一個堅固的實體的。人才的
累積、向心力的凝聚、信用和規則的建立，全部需要時間來加以鞏固。如果袁世凱的統治
能持續十年以上的時間，那或許能夠在辛亥以來亂象治絲益棼的中國建立起新秩序吧。

至於國民黨，與其說「二次革命」中國民黨控制了很多個省份，倒不如說只是控制了佔領
這些省份的武裝集團。各地民軍都是缺少後方財政支持的無根之木，除了江西的李烈鈞之
外也沒有統一的上下指揮體系。更嚴重的是，處於「被佔領」狀態的當地百姓，尤其是士
紳對於國民黨並不同心，反而期待北洋軍能帶來社會秩序的恢復。

而梁天志要面對的內部難題，雖然範圍不像袁世凱要面對的那麼大，卻也一樣需要時間來
解決。現在凝聚奉軍的，毋寧說是對梁天志個人的信賴感，而奉軍和奉天省之間的關係，
也大致可以等於梁天志與奉天省的關係吧。

其實這種狀態，對鞏固梁天志個人的權位來說倒是非常理想的。但是對要塑造一個本身具
有強大活力的政治集團而言，卻是正好相反。

像北洋軍人之所以支持袁世凱，只是因為老袁能讓他們升官、享受榮華富貴。一但失去了
繼續晉升的空間，老袁自然就會落到眾叛親離的下場。而北洋將領之間，在老袁死後幾乎
完全失去了作為一個政治集團的方向性，反而以彼此劃分派系、爭權奪利為務。所以袁世
凱至少還能推動武力統一，而段祺瑞卻連一半都沒成功，就被扯了後腿。

梁天志成立的三民主義青年團，首先在榮軍農場進行試辦。或許有人會說這是徹底利用這
些弟兄的剩餘價值的作法吧，不過只有這種環境，才能在初期做到充分保密。接著再將成
員的範圍擴大到在役官兵和退役官兵，最後才是奉天的地方仕紳和政界。

孫大炮的成功，有一部分是因為他把自己包裝成了理想的化身。老孫在世時很多人不以為
然，等他死後卻人人都想要抱這塊神主牌。而按照梁天志的想法，既然「國父他老人家」
自己就是這套的始作俑者，那拿來利用一下也不為過。不過孫中山想要插手奉天卻是不可
能的，畢竟他這塊牌子太顯眼了，日本可不會放心讓他跑到東北來活動。

現在張孝准已經著手制定奉軍的預備役制度，規定士兵服役五年，其中第一年為新兵訓練
。軍隊中五分之一為常備的軍士官基幹，其他則每年退役五分之一、補充五分之一。退役
的士兵或轉入國民衛隊擔任教官，或者去中小學教體操，或者接受轉介進入新式企業。

當然也會有人想要從永福記公司的帳戶領一筆錢，之後回家種田的。不過這些士兵身體素
質優良，在軍中又接受過充分的文化教育，在近代中國可謂是最優秀的新國民。梁天志自
然也要設法改變國人輕視兵丁的風氣，他打算利用永福記公司還有鳳凰基金會的管道，建
立退役軍人就業輔導機制──現在奉天的新企業，幾乎沒有跟永福記公司或鳳凰基金會沒
有業務關係的。而這也表示，三民主義青年團將來會滲透到奉天社會的各個角落。

另一方面，蔣志清同志因為之前救了宋教仁一命，現在要被「發配邊疆」了。梁天志任命
他當了預定要成立的達里崗厓守備團的團長，並且直接幫他改名蔣中正。雖然比「歷史」
要晚了一年多，不過這樣他也總算是當上團長了。之所以要這麼做，是因為梁天志不想給
袁世凱任何來找奉軍麻煩的藉口，畢竟「蔣志清」怎麼說也是亂黨陳其美的結拜兄弟。

只不過這個「發配邊疆」可是一點也不吃虧。作為維護國家統一、抵抗帝國主義侵略的前
哨站，達里崗厓守備團的武器裝備和梁天志的精銳第一團以及警衛團採取相同標準，並且
全團按照馬上步兵的理念每人配備馬匹，還有一個汽車隊專門保障補給。

而達里崗厓地方的駐軍中心阿郎呼都克井，也不是只有土城等級的工事而已。梁天志準備
讓飛船運送鋼筋水泥到此，用來修築先進的永久碉堡防禦體系。

當然這所謂的「先進」，是以蒙古高原上的標準來說的。環繞著水源和兵營的的是圓型的
堡牆，周圍豎立著許多座多角柱狀的巨大炮樓。炮樓外側的鋼筋混凝土厚達兩公尺以上，
75口徑等級的火炮完全不可能擊穿。同時外圍還有預設的伏地堡和隱蔽砲陣地、觀測哨等
，堡內則裝有台斯拉製作的風力發電機以及配套的抽水泵，這是他在傅滿洲實驗室小試牛
刀的成果。

不過這些像超大喇嘛廟一樣誇張的築城工事現在都才剛開始建設，蔣中正暫時只能依賴沙
袋掩體和鐵絲網，以及機關槍的火力。當然奉軍的主力現在也還沒有撤離內蒙戰場，而除
了守備團以外全部撤出，只怕也要等到明年初以後了。

因此梁天志暫時還不能回瀋陽去陪自己的大小老婆，而必須要繼續在已經開始變冷的蒙古
高原上停留一段時間才行。



袁世凱平定了「二次革命」之後，並沒有馬上改變民國原本的體制。之前老袁對於議會和
內閣已經有諸多不滿，但是他也不能任意加以更動。按照中國傳統的政治思想，行事必須
講求名正言順。而根據西方近代的政治思想，制度本身也需要得到尊重。

不具備打破既有框架的魄力，這可以說是袁世凱本人的器量侷限所在。不過行事按部就班
、有條有理也是他的優點。就算沒有實質的內容，他也會讓政治行禮如儀的運作下去。
於是北京政府新豋場的，就是熊希齡內閣。

民國二年五月二十九日，共和、統一、民主三黨，在梁啟超、王揖唐等人的推動下，聯合
組成進步黨。進步黨的政綱是：


(一)採取國家主義，建設強善政府。

(二)尊重人民公意，擁護法賦自由。

(三)順應世界大勢，增進平和實利。


進步黨的主要成員包括了黎元洪、梁啟超、張謇、伍廷芳、孫武、那彥圖、湯化龍、王揖
唐、汪榮寶、張嘉璈等人。三黨聯合，立刻成為了國會中的多數黨。但是這個黨並不團結
，成立後一個月就有部份舊共和黨員與舊統一黨員宣佈脫黨，另組新共和黨。

當時的國會議員，許多人一人身兼數黨黨員身分。國會議員入黨可以獲得「身價」，於是
不肖之徒甚至今天賣給甲黨、明天賣給乙黨。議員被收買時，往往還會向掮客說句「何必
客氣」，於是「何必客氣」頓時成為北京城裡的一句笑話。

這些賣身議員，以賣一回的算是最傻。有的人一次賣給五個黨，之後一律脫黨，美其名厭
棄黨爭。有人諷刺道：從前英國人說中國一個縣官八千兩銀子可以買到，把全中國的州縣
買盡，也不過千萬兩而已，匯豐銀行隨時能拿出這筆錢來。現在選舉總統，只需四五百張
票，每票一萬元也只需五百萬元。買一個大總統豈不比買全國縣官便宜得多？

這時的北京，議員們成了豪客。本來北京馬車不多，此時議員十之八九坐馬車，且多為自
備馬車。舊時北京請客酒席不過八元、十元，這時一席漲到二十餘塊以上，議員請客多在
六國飯店、北京飯店、昌德飯店。

俱樂部是洋玩意，北京本來沒有，這時卻極發達。遍處皆有俱樂部，作為政客們應酬和團
結本黨的聯歡地方。八大胡同的熱鬧，也是庚子以後所未有，連上海的名花也多由南來北
。議員納妾亦成普遍現象，名花如姚蓉初、金小菊皆被人藏之金屋。京城燈紅酒綠，徵逐
歌舞，風氣之壞還要超過清朝末年。

二次革命時趙秉鈞擔任京師戒嚴司令，曾經對記者說：黃克強等的計劃也很可觀，但無奈
材料不齊。現在中國政治，不怕沒有人開出好菜單。但任憑你菜單如何好法，無奈沒有材
料，也做不出好菜來……新人物開口便要做總長，哪個甘居下位？

他又說從前直隸的縣長沒有人做，現在卻有人搶著要做。細查原因，是與縣議會紳士勾通
，讓老百姓種植煙土，均分其利潤。於是窮鄉的縣長變成肥缺，上司若要更換，便有議會
挽留、紳士請願……袁總統做過十餘年督撫的習慣，因為遇事躬親，譬如這次贛寧戰禍，
軍事人物均有戰功，擁大兵在外地；可是有袁總統在，決無人敢跋扈的。

二次革命爆發後，北京曾經傳出楊度或楊士琦組閣的風聲，然而袁世凱最後還是決定邀請
立憲派的溫和人物熊希齡組閣。

民國二年七月三十一日，老袁任命熊希齡為國務總理。這個時候南北戰爭還在進行中，因
為進步黨分裂，國民黨仍然是國會的第一大黨。不過進步黨的熊希齡組閣，總比北洋官僚
或者軍人組閣要好，因此在國會順利通過。



熊希齡組閣後，楊度拜相的希望落空。清朝末年，熊希齡以道員記名，隨五大臣出國考察
憲政，當時的憲政報告，就是他去請楊度和梁啟超執筆的。熊希齡的內閣以名流內閣相號
召，他沒有忘卻當年和他合作，捉刀寫考察憲政報告的楊度。他們是同鄉，又是老友，何
況楊度也的確是才高八斗、名滿天下。

熊希齡找到楊，楊表示欲為交通總長，這使熊頗感為難。因為交通部乃是梁士詒的禁臠，
他當時是總統府秘書長，又以財政部次長代理部務。梁士詒是交通系的領袖，交通方面的
一切事權，他都不會放松的。

楊度想當交通總長，熊無法拒絕，乃向袁世凱報告。老袁和梁士詒商量，梁只淡淡地說了
一句：「晰子對交通是門外漢。」楊的交通總長便落空了。熊知道梁士詒否決了楊度的交
通總長，想起多年老友之情，很是過意不去。乃再訪楊，欲以教育總長相委。楊很干脆，
只是應聲答了一句：「我嗎，我是幫忙不幫閒！」

自這次組閣後，楊度和梁士詒之間便種下了極不愉快的關係。

財政總長袁世凱本來屬意周自齊。周自齊是山東單縣人，卻生長於廣東，因此和粵系的南
洋財閥接近，梁士詒很支持他。由於梁啟超一直要當財政總長，而老袁又不肯給梁啟超，
於是財政總長一職只好由熊希齡以國務總理兼任。

外交總長由孫寶琦出任。孫並不想幹外交，可是因為他和法國駐華公使很友善，當時中俄
交涉正由法使調停。因事擇人，孫乃出長外交。

司法總長是梁啟超，他勉強接受。

交通總長既不給楊度，而周自齊的財政總長幹不到，乃順理成章地把周自齊送到交通總長
位子上。

教育總長由汪大燮出任，他是浙江杭縣人，是君主立憲派。汪在前清大官中算是一個幹員
，縝密勤慎。熊希齡組閣前他由日本返國，熊一再邀請他出山，他提出條件必須與梁啟超
和張謇一同入閣。

海軍總長仍派劉冠雄。在發表任命前，劉曾上了一個報告給袁世凱，要求用他的老師嚴復
為海軍總長，自己為次長。袁卻批了：「斷不准行。」

民國二年九月十一日，袁世凱任孫寶琦為外交總長、朱啟鈐為內務總長、梁啟超為司法總
長、汪大燮為教育總長、段祺瑞為陸軍總長、劉冠雄為海軍總長、張謇為工商總長、周自
齊為交通總長、熊希齡兼財政總長、張謇兼農林總長。

熊希齡是個鄉土觀念很重的人，他和湖南都督譚延闓私交極厚。二次革命時，他力主不對
湖南用兵。譚延闓離開湖南之後，他更強調勿派兵入湘。這一主張和北洋軍系的人完全相
反。他知道譚的湘督一席要撤換時，建議調雲南都督蔡鍔督湘。蔡不僅是湖南人，又是進
步黨領袖梁啟超的得意門生。

据說老袁曾答應熊，派蔡鍔督湘，可是結果卻派了湖北人湯薌銘為湖南都督。

由於這些蛛絲馬跡，因此這時的北京，盛傳總統和總理不睦之說。不過總統府內的人士則
力稱毫無其事，當時政壇紅人梁士詒曾語人說：外邊老是傳說內閣要垮台，這是從何說起
。內閣剛上台還沒有唱戲，如何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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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wittmann4213:不過以蝴蝶效應來說，黃仁宇還會變成歷史學家嗎?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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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ittmann4213:以一個陸軍軍官的身分終其一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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