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天志救國記-四十七章 買賣是大學問

[ThomasJP (筆劍春秋梁父吟)]

中國古代的貨幣，從秦朝以後一直是以方孔銅錢為主。銅錢的問題在於銅是一種高價的金
屬原料，時常會發生有人私自銷毀銅錢，拿去鑄造銅器販賣的事情。一旦銅錢的供應量不
足，或者是政府能力低落導致市場流通中斷，銅錢就會自然退出市場。所以在魏晉南北朝
以及唐末五代，中國都曾經退回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狀態。

除此之外，中國還曾經出現過鐵錢。鐵錢價值比銅錢低得多，可以大量鑄造。不過鐵錢會
鏽蝕，沒有保值能力。能夠實行鐵錢多半是有一定的特殊條件，一方面是市場出現「銅荒
」，另一方面是市場交易仍然繁榮，有較大的貨幣需求。像是宋代的四川，就曾經長期通
行鐵錢。也因此中國古代的紙幣交子，最早也是在四川出現。

紙幣的出現雖然帶來經濟上的便利，然而在古代的實際條件中，是不可能取代實物貨幣的
存在。在元朝以及明太祖朱元璋濫發紙幣，導致紙幣一再信用破產後，明成祖終於發行了
質量優良的永樂銅錢，而紙幣在中國也就被自然廢棄。

明朝中葉以來，隨著海外貿易興盛帶來的白銀流入，中國的貨幣制度就漸漸成為銀、錢雙
軌制。但是白銀並沒有被製成貨幣，而是以秤重的方式使用。也就是說，白銀本身也成為
一種商品，交易事實上退回了以物易物的時代。在使用銀兩交易的時候還會產生成色、火
耗等複雜的問題，增加了額外的交易成本。

儘管如此，明清時期中國的經濟規模，對於通貨的需要極大。當時西洋人稱中國為「白銀
墳墓」，不但是因為中國人喜歡把白銀埋在地窖裡儲存，而且中國的市場能夠吸納大量的
通貨，周圍國家和西洋根本無法透過交易讓這些白銀再度流入國際市場。

然而在實際使用中，各地對於銀兩的重量和成色，也出現了因地制宜的不同標準。主要幾
種標準是庫平、漕平、市平和關平。庫平是稅收時使用的標準，中央和地方又有不同。漕
平功能與庫平相似，用於「漕糧折色」，清末廢除漕運之後，漕平轉為運河沿途各地的市
平。市平就是各地市場上交易使用的標準，而關平則是晚清設立海關後，徵收關稅時使用
的標準。

使用銀兩交易極為繁瑣，光是市平在奉天就有瀋平(瀋陽)、營平(營口)、錦平(錦州)、鎮
平(安東)四種。雖然重量都在一兩三十六公克上下，但卻又稍有差距。而成色則是以紋銀
為準，比較含銀量之後要加上「申水」、「補水」等。

清末以來，隨著銀圓的流通，市面上銀兩已經逐漸消失。但在北方內陸地區銀兩仍然繼續
使用，而上海、漢口等主要商埠，也還使用「虛銀兩」為一種交易記價單位。民間的錢莊
匯兌依舊以銀兩為單位，記帳時銀兩亦作為帳面單位使用。在農村地區，因為外洋貨品進
入內地市場多，而農產品販入都市較少，結果白銀大多流向大都市。於是農村日漸改以「
虛銀兩」為交易單位，不再使用現銀。

1914年，天津造幣廠開鑄袁大頭，當時各銀號有爐房設備者都為造幣廠收兌散銀，鑄成元
寶向造幣廠交易銀圓。如此一來民初市面仍然存在的散銀，也逐步被回收。然而因為銀洋
每天都有匯價起落，「虛銀兩」仍然做為一種比較基準而得以保留。在奉天就有「營口爐
銀」和「抹兌瀋平銀」等「虛銀兩」單位，不過使用得較少。

銀幣或者大洋實際上很早進入中國，明朝的銀兩除了來自日本的白銀以外，多半是融鑄西
班牙的銀幣而成。十六世紀西班牙帝國大量開採美洲銀礦，從1581到1609年秘魯的波多西
銀礦平均年產量約兩百五十四噸，折合六百八十多萬兩。同時西班牙在1571年佔領馬尼拉
，使美洲白銀得以流入中國。

由於中國大量吸收白銀，西班牙曾經規定每艘從墨西哥出航的船隻，不能攜帶超過廿五萬
比索的銀幣。西班牙銀幣在中國沿海被稱為雙柱或佛洋(佛朗機洋圓)，1823年墨西哥獨立
後改為自鑄鷹洋，但其面值、重量、成色等與佛洋基本相同。鴉片戰爭後鷹洋大量流入，
使得銀圓開始在市場通行。

後來中國又出現了港元、日本銀圓、美國貿易銀圓、法屬安南銀圓(坐人)、英國貿易銀圓
(立人)等，中國沿海地區也陸續仿造銀圓。乾隆年間廣東藩庫就曾經仿鑄西班牙銀圓，嘉
道年間南方也曾紛紛仿鑄洋銀，但由於成色不足，很快退出市場。

由於世界銀產量日增，而銅價上漲，咸豐年間中國銅錢又開始流出海外。由於貨幣缺乏，
同時世界各國建立金本位制，將銀幣大量輸入中國。為了對抗外國銀圓進入中國市場，提
供充足的交易媒介，1890年開始，中國各省又紛紛自鑄、發行銀圓。自從1889年張之洞在
廣東設造幣廠鑄造銀圓以來，直到1913年底，中國全國共鑄銀圓約二點二億元，小洋約鑄
二點三億元。但以中國四億人口平均，人均佔有貨幣也才一個銀圓多一點。

同時若統計當時在市面流通的中外銀圓、紙幣、現銀、銅圓和銅錢等，中國的通貨總量大
約為二十八億元，平均一人七元。從「虛銀兩」的存在就可以知道，銀圓的供給量相對於
市場交易所需相當不足，中國處於通貨緊縮的狀態。



然而銅幣的情形卻又不同，清朝自咸豐以來銅錢制度就開始混亂。咸豐四年因為財政負擔
巨大，京城開始搭放當十、當五十、當百大錢，導致物價大漲。而這些大錢的幣值則隨之
折減，最後一枚僅能兌換制錢兩文。至光緒年間因為銅錢缺乏，各省嘗試以機器鑄造銅錢
。然而方孔銅錢鑄造困難，最終各省都放棄鑄造銅錢，改鑄西式的銅圓。

1900年，廣東開始鑄造銅圓，隨後各省紛紛跟進。1905年中國有銅圓鑄造廠十五家，這個
時候地方政府鑄造銅圓的根本目的，是為了利用鑄造過程抽取鑄幣稅，以補財政不足。

結果銅圓開始出現鑄造過多，各省紛紛將銅圓「外銷」他省，同時以禁令保護本省市場，
禁止別省銅圓「侵入」。清廷無法管理，1908年一度下令停鑄銅圓，結果各省反而加緊趕
鑄。鑄造銅圓盈利之大，如吉林造幣廠在光緒三十二年就獲利二十四萬五千兩。光緒三十
三年，湖北三個造幣廠更獲利「洋例銀」(虛銀兩)五百五十六萬兩。

根據1915年時人調查顯示，將當時市面流通的當二十文、當十文、當五文銅圓全部折合為
當十銅圓，總量約有兩百九十億枚以上。此外部分地區還有當兩百文、當一百文等銅圓。
銅圓的價值，起初每八十枚(十文銅圓)合銀圓一元。1911年時因為發行過多，已經貶到一
百三十多枚合銀圓一元。

另一方面銅錢也並未完全退出市場，事實上在一些偏遠地區，不論銀圓還是銅圓都無法流
入，而制錢則是當地的唯一實體貨幣。在交易中因為錢有良惡之別，每一吊錢在使用前還
需要秤重。當時在中國的美國大學者古德諾教授認為，在這樣的交易過程貨幣本身也是一
種商品，而中國的討價還價則帶有以物易物貿易的特徵。

這時的東北由於人口增長以及經濟開發，貨幣一直處於短缺之中。制錢在東北的流通市場
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並且又細分出「東錢」和「中錢」兩種制度。「東錢」又叫小錢，
以一百六十文為一吊，同時採用特殊的進位方式，以兩枚當制錢十文、十六枚當制錢百文
。「中錢」則以五百文為一吊，實際上就是當二錢。

另外市場上作為貨幣流通的，還有中外銀行發行的紙幣以及錢莊的莊票等。中國的銀行自
己發行的，主要有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兩家，以及其他各省與民間銀行的鈔票。此外還有
各種外國紙幣，1915年東三省境內的盧布紙幣流通量達到一億元以上。而日本在東北也由
朝鮮銀行大量發行紙幣。除了銀行鈔票和錢莊莊票之外，還有大量的私票，實際上就是各
種各樣、雜七雜八的流通券、抵用券、軍票等。

盡管在中國走向現代的過程中，產生了貿易的加強、千萬個市場的出現、資金流通的加速
，但仍不足以使整個國民經濟納入競爭利潤的軌道。農產品中商品化的那一部份(約佔三
分之一)，僅僅是滿足方圓數十公里的消費需要。在那些為小鄉鎮和小城市服務的地方性
集市，和以土特產品為主要特徵的交易中，無法看到一個統一的國內市場，而只有一些區
域性的貿易體系。對外貿易無論是數量上或價值上，仍然是極其有限的。



梁天志把手中自己寫的「X檔案」扔到了桌面上，貨幣供給不足、幣制混亂、難以抵抗外
幣侵入，這在經濟上簡直就是致命的缺陷。雖然辛亥革命之後，奉天已經停止鑄造銅圓─
─銅料通通拿去做子彈殼了──而且興業銀行票的發行也多少彌補了銀圓的不足，但是金
融混亂造成的損失，還是會阻礙奉天發展經濟的步伐。

辛亥革命之後，俄國盧布在東北流通的還只有四、五千萬，一戰爆發後卻一下膨脹到一億
元以上。如果不是因為之前奉天當局積極回收盧布，這時盧布價值早就開始大貶。看來之
前梁天志的盧布回收政策，可以說是徹底破產了──奉天的財政能力，無論如何都不可能
去回收上億的盧布。

盧布價值能夠保持的另一個理由，卻是因為中國老百姓很多人都相信，以俄國這樣的龐然
大物，就算戰敗也不致滅亡，盧布的價值遲早可以恢復。於是許多人紛紛趁著盧布價格跌
落，大肆買入盧布來作為投資。而奉天回收盧布的做法，某方面也加強了這些老百姓的想
法──連官府都在買盧布，有什麼好怕的？事實上這是完全違反梁天志的本意的。

根據本地商會的估計，在瀋陽市場上流通的現金，大約為現銀兩萬兩、中外銀圓一百多萬
。現在接受財政部管轄的奉天造幣廠，正在持續生產袁大頭。但不論袁大頭產出多少，很
明顯也無法取代盧布的流通量。

而興業銀行票的發行準備金除了一部份現洋以外，還有相當數量的美元和日圓。要增發鈔
票，勢必要相應增加一定的準備金。這同樣也對奉天當局的財政能力形成了挑戰，目前奉
天的稅賦和官資事業收入，在經常開支和教育、經濟計劃支出以外，已無多少餘財。事實
上奉天的財政狀況，較諸北洋的大多數省份已經是非常健康了，更不用說北洋以外各省。
但是就總體經濟規模來說，卻不如南方各省。而財政本身就跟政府稅賦基礎密切相關。

就像別的省因為濫發銅圓造成通膨的時候，奉天卻還在實行「中錢」、「小錢」這樣的特
殊制度一樣，奉天的貨幣整體上是相對欠缺的。之所以土地調查會引起抗稅，跟奉天徵收
地稅習慣收取實銀(銀兩)也有關係。如今銀兩已經基本退出流通，家境富裕的地主家可能
還可以從地窖中翻出紋銀來繳稅，普通農民甚至佃農卻沒有這種餘力。

如果不先從金融體制上做好整體調整，奉天的經濟發展也就只能侷限在主要都市。而鄉間
只怕仍然脫離不了農業－實物經濟的限制。更嚴重的，由於資源和財富都集中到大都市，
農村可能反而會趨於衰退，甚至破產。那樣一來，中國離後清就不遠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4.77.174.222
推 icetiger:頭推
推 ja23072008:推
→ jrhouse:阿金...老蟹...$$$$$
推 weiin:推推
推 Hastati:天志: 奇怪找不到LOAD按鈕
→ kurt1980:天志兄需要的應該是Show me the money
推 roastchicken:推
推 kevinc2000:推!!
推 Hartmann:推
推 Calfstrong:推
推 wht810090:推，在沒有F12的世界裡整備金融與財政是很累人的
推 chikasa:推推!! 離開經濟學去寫程式好久了!! 看到這些好懷念 XD
推 longface:推
推 brigand:推
→ sneak: 推，在沒有F12的世界 https://daxiv.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