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天志救國記-四十八章 帝制運動

[ThomasJP (筆劍春秋梁父吟)]

民國四年八月底段祺瑞辭去陸軍總長之職，由王士珍接任。段祺瑞的請辭，當然是被迫的
。廿一條簽署後，袁克定曾經公開向人表示：所以要向日屈服，只是因為中國不能抗日。
為何不能抗日？因為陸軍不能作戰，陸軍部務無人負責，因此袁政府不能孤注一擲，冒險
去抗日。

由於袁世凱與段祺瑞的心結，段不到部辦公，自然對陸軍部公事也不看。有次老袁問段某
件公事，段說不知道，袁馬上正顏厲色地質問段：「怎麼，剛剛我才看到陸軍部送來的公
文，你是總長卻不知道？」

正當日本提出廿一條的時候，陸軍部上了一道請求增加職員薪金的呈文，袁親筆批了：「
稍有人心，當不出此」八個大字。

在這種情況下，段終於不得不向袁呈請辭職，表示「自去冬患病，飲食頓減，夜不成寐。
迄至今春，遂致咳血，多方診治，時輕時重。醫言血虧氣郁，脾弱肺熱，亟當靜養，服藥
方能有效……」並且不俟批准，就赴西山養病。袁有意拉攏蔡鍔，準備讓蔡鍔接任陸軍總
長。但考慮後還是決定仍給北洋的嫡系，於是陸軍總長一職便落在王士珍身上。

王士珍處境尷尬，一再表示不肯就任陸軍總長。五月卅一日袁派王士珍署理陸軍總長，並
發表明令給段祺瑞，給假兩月，頒人參四兩，醫藥費五千元。段離職後，袁又指使肅政廳
彈劾段的親信徐樹錚訂購外國軍火浮報四十萬元，並於六月廿六日免去他陸軍次長職，以
田中玉繼任。

同時袁世凱於五月一日下令派陳宧兼任四川巡按使，六月廿二日又調成武將軍胡景伊入京
，任命陳宧督理四川軍務。

在二次革命以後，袁世凱就疏遠了他的嫡系北洋軍。他認為北洋軍人已經暮氣沉沉，又恃
功而驕。不僅袁克定認為他們難於駕馭，老袁自己對之也感頭痛，因此他開始要削弱北洋
軍對他個人的重要性。

所以袁世凱請一群清朝遺老出山，在政治上形成另一力量。派袁克定組織模範團新軍，以
取代北洋軍。又有意拉攏蔡鍔和重用陳宧，以顯示給海內外，不是光用北洋系。

正當袁要做皇帝的謠言滿天飛時，馮國璋由南京到了北京，一連謁袁三次。北洋軍人都希
望袁馮這次會晤，可以使馮獲知袁的動向。因為這時袁段之間已經搞得很僵，彼此不會講
真話。

馮國璋每次謁袁都在袁處共進午餐，有一次午餐談話中，馮提到外間傳說大總統要做皇帝
的謠言。袁說：

「華甫，你我是自己人，難道你不明了我的心事……曾經有人說過共和不適國情，我在口
頭上曾表示退位或者還政清室，我本人則決不願做皇帝。最近由於新約法中有一條規定總
統可以頒爵位，於是外間便附會這是變更國體的一種步驟……滿蒙回藏四族人民都可以封
王封公，漢人卻沒有這種權利，太不公平。所以我要這頒爵權，是為了使漢人也可封王封
公的。」

馮聽了袁這番話，正想插嘴，但袁又接著說：

「華甫，我的心事已經對你說過，今天總統的權力和責任，跟皇帝有什麼兩樣？一個人想
當皇帝，無非為了子孫……拿我來說，老大有殘疾，老二是以名士自居，三兒子不達時務
，其餘都很幼小，豈能付以國事？歷史上帝王之家的下場總沒好結果，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

馮抓住這機會插了一句話：

「總統說的肺腑之言，可是到了天與人歸，黃袍加身時，就推不掉了。」

袁好像很生氣地說：

「不，我決不會幹這種傻事。我有一個兒子在倫敦讀書，我已叫他在那兒置了點產業。如
果再有人迫我，我就出國到倫敦，再不問國事了。」

馮國璋得到袁的回答，就回南京去了，當時沒有人知道馮心裡確實的想法。



民國四年夏天，袁世凱本擬召集全國各省將軍來京，舉行一次大規模的軍事會議，討論劃
分軍區和廢省改道兩個問題。當時有人建議袁不要倉促進行，以免各省軍政首長離心離德
。加以中日甫簽廿一條約，此時此刻召開大規模軍事會議，很容易召致日人疑心和誤會。
袁深以為是，乃改變方式輪流電召各省將軍入京述職。

四年七月起應召來京的，先後有山東將軍靳雲鵬、江西將軍李純、山西將軍閻錫山、吉林
將軍張錫鑾、湖北將軍段芝貴和駐防黑龍江的廿八師師長張作霖、駐防湖北的第二師師長
王占元等。袁接見這些封疆大吏時，總是先問這麼一句：「咱們辦共和辦得怎樣？」

共和加「辦」字，堪稱「絕妙好辭」，因為辦得不好，當然可以不辦。這些諸侯們都知道
袁的意思，所以答復的話都是千篇一律：「共和不容易辦得好，還望大總統多負責任，以
救國家。」

吉林將軍張錫鑾是袁的老把兄，此時已經七十多歲了。在袁眼中這位老將耳既不聰，目又
不明，而所說的話更不中聽。他認為外交告緊，邊防空虛，對政治問題應該多加考慮，以
免引起強鄰干涉。袁聽了很不高興，後來張錫鑾在八月上了辭呈，袁遂改派參與了帝制機
密活動的段芝貴去東北。

張作霖的地位雖不能和各省將軍比，但他是東北的實力派，所以破格召見。張於七月廿五
日入京，由軍警執法處長雷震春陪同入覲，袁在居仁堂召見他。張作霖表現得頗有劉姥姥
進大觀園的飄飄然，左顧右盼。對於清宮中一件古瓷，一幅名畫，無不嘖嘖稱贊。

他依例向袁行跪拜大禮，袁和顏悅色地問他和雷震春的關系，他直率地回答說：

「稟大總統，雷處長是作霖的老總統。」

雷趕忙接著說：「那時東三省左翼總統是張勳，右翼總統是震春。」

一邊回轉頭來輕聲卻帶有訓斥的口氣對張說：

「現在的總統不是從前的總統，現在的總統和皇帝一樣，你懂嗎？」

張連聲說是，袁又大笑不已。

當張作霖由居仁堂回到旅邸時，他所看見的那些古瓷名畫都已經由專人送來。來人說：「
大總統知道張師長喜歡這些，特趕著送來給張師長。」



馮國璋到北京時，政事堂機要局長張一麐對他說：「老頭子的話是信得過的，事情的確如
此，有人想做開國元勳……」這話裡說的人就是楊度。

楊度在袁世凱的智囊中代表新派，他自認是袁袖中的一張王牌，不料袁選內閣總理也好，
選國務卿也好，總選不上他。楊度一肚悶氣，遂由老袁的智囊一變而為「太子」袁克定的
智囊。

這時袁身邊最接近的是內史夏壽田，夏是楊度的同鄉又兼同學，年少而有才名，其入袁幕
也是楊所介紹。內史長阮忠樞雖是袁在小站時代的老幕僚，可是他這時鴉片煙癮很重。另
一小站時代的老幕僚張一麐則專任政事堂的機要局長。袁每天一大早就到簽押房，按時到
公的只有夏壽田一人，所以遇事都和夏商量，夏由此一變而為袁身邊親信。

夏既是楊度所介紹，楊、夏關係自是極為接近。夏經常到楊家吃晚飯，因此夏所知道的事
，楊也知道。楊度既然對袁的意圖完全了解，乃撰了一篇「君憲救國論」，交夏壽田轉呈
給袁。對日問題告一段落後，就有投機政客徐佛蘇、丁世嶧秘密呈請袁改行帝制，袁命夏
壽田把這些意見就商於楊度。

袁初意是想叫楊做一個居間人，與徐、丁等聯絡，幕後指揮徐佛蘇等組織一個研究國體問
題的學術團體，並網羅一些名流參加，使這個團體能影響和領導民意。這件事上袁自己既
不能發號施令，也不能親自指揮，因此由楊擔任最為適當。不要楊出面，是因為楊和袁關
係太深，色彩太濃。可是楊卻要親自出馬，不願做無名英雄。

夏壽田轉達袁的意見，叫楊聯絡當時知名之士研究帝制問題，他於是邀請了五位有名人物
：孫毓筠、胡瑛、劉師培、嚴復、李燮和。加上楊度自己，總共六人，後來被稱為「籌安
會六君子」。

孫毓筠是安徽人，早年受吳越行刺五大臣的影響，前往東京參加同盟會。後來回國策動江
蘇新軍起義時被捕，辛亥革命時孫重獲自由，任江浙聯軍總部副秘書長。二次革命後，孫
因為早與國民黨脫離關係，又一面倒向袁，先後做過約法會議議長、參政，又組織過憲政
研究會。

胡瑛曾與吳越同謀行刺五大臣，到東京加入同盟會，後因在武漢參加日知會而被捕。武昌
起義後，他出了牢門就自封為外交部長。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孫中山派他為山東都督，卻
被山東人稱為洋槍、煙槍都不離身的「雙槍都督」。後來袁世凱派他為陝西經略使、新疆
青海屯墾使，與章太炎當「東三省籌邊使」差不多。他和楊度是好朋友，於民國四年五月
下旬到了北京。

劉師培原名光漢，是一位國學家，曾和章炳麟創立光復會。後來卻因為反對秋瑾起義，變
節當了兩江總督端方的門客。民國後章炳麟介紹他到北京大學擔任文科教授，民國四年袁
世凱任命他為公府諮議。

嚴復字幾道、又字幼陵，是福州船政學堂出身，曾參加過立憲黨唐才常主持的張園「國會
」，被推為副會長，容閎為會長。清政府命令拿辦參加會議的人，嚴復乃避難上海租界，
致力於譯書事業，翻譯過「天演論」等西方學術大作。他和辜鴻銘、林紓齊名，嚴復是致
力於把西洋學說介紹到中國來；辜鴻銘則是把中國學術思想翻譯成外文，輸送到國外去；
林紓則是以古文通俗為終身工作。

沒參加籌安會的辜鴻銘曾在德國和法國留學，回國後為張之洞幕友，專研中國典籍。他的
記憶力特別強，精通各國文字。辜的思想為復古派，對共和沒有好感，不過卻瞧不起遺老
陳寶琛和鄭孝胥。後來他在北大任教時，曾發了通「有形的辮子剪得掉，無形的辮子剪不
掉」的高論。

袁世凱任北洋大臣時曾經延攬嚴復，他堅決拒絕。待到宣統繼位，攝政王載灃迫袁離開軍
機大臣位子時，他卻頗同情袁，惋惜地說：「看來看去，袁還算是一個國家的柱石。置之
閒散，未免可惜！」民國成立後他任京師大學堂的監督，又認為當時是有共和之名而無共
和之實。老袁想找幾個大名流來支持帝制，先找梁啟超碰了釘子，楊度乃主張找嚴復。

楊度對嚴復說：

「您是反對共和制度的，近來德皇威廉第二也說共和制度不宜行之於中國，您對此有何高
見？」

嚴復冷冷地說：

「我沒有高見，國事不同兒戲，豈可一改再改！」

楊度說：

「中國非統一不可，欲統一則非有一雄豪君主統御。我們想發起組織一個研究國體的團體
，請幼老為發起人如何？」

嚴復又冷冷地答：

「你們何必研究？稱帝稱王自為之可也。」

楊度見話不投機，改變口氣說：

「政治主張不本學理而行則不順，學者不以其所學獻之國家則不忠。您是才望俱隆重的高
士，豈可高臥不出，如天下蒼生何？」

嚴復只好說：

「好吧！你們去發起，我可以列個名。」

李燮和曾參加過瀏醴萍起義，失敗後逃亡到日本，先後加入了光復會和同盟會，辛亥革命
時出任「光復軍」總司令。宋案發生後他由湖南到了北京，以調和南北自任。恰巧碰上了
楊度，即被楊所收羅。

八月十四日，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六人聯名通電全國，發表籌組
籌安會宣言。宣言中表示：

「近者南美、中美二洲共和各國如巴西、阿根廷、秘魯、智利等莫不始於黨爭，終成戰禍
。葡萄牙近改共和，亦釀大亂。其最擾攘者莫如墨西哥，自爹亞士遜位之後，干戈迄無寧
歲。各黨黨魁擁兵互競，勝則据土，敗則焚城，劫掠屠戮，無所不至。卒至五總統并立，
培國家於無政府之慘象……美人之大政治學者古德諾博士即言：『世界國體，君主實較民
主為優，而中國則尤不能不用君主國體。』……我等身為中國人民，中國之存亡，即為身
家之生死。豈忍苟安默視，坐待其亡！用特糾集同志組成此會，以籌一國之治安……」

八月廿三日，籌安會正式成立，推楊度為理事長，孫毓筠為副理事長，嚴復、李燮和、胡
瑛、劉師培為理事。籌安會成立後電請各省將軍、巡按使及各團體選派代表晉京，共同討
論國體問題。不久湖南、吉林、安徽、南京等處相繼組織分會。只有廣東的勸進團體取名
為集思文益會，因為係梁士詒派所組，不肯依附於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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