貉蟹之紋
忙碌的葉月(農曆八月)很快過去，時間到了長月(九月)初。中國的九九重陽節在日本稱為
菊花節，日本習俗是在此日舉行菊祭。菊祭的意義不明，似乎是因為菊花是天皇家的紋章
，所以特別表示尊敬吧。
「說到紋章，咱們黑章魚屋的印紋也終於完成了。」
負責設計印紋的，就是漫畫家卜蘭。他在穿越眾的面前展開一幅畫布，只見上面用類似卡
通圖案的風格，畫著一隻尾巴被大螃蟹夾住的狸貓。
「這是很可愛沒錯啦，可是一點也不像是日本的家紋啊。」
伊達楓疑惑地說。
「哇哈哈……」
種田元帥突然大笑起來：
「──這不是貉蟹嗎？真是太妙了、太妙了哈！該不會還有草泥馬吧？」
「當然有啦，你沒注意到我們賣的燒鹼，包裝上的印記就是『艸尼馬』嗎？」
卜蘭笑道。
聽了種田元帥的話，刺刀團長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其他人也紛紛恍然大悟：貍貓在古
代又稱為「貉」，因此這個貍貓和螃蟹的卡通圖案，當然就是「貉蟹(河蟹)紋」了。
「以後我們穿的衣服，右邊繡上艸尼馬的印記、左邊繡上貉蟹紋，唉呦……」
唐客車笑得肚子都痛了。
「關於『神獸』的話題就到此為止吧，有沒有正常一點的。」
刺刀團長不太愉快的說道。
「諾，連替紋我也準備好了。」
卜蘭說著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所謂的替紋，也就是為了避免重複，可供替換的紋樣。因
為日本的家紋圖樣常常會發生重複的情形，不過貉蟹紋應該根本不可能跟別人重複才對。
「『打醬油』？你要把這三個字寫在旗幟上嗎？」
饒了我吧──刺刀團長用一臉黑線的表情說。
在紙上的，實際上是呈品字形排列的「大醬油」三個字。不過對於像種田元帥這樣熟悉大
陸網路文化的人來說，都會在腦中自動補完變成「打醬油」。
「這種自我解嘲式的設計啊……還真幽默咧。」
役長搖頭道，不過他也沒有表示反對的意思。
「那些本地人又搞不懂，何況我們都已經叫『黑章魚眾』了，再耍笨一點也沒差。」
屠卡車夫司機說。
「萬一有人能看懂，說不定我們就能找到其他隱藏的穿越者了。」
曼濤飛半開玩笑地說道。
「靠這種辦法，機率未免也太小了。」
龍貓大帝吐槽道。
總而言之，卜蘭腹黑又充滿惡意(刺刀團長語)的設計，在多數人的支持下通過了。
農曆九月的陸奧已經吹起了寒冷的北風，鹽竈湊港口裡的北國船，紛紛趁冬天降臨之前起
航離開。因為曬鹽場導致鹽的交易量增加，這些商船向座商繳交的稅金也較往年更多。
所有稅金收入按神社六成、座商四成的比率分配，使原本趨於沒落的鹽釜神社獲得了大量
的財富。不過座商自己從事的交易，得以豁免稅金。因此鎮町中的特權商人，等於是擁有
不受競爭的壟斷權利，實際上還是佔了大便宜。
農忙的時節結束後，就到了向領內農家徵收年貢的時間。戰國時代的年貢，是以米糧等實
物形式繳納的。但總數卻是按照貨幣的貫高來計算，因此在每年收穫後糧價下跌的時期，
常常會導致領主與領內村民的爭執。
按照平安時代留下的資料估算，鹽釜神社的社領大約有兩萬石左右。但之後的歷史中，在
鎌倉幕府建立時以及日本的南北朝時代，陸奧曾經有過幾次大的動亂。至今鹽釜神社仍能
掌握的社領，只有以鹽竈湊和鹽釜村為中心的數個鄉，大概是原本的一半而已。
一萬石的的領地，如果換算成貫高，年貢總數大約為兩千到三千貫之間。但因為鹽釜神社
的社領享有「不輸」的特權，得以免除繳納給守護(或者大領主)的段錢(田地稅)。
除此之外的年貢，還有神社方自行徵收的棟別錢(戶稅)、諸公事役錢(雜稅)等，又須按照
「下地中分」的方式分配給地頭。
當時每一段的田地，負擔的年貢約為兩百到三百文，其中段錢約佔五十文左右。根據日本
古代的定義，一段是長三十步、寬十二步，或者面積為三百六十步的田地。
日制三十坪等於一畝，一段大約等於十二畝(若按中國古制，則約為三畝半)，十段等於一
町。一町的面積，大約等於現代的一公頃左右。當時採行的「下地中分」原則，是把每座
村莊分成兩半，一半的年貢給領主，另一半則歸地頭。
換句話說，鹽釜神社在扣除段錢後一千五百貫的年貢中，可得七百五十貫。另外的七百五
十貫，則是實際統治各鄉村的地頭武士賀浦眾的收入。
「以前玩闇榮的『國盜立志傳』，隨便接個任務資金就是三千貫。沒想到實際上擁有一萬
石領地，年收入才七百五十貫，還真是窮啊。」
伊達楓嘆道。
「七百五十貫也就是七十五萬錢，以這個年代來說已經不少了。」
曼濤飛說：
「不過一貫永樂錢才等於白銀一兩，七百五十兩銀子確實是說多不多。相對來說，今年鹽
竈黨上繳的商稅，就將近兩千貫。」
「有這麼多？」
刺刀團長問道：
「這麼說來，鹽竈湊的交易額豈不是至少有兩、三萬貫？」
「大概差不多吧。所以我們黑章魚屋現在才幾百貫的營業額，根本就還不算一回事。」
曼濤飛作出結論道。
「好在咱們還有從曬鹽場得到的收入，就算那不能計入營業額，也可以算是資本。」
卜蘭說。
「不得了了！」
一臉憂慮的桔梗領著小川組的副組頭忠兵衛進來，才到黑章魚眾的居室外，忠兵衛就開始
大叫大嚷：
「傳說大盜五又衛門率領的惡黨七人眾，打算襲擊鹽竈湊的曬鹽場……」
穿越眾聽了先是一愣，接著就想起在這個時代，沒有人來打劫才是不正常的。特別是在秋
收之後以及春季青黃不接時，發生劫掠可以說是亂世的常態。
「那他們有多少人？」
役長問道。
「既然都說是七人眾，當然是七個人啦！」
忠兵衛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這夥七人眾，可是附近一帶知名的盜賊。他們是一群不受主家拘束的野武士，個個凶悍
異常。往年趁著戰亂四處燒討，許多村落都曾經遭受劫掠。」
「可是才七個人就想來搶劫？曬鹽場不是有你們小川組負責警備嗎？」
屠卡車夫司機疑惑地說。
聽了這話，忠兵衛又連忙解釋：目前小川組的武士，包括小川氏嫡流繼承人小川建太郎、
建太郎的叔父兼後見役(扮演監護和指導角色的一門長老)孫十郎、出身庶流分家的副組頭
忠兵衛、以及建太郎的近習(侍從)二名和浪人出身的步侍(徒步護衛)二名。
以上正規的武士其實只有三人，要把近習和步侍也加入，才勉強能達到七人。再加上十幾
名雜兵，就是小川組全部的武力。但小川組除了曬鹽場外，還需要守護自家領地。特別是
碰上像七人眾這樣惡名昭彰的盜匪，附近各家都會加強戒備，因此人手吃緊。
換句話說，七人眾這夥盜匪事先放出消息，就是要造成鹽竈湊一帶人人自危的效果。這樣
一來，對於曬鹽場的警備反而會減弱。
「那鹽竈黨的護衛隊呢？曬鹽場對鹽竈黨的座商來說，應該是重要的財源才對。」
唐客車問道。
「為了怕町人會發生騷亂，甚至有人趁亂搶劫，護衛隊已經開始在町內嚴密戒備了。因此
也沒有餘力可以顧及曬鹽場那邊……」
忠兵衛搖頭說道。
「這麼說來，鹽釜神社的護衛會不會有問題？」
龍貓大帝問道。
「還請佛爺放心，鹽釜神社內存放有大量法器、書卷和錢財，絕不允許有所損失。我們賀
浦眾一定會加強防備，確保神社和別當寺的萬全。」
忠兵衛跪在地上叩頭道。
「真是傷腦筋。」
忠兵衛告辭離開之後，卜蘭說道：
「雖然值錢的東西可以先寄存在這裡，可是如果這夥賊黨在曬鹽場那邊放火的話，黑章魚
屋的倉庫和店面可就付之一炬了。」
「還有鹽釜新村，那邊雖然沒什麼東西好搶，但七人眾可能先在那裡殺人放火來製造混亂
。搞不好還可能會讓亂民湧向神社或市町，然後趁機搶劫。」
屠卡車夫司機說：
「雖然他們放出謠言說打算攻擊鹽場，但也不知道可不可信。最好還是先讓鹽釜新村的農
戶，通通都到神社裡來避難比較好。」
「既然鹽釜新村有幾十戶人家，壯丁怎麼都該有四、五十人才對。我們為什麼不把他們組
織起來，抵禦這夥盜賊呢？」
刺刀團長說道。
「讓一群連基本訓練都沒受過的活老百姓，去抵抗四處打劫為生的野武士？真虧你想得出
來，到時候這些人不被嚇得到處亂跑，造成更大的混亂就不錯了。」
役長嘲諷道。
「哼，你不要小看了人民的力量。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明智光秀又怎麼可能會死在落武
者狩的手裡？」
刺刀團長大聲反駁：
「人民群眾只要武裝起來，就是最強大的力量。在日本加賀的一向一揆，不是也驅逐了守
護富樫氏，建立了農民政權嗎？」
「然後你的農民起義軍，就在九頭龍川被朝倉宗滴狠狠教訓了一次。雖然傳說他一萬打三
十萬有點誇張，不過『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終究還是敵不過正規軍的。」
曼濤飛笑道。
「話說我記得不知道是哪一年，不是有五十三個倭寇在寧波上岸，然後一路殺到了南京城
外，把明朝守軍搞得狼狽不堪嗎？這些野武士，搞不好還真的挺勇猛的。」
伊達楓插話說。
「是嘉靖三十四年，也就是1555年，我們現在還比這件事早了六年呢。這支倭寇最後驚動
了四、五千明軍去圍剿，才被消滅掉。如果按照這種戰力，竹中半兵衛只用十六個人就能
從內部奪取稻葉山城，看來也不奇怪──」
種田元帥說道：
「至於這時代的農民，如果是本地人的話，有地方勢力、宗族關係的聯繫做後盾，戰鬥力
還是比較強大的。例如很有名的甲賀、伊賀這些地方，都形成了以『惣村』為單位的自治
政體。問題是鹽釜新村的人並不是本地人，而是新來的難民，根本沒有團結的基礎。」
所謂的惣村，就是因為領主支配力的虛弱化，由村民自行確立內部秩序實行自治的村落。
在伊賀有力的四十九家地方勢力，還驅逐了地頭領主和守護仁木氏，建立起稱為「伊賀惣
國一揆」的自治政體。
但農民擁有武裝、建立起自身的戰鬥能力的基礎，在於彼此之間擁有地緣、親緣的關係。
這樣的關係是以鄉村為單位，如果離開了原本的環境，就會隨之虛弱化。若像加賀一向宗
那樣發動烏合之眾的狂熱信徒肆意侵入鄰國境內，自然要遭到慘重的失敗。
其中也有些農民因為特別擅長戰事，變成稱為「亂波」的傭兵，這就是後世傳說中忍者流
派的來源。相較於地頭武士反抗領主、割據地方形成的「國人眾」，「亂波」多半沒有特
定政治立場，也更加非正規化。
然而除了「亂波」以外，徹底非正規的農民武力，是很少離開本鄉作戰的。至於要讓許多
出身各自不同的流民，未經訓練臨時並肩作戰，實在是太過勉強了。
在種田元帥這樣解釋之後，刺刀團長也只好接受無法將農民視為戰力的現實。而黑章魚眾
自身，自然也不可能有實力去跟習於殺人劫掠的野武士對抗。
「看來我們只好去跟賀浦眾的各家首領商量，想辦法借調一些人手來保護曬鹽場了。」
唐客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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