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A15/時論廣場 2004/12/17 失語.失所.失鄉
【平路】 聽說過她,我們一向不認識她。
從門縫裡、從侍衛口中,我們想像著她:想像過這位說一口寧波話的
俄國老嬤嬤。
透過徐乃錦與陳香梅……等極少數人的傳譯,那是過濾又過濾的潔淨
資訊,我們不可能拼湊出真實的她。
她溫順嗎?勇敢嗎?堅毅
嗎?那個叫做芬娜.伊巴提瓦.瓦哈瑞娃的少女,像你我一樣,也有
過因為愛情而改變一生的十八歲,但這份浪漫到底帶來了什麼樣的波
折命運?我們見過她年輕少婦的影像,中央社曾經發布孩子簇擁的相
片。我們仍不知道她的家居實況,何況快樂的母親常是不快樂妻子的
表象。
去過她家的人總留下印象,那裡不是錦衣玉食的府邸,
而是殘餚剩菜破沙發的儉省家居。素樸到了禁欲,這是蔣經國對自家
人的苛求。男人外有權力國度可以馳騁,而持家的婦人,才是「新生
活運動」訓育的對象。連續做母親的經驗,幫助她適應了異地
的新生活吧,根據精神分析的理論,在寵溺的孩子身上,母親總能夠
找到救贖,用來解決Phall us的焦慮。但是對她這樣的女人,依然借
助於精神分析嗎?在東正教與布爾希維克革命所糅雜的文化裡長大,
我們對她的背景一無所知,連她西伯利亞山村上的童年系譜都無從想
像。
我們只知道那些年烈火蒸騰、宮廷鬥爭中,「夫人派」與
「太子派」較勁甚是劇烈。她有怎麼樣的恐懼?她有怎麼樣的閉鎖?
還是她無辜地完全置身事外。那時候「夫人派」又稱「官邸派」,「
官邸」可不是指她的「七海官邸」。宋美齡在世的日子,她不可以稱
「蔣夫人」,甚至不稱「夫人」,更不是「第一夫人」。人家說,她
不會英文,她也缺乏「夫人」那種應對的風華。總之,蔣宋美齡身上
的美國遺痕,是資產;而蔣方良身上的俄國血統,純然是負債。
她藏著、她躲著,不在公開場合出現,總好像身上有見不得人的東
西。但人們仍然在耳語裡紛傳:蔣家,藏著一個老毛子。蔣家,躲著
一個大鼻子。那是反共抗俄的年代,俄國是罪惡殘暴的聯想詞,她任
何時候露面,對丈夫都是不安全的訊號。
等到蔣經國權力穩固,蔣方良的生活已習慣清冷。她習慣於絕緣的環境,
與聲音絕緣、與一切絕緣。再後來,我們看見的是老年的孀婦。從大直驅車到
榮總,每一次都是一樣的噩耗,男人們死了,不是戰死疆場,而是困
處海島、纏綿病榻的死法。一門數寡,她是領銜的一位。 結束
前仍然有溫情流露的時刻:蔣經國搭電梯,看望同在另一層病房的方
良,相顧無言,那是夫妻生死訣別的經典鏡頭。 都是無言。頭
寮靈前,輪椅上的她也是默默地坐著。
失語、沒有聲音,在喧囂的台灣,變成她讓人記得的獨特品質。
頭寮輪椅上的孤寂背影,算是她留在人們心中的清楚影像。其實人們也事不關己,
反正她與這裡的社會脈動完全無涉。今天台灣有太多急迫的事需要處理,何
況她的異類身分也是難題:作為第一代的外籍配偶,失語又失鄉,在
我們愛拚才會贏的生猛台灣,她像一名罹患失憶症的無主老人。
當這位無言婦人默默退場,一時卻充滿了溢美的聲音。有人稱她足
堪婦女典範,有人讚她代表中國婦女傳統美德,但她該被後人記得的
不是道德的面向,而是身上的錯置與失所。 道德的面向關乎一
己的選擇,但她一向無從選擇。 譬如說,跟她有切身關係的問
題上,她可以說「不」嗎?她可以多說一句話嗎?請問,丈夫的出軌
,她能如何反應?庶出的孩子要認祖歸宗,她又如何表態?正如同當
年反共抗俄的國策,她又能如何回答?後來則是她要回老家、她不要
回老家,問題是她怎麼回家?她要怎樣回到從前?失去了跟過往的聯
繫、找不到那一頁歸鄉地圖,象徵地說,也就徹底放棄了自己。
刑期而無刑,嫁進權勢之家,她此生像是不可能遇赦的囚犯。外人
不認識她,她也無能揭露她自己,她不說話,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她從來沒有呈現自己的習慣,更沒有表達意思的管道!生前沒有自
由意志,諷刺地是,今天人們突然以集體意志標舉她:或稱她是充滿
美德的中國婦女,或讚她是自願放棄原鄉的正港台灣人。
某一天在某
種社會運動的教材中,說不定她會變成歸化而再生的覺醒婦女。把失
語當作堅貞,將噤聲當作她所選擇的自我奉獻,恐怕是我們社會對女
性長久以來的誤解。
奇詭的是,愈是失語而無從辯解,從生前
到死後,這奉獻愈是顯得堅貞不二。亦因為這樣奉獻得徹底的女人,
人們想到蔣家,在爭議性之外,心中多出幾許滄桑的暖意。
(作者為作家,現任香港光華新聞文化中心主任)
--
不能接受一個快樂的人生 就是我不快樂的原因.陳綺貞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4.203.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