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05 中國時報
■愛爾蘭的和解與新生---漫漫長路
師瓊瑜／文
一群沒有政治利益及資源的女人，卻發揮了百年來男人無法解決的問題，這歷史的
偶然不是來得太嘲諷了嗎？一九九二年初抵愛爾蘭時，紐西蘭室友羅勃告訴當時正與女性
團體走上街頭爭取婦女墮胎與離婚權利的我，留心觀察愛爾蘭母親與兒子之間有趣的互動
──她們生來就是強悍的母親，彼時過份年輕的我夾雜在高頭大馬的愛爾蘭女性同伴間，
散發遊行傳單，並不理解話裡的涵義，而今總算領略了其中一二道理。
我走在貝爾發斯特的新教徒社區裡，被那如同天主教徒社區畫在牆上的政治標語及圖
騰給炫惑住了，這兩個在島上相處已有幾百年的不同族群，在外人看來政治主張的表達方
式其實多麼相像啊？由於專注於牆上的壁畫，沒有注意到躲在牆角的小男孩對我們產生的
情緒變化，我先是聽到停在屋舍前的車輛發動引擎，正納悶為何才到不久大衛便又欲離去
時，躲在牆角的男童已經將手上的石頭朝我們丟了過來。我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這是怎麼
一回事？自從長大成人後，再也沒有人敢對我的身體進行武力體罰或暴力侵犯，何況是一
個十歲個子丁點大的小男童，即使不算我這個成年人，強尼和大衛都是比他身型大上許多
的大漢，他怎麼有這麼大的勇氣呢？男童丟過來的石頭惡狠狠地砸到我們的車子外殼，發
出清脆的聲響！我心裡嘀咕著，小男孩你搞錯了，我是亞洲來的外國人，不是你的敵人，
我是你的朋友。我往前走去試圖阻止男童的暴力行為，卻聽到身後強尼跳上車子的聲音，
並急促喊著我的名字叫，「快跑！快跑！」然後男童又砸出另一個石頭，並且高聲對我們
咆哮，「滾回你們的南方去！」拋出的石頭像電影裡慢速度擲來的飛刀落向我們，而我清
楚看到從牆角完整露出的男孩清秀潔淨的臉龐，那稚氣無比的臉上卻掛著一雙充滿仇恨、
憤怒、哀傷、恐懼、甚至絕望的眼神，那眼神是如此灼熱熾烈的燃燒著我！──是誰給了
這個小孩如此複雜超過他年紀該承擔的仇恨與哀傷？是誰給予他這麼多的憤怒與絕望？
●
在我還沒來得及跳上車子前，社區的巷弄走出了幾個手拿棍棒的彪形大漢，朝我們追
打過來，強尼又大喊，「上車！上車！」我狼狽地往車子裡鑽，大衛加足了油門，迅速地
逃離了新教徒社區。
事後，我問強尼，為什麼他們連我一個外國人都要打，強尼說，因為我們的車牌是南
愛的車牌，而我們的英語腔調是南愛的口音。所以，我們是非我族類的敵人，我懂了。這
裡只有立場，沒有是非，這裡只有代表新教徒移民的橘色、以及天主教徒的綠色。這裡不
多不少每個家族都有成員因為族群衝突喪命或受傷，傷害我身體及尊嚴的男孩也許就有家
族成員被共和軍殘殺，我該因此憎恨他嗎？
引領我從死亡到新生，從謊言到真相，
引領我從沮喪到希望，從恐懼到信任，
引領我從仇恨到愛，從戰爭到和平，
讓和平充滿我們的心靈，我們的世界， 我們的宇宙。
這一首愛爾蘭祈禱辭，說明了人們深層的渴望，但是沒有人有足夠的智慧將這渴望化
成實際行動，衝突與戰爭多麼容易發生，丟下一個炸彈便造成，人類製造的原子彈或武器
足以將地球及人類摧毀無數次，文明的發展卻沒有足夠的智慧將衝突輕易地化解為和平，
這是ㄧ項艱困無比的工程，誰都很難承擔起這項挑戰，直到擁有愛爾蘭血統的柯林頓在其
任內強力地介入調停協商。他把英國首相與愛爾蘭總理請上談判桌，並善意對待共和軍精
神領袖，過去四千五百萬愛裔美國人是共和軍最大金錢來源及軍火供應者，他斷絕共和軍
的後路，逼使他們學習在新的北愛自治政府下行使政治運作，逮到再到美國買軍火的共和
軍一律抓起來送上法庭起訴。
●
在顛簸窒礙的和解之路前行，睽違幾年，我又乘船回到愛爾蘭。
如同冬眠久矣的枯樹，漫漫長夜後重新發芽，欣欣向榮的氣息，我在渡輪上都嗅聞到
了。從港口奔向都柏林的路上，過去一慣冷色調的屋舍被暖色調的粉紅、粉黃所取代，家
家戶戶庭院裡爭奇鬥豔的裝飾，在在彰顯一個富裕平安時代的來臨。遍地都是工作機會，
過去被迫離鄉的居民大量回流，都柏林古老的街道上開起一家家亞洲餐館，湧進的上萬華
人留學生擁擠地行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和平降臨後，大量外資湧入，被形容為塞爾特老
虎的經濟成長率飆升至西歐第一位，良好的教育，使愛爾蘭科技軟體輸出，佔有歐盟最大
市場，國民所得超過三萬美金後，被評選為世界上最適合人居住的國家。過去兩個族群間
的衝突逐漸消弭，被新的問題取代，東歐的羅馬尼亞難民、非洲的經濟移民、亞洲大量華
人湧入變成最大新興族群，新世紀擺脫了新教徒與天主教徒的衝突，最熱門的族群問題變
成是否該採取排華政策，以及如何和最新的移民分享資源共容共處。
漫漫長路當初和平進程的觸媒究竟是怎麼發生的？我不禁好奇地問起老友強尼。就是
一堆女人啊，研究北愛問題的強尼說。她們集體打電話到電台電視節目去，癱瘓節目，發
出持續的怒吼跟譴責，她們說根本不在乎北愛是跟南愛統一或被英國統治，她們只在乎小
孩不要繼續生活在暴力的威脅及仇恨的陰影下，她們要小孩平安正常地長大，她們拆掉阻
隔兩造的和平牆及和平線，把兩方不相往來的小孩放在相同的課堂及遊戲活動裡，教導他
們如何在愛與包容及尊重個體差異的環境成長，在社區做創傷記憶的集體治療，逼迫男人
及政治人物坐上談判桌學習互助合作與協商，孤立起不願放棄武力的武裝組織，她們從亞
洲英雄甘地的經驗學習如何用和平的手段對付暴力，一個弟弟被共和軍殺掉的天主教徒婦
女，在公開拒絕他們的道歉後，遠赴重洋到美國去，要求見到現任的小布希總統，面對基
於金錢利益仍將武器運送到愛爾蘭威脅百姓性命的霸道野蠻行為。
一群沒有政治利益及資源的女人，卻發揮了百年來男人無法解決的問題，這歷史的偶
然不是來得太嘲諷了嗎？一九九二年初抵愛爾蘭時，紐西蘭室友羅勃告訴當時正與女性團
體走上街頭爭取婦女墮胎與離婚權利的我，留心觀察愛爾蘭母親與兒子之間有趣的互動─
─她們生來就是強悍的母親，彼時過份年輕的我夾雜在高頭大馬的愛爾蘭女性同伴間，散
發遊行傳單，並不理解話裡的涵義，而今總算領略了其中一二道理。
在漫長的和平進程裡，天主教徒與新教徒皆領略了甜美的滋味，而不願輕言放棄武器
的鷹派共和軍呢？從享有巨大光環，到用盡世人對他們最後一絲的同情，無法融入正常社
會運轉的他們，變成毒販與毒蟲，並犯下世界最大起的銀行搶劫案，時代的巨輪往前推擠
著，不願順著潮流往前邁進的他們，變成過去大家所不忍心稱呼的「罪犯」到處流竄，他
們用毒品用槍繼續傷害自己的百姓，但是愛爾蘭女性用無形的高籬圍牆團團包圍住他們，
她們既強悍，又美麗，曾經真正是槍與子彈暴力受害者的她們，用一種溫柔與堅毅的力量
，將曾經黑暗渾沌的歷史行進方向，來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大轉彎。
（本文摘刊自作者新書「寂靜之聲」，聯合文學出版）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4.110.45
※ 編輯: hsiehwei 來自: 218.164.110.45 (07/05 2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