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井一二三．東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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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故事 文／新井一二三
如果真要從頭到尾背誦的話，恐怕需要好幾個鐘頭了。
到了二十歲，我已經有滿腹故事了。
那故事，是關於我成長經歷的。主要登場人物有：我、哥哥、父親、母親。雖然我下面還
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他們卻沒有出現在我的故事裡。我、哥哥、父親、母親之間的四
角戀，才是對我最重要的人生故事。
當年日本重男輕女思想太嚴重。大我兩歲的哥哥，凡事都得到最好的；他不要的才輪到妹
妹來。比如說，哥哥要滑冰靴，或者吉他，父母都給他買，即使在家境很不好的時候。他
們倒從來沒問我想要甚麼。久而久之，我成長為沒有欲望的女子；有學校借來的書看，就
心滿意足了。奇怪的是，我那種態度叫父母著急。忽然間，他們跑出去為我也買滑冰靴和
吉他。但是，跟哥哥的寶物，等級可不一樣的。他的是全新，我的則在舊貨店撿的。我本
來對滑冰，彈吉他並沒有興趣，何況對舊貨，不會覺得很高興。如果當初羨慕過哥哥，我
羨慕的是他的幸運，或者說父母給他的愛。從舊貨店買來而一直放在走廊上的紅色滑冰靴
和尼龍弦吉他，象徵了我的不幸，或者說父母沒有給我的愛。
又例如，父母對哥哥抱有望子成龍的心態，對小妹妹沒有甚麼期待。然而，哥哥從小功課
不怎麼好，我則成績突出。哥哥得到八十分，父母馬上給他買玩具汽車。我得到一百分，
父親說：﹁假如你是個男孩，就好了，﹂母親則說：﹁不要為此得意洋洋啊。女孩子家太
聰明，將來嫁不出去的。﹂我並不想要獎品，但是有時想得到父母的稱讚。尤其受不了的
是，當我學業上成功的時候，他們對外人誇我，同時對我本人仍舊說風涼話。
對父母親抱有的不滿，我很少跟他們或別人說過。當年的日本人普遍認為，孩子不應該反
抗父母。他們生了我，養了我，從來沒有打過我，抽過我。還不夠嗎？大家會說，我得感
謝父母了。哪裡有道理埋怨他們？
不僅長輩，而且跟我年紀差不多的朋友們，都認為我不應該埋怨父母。你覺得不幸，但是
世上不幸的女孩可多著呢。父母親對你有所不公平，大概情有可原的吧。比如說，他們學
歷低，工作忙，孩子多，錢不夠，很疲倦？
不能對別人訴說的不滿，在我肚子裡，每天每天積累。到了二十歲的時候，已形成一部長
篇小說了。我從來沒有拿筆寫下來，但是在心中重複敘述，直到能夠背誦的地步。從我兩
、三歲記事起，幼稚園、小學、初中、高中、補習班、大學，每一段時間裡發生的事件，
以及我對它們的分析、評價都包括在內。如果真要從頭到尾背誦的話，恐怕需要好幾個鐘
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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