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品試讀〕
喀布爾的書商,和他的女人(The Bookseller Of Kabul)
◎奧斯娜‧塞厄斯塔(Åsne Seierstad)
譯⊙陳邕
http://0rz.tw/402NM
簡介
作者是享譽全球的挪威戰地記者兼作家,被選為歐洲一百位最具有影響力
的女性之一。畢業於奧斯陸大學,主修俄語、西班牙語和哲學史,之後到
莫斯科大學攻讀政治學。曾先後擔任數家斯堪的納維亞媒體駐俄羅斯、中
國、巴爾幹半島、阿富汗、伊拉克和美國的記者。「911」 後在美國對塔
利班和基地組織開戰期間,在阿富汗進行實地採訪時,曾借住在喀布爾一
個書商家中達四個月,透過與其家庭成員的密切接觸而創作了《喀布爾的
書商,和他的女人》,出版後迅速暢銷全球,榮膺十幾項國際性大獎。作
者也因身為深入炮火中進行採訪所表現出的勇氣和敏銳洞察力,而成為世
界新聞界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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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二○○一年十一月,當我抵達喀布爾時,蘇爾坦‧汗是我遇到的第一批人之一。在
那之前,我和北方聯盟的突擊隊一起相處了六個星期──在靠近塔吉克斯坦邊界的
沙漠中,在興都庫什山脈間,在潘傑希爾山谷裡,在喀布爾以北的懸崖絕壁上。緊
隨他們對塔利班發動攻勢的步伐,我睡過石頭地,住過小土屋,在硝煙彌漫的前線
搭乘貨車、軍用車,還騎過馬,也步行過。
塔利班垮臺以後,我和北方聯盟一起開進喀布爾。在一家書店裡,我碰巧遇到了這
位舉止優雅、頭髮花白的人。在槍林彈雨和亂石間度過了幾個星期,整天談論的是
戰略戰術和軍事進攻,現在卻能翻著一頁頁的書籍,高談闊論歷史和文化,的確是
一件再愜意不過的事。蘇爾坦的書架上擺滿了多種語言的書籍,有詩集、阿富汗民
間傳說、歷史書,和小說。他是個優秀的推銷員,第一次從他的書店離開時,我買
了七本書。後來一有空閒時間,我就會光顧他的書店,隨便翻一翻書,跟這位有趣
的書商聊一聊。儘管阿富汗總是不斷令他感到失望,但他依然深愛著這個國家。
「一開始是蘇聯支持的共產黨人燒了我的書,接著是聖戰者組織肆無忌憚地掠奪
與搶劫,最後是塔利班把一切全部燒得精光。」他告訴我。
我花了許多個小時聆聽這位書商講述的故事,他講起自己如何應對不同政權及其檢
查人員,如何僅憑一己之力與員警展開周旋,要嘛把書藏起來,要嘛把它們寄放到
別處──最後怎樣因此而入獄。他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又一個的獨裁者竭盡全力摧
毀他的國家的文化藝術,他卻想盡辦法拯救它們。從他的談話中,我深深意識到,
他本身就是阿富汗文化史的一個生動寫照:一本有著兩條腿的歷史書。
有一天他邀請我去他們家共進晚餐,他的家人──一個妻子、兒子們、妹妹們、弟
弟、母親、幾個堂弟堂妹──圍坐在地上,為我準備了一場非常豐盛的晚宴。
蘇爾坦不斷地講故事,他的兒子們又笑又鬧,席間的氣氛十分熱烈,這與我和突擊
隊員在山中所吃的克難餐點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但是我很快注意到,他們家的女眷
很少說話,蘇爾坦年輕漂亮的妻子懷抱著小孩靜靜坐在靠近門的地方,他的大太太
那天晚上沒有露面。其他女人只是對向她們提出的問題予以回答,或者默默接受客
人對食物的讚美,但卻從不主動引起話題。
離開時我告訴自己:「這就是阿富汗。如果能寫一本有關這個家庭的書,那一定十
分有意思。」
第二天,我去蘇爾坦的書店拜訪他,並且把我的想法告訴了他。
「謝謝你。」這是他的全部回答。
「但是,這意味著我必須和你們住在一起。」
「歡迎你。」
「我將和你一起四處走動,按照你的方式生活,和你以及你的妻子、妹妹、兒子
一起生活。」
「歡迎你。」他重複道。
*
在二月一個霧氣沉沉的日子裡,我搬進了他家,我隨身攜帶的只有我的電腦、幾本
筆記本、幾支鉛筆、一支手機和身上穿的衣服,所有別的東西都在旅途中遺失了,
掉在烏茲別克斯坦的某個地方。他們一家人敞開雙臂歡迎我,我也漸漸習慣於穿戴
他們借給我的阿富汗服飾。
他們在蕾拉旁邊的地上給我鋪了一個墊子,蕾拉是蘇爾坦最小的妹妹,她被安排來
照顧我的飲食起居。
「你是我的小娃娃,」這位十九歲的姑娘第一天晚上對我說,「我會好好照看你
的。」她向我保證。每次我一起床,她立刻就跳起身來。
蘇爾坦要求家人提供我所需的一切,我後來瞭解到,無論是誰,如果不按照這個要
求做,就會受到他的處罰。
我整天都有茶喝、有東西吃,我慢慢融入這個家庭的生活中,即使我不主動問,他
們有時也願意告訴我一些事情。當我手裡拿著筆記本的時候,他們的談話有些不太
自在,但是如果是去逛市場、在公共汽車上,或是深夜躺在墊子上,情況就大不相
同了。無論我提出何種難以想像的問題,他們的回答大都自然而然,絕少有什麼掩
飾。
*
我這本書是以小說的形式寫成的,但它是根據真實的事件,或這些事件的參與者的
親口講述為藍本。當我描述思想和情感時,我依照著人們告訴我的他們在某個場景
下的所思所想。讀者會問我:「你怎麼能知道每個不同家庭成員的頭腦裡是如何想
的?」我當然不是全知全能,內心深處的話語和情感完全是以家庭成員對我所作的
描述為基礎。
蘇爾坦家人所說的波斯方言「達里語」,我始終沒能學好,但是有幾個家庭成員會
說英語。不尋常嗎?確實如此。我所講述的喀布爾故事是一個最不尋常的阿富汗家
庭的故事,當一個國家四分之三的人口不能讀或寫的時候,一個書商之家自然而然
就是非比尋常的了。
在教一名外交官「達里」方言的過程中,蘇爾坦學會了一種形式華麗和冗長的英語
。他妹妹蕾拉操一口流利的英語,她在阿富汗時曾上過九年學校,在巴基斯坦流亡
時也曾上過英語夜校。蘇爾坦的大兒子曼蘇爾在巴基斯坦上過幾年學校,他的英語
也很好。他能夠向我講述他的恐懼、愛戀以及他和真主的討論。他解釋自己想全身
全心投入宗教洗滌的渴望,並且容許我做為看不見的第四個人和他們一起去馬札里
沙里夫朝聖。我應邀和蘇爾坦同行去了白沙瓦和拉合爾,加入搜捕基地組織的行列
中,還陪伴女人們逛過市場,去過浴室,參加過婚禮儀式及其前期的準備工作,並
且訪問了學校、教育部、警察局及監獄。
我沒有親眼目睹嘉米拉的悲慘命運或拉赫瑪尼的越軌行為,蘇爾坦向桑雅求婚的事
我也只是從相關的人的故事中側面聽說的,這些人包括:蘇爾坦、桑雅以及他的母
親、妹妹、弟弟和沙里法。
蘇爾坦不容許任何家庭成員以外的人住在他家裡,因此我的口譯就只有他、曼蘇爾
和蕾拉,這使得他們對有關他們家的故事施加了很大的影響,但是我對有出入的地
方都再三確認,我會向三個口譯提出同樣的問題,而他們恰好各自代表了家庭成員
中鮮明的對比。
所有家庭成員都知道,我和他們住在一起的目的是為了寫一本書,如果有什麼他們
不願意我寫的,他們會告訴我。儘管如此,我還是儘量避免令蘇爾坦的家人及其他
我所描繪的人感到難堪。
我的日常起居和家裡其他人完全一樣。每天拂曉,我在孩子們的哭號聲和大人們的
勒令聲中起床,我等候輪到我如廁的時間,或者等每個人都解決後再悄悄溜進去。
運氣好的日子裡會剩下些熱水,但是我很快發現用一杯冷水洗臉更令人神清氣爽。
一天中剩餘的時間裡,我和女人們一起待在家裡、到親戚家串門子、去市場買東西
,或是陪蘇爾坦和他的兒子去書店、在城裡閒逛、或是去哪裡旅行。晚上我和一家
人一起用餐喝綠茶,一直到睡覺的時間。
我是個客人,但很快就感到賓至如歸。他們對我好得令人難以置信,全家人都很慷
慨大方。我們分享了許多美好時光,但是我這輩子很少像在蘇爾坦家裡時那樣生氣
過,也很少像在那裡時那樣激烈爭吵過,甚至從未有過那麼想揍一個人的強烈衝動
。同樣的事情持續不斷地刺激著我的神經:男人對待女人的方式。男人的優越感是
如此根深蒂固,卻沒有人提出質疑。
我猜想他們把我當成了某種類型的「雙性人」,身為一個西方人,我可以是男人和
女人的混合。如果我是一個男人,我就永遠不會有機會如此近距離地和家庭婦女接
觸交流;與此同時,身為一個女人,我在男人的世界裡也不存在任何障礙。當宴會
分成兩半,男人和女人分別待在不同的房間時,我是唯一能夠在兩邊自由穿梭的人
。
我不用遵從阿富汗婦女極為嚴格的穿衣規範,我可以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儘管如
此,我還是經常穿布卡,僅僅是為了不被干擾。西方女性在喀布爾街頭經常會招來
許多意想不到的關注,罩在布卡下面,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東張西望,而又不至於招
致回視的目光。在我們外出時,我可以靜靜觀察其他的家庭成員,而不會被路人盯
著瞧。蒙著臉成為一種解脫,布卡成了我唯一的隱蔽角落,這樣安靜的處所在喀布
爾是極難找到的。
我穿布卡也是為了親自體驗一下阿富汗婦女究竟是什麼樣子,體驗一下當半個車廂
都空著的時候用力往擁擠的後座擠的焦慮,體驗一下因為一個男人佔據著計程車後
座因而只好擠在後車廂裡的痛苦,體驗做為一名高挑迷人的「布卡」而受人關注,
並在大街上得到男人恭維時的得意。
但是我很快就開始討厭布卡了。它把頭部束得那麼緊,令人頭暈眼花;從視孔中要
想把一切都看清楚是多麼的困難;它是那麼的密不透風,要不了多久你就開始冒汗
;由於看不見腳,走起路來你不得不小心翼翼,舉步維艱;它的上面佈滿了灰塵,
既骯髒又礙事;當你回到家裡將布卡拋到一邊時,是多麼的如釋重負。
我穿布卡也是出於自我保護的需要,當我和蘇爾坦行走在通往賈拉拉巴德的危險道
路時,當我們不得不在骯髒的邊界哨所過夜時,或是當我們深夜出門時。阿富汗婦
女一般不會隨身攜帶一捆美鈔和一台電腦,因此公路上的攔路強盜常常會放過罩著
布卡的女人。
有一點必須著重強調一下,這是有關一個阿富汗家庭的故事,還有成百萬的別的家
庭,比起這些家庭,我所描述的這個家庭算不上非常典型。這是一個中產階級家庭
──如果這個詞也可用於阿富汗的話。這個家庭中有些人受過教育,有好幾個人能
讀會寫,他們有足夠多的錢,從來不會挨餓。
假使我是住在一個典型的阿富汗家庭,那一定會是一個生活在鄉村的大家庭,家裡
沒有一個人能讀會寫,對他們來說,每天的生活就是一場生死攸關的戰鬥。我選擇
這個家庭並不是因為我想用它來代表其他所有家庭,而是因為它激發了我的創作動
機。
*
我在塔利班逃跑後的第一個春天居住在喀布爾,希望的微光已經在這個春天裡浮現
。塔利班的垮臺受到了普遍的歡迎──不會再有人擔心在大街上受到宗教警察的盤
問,婦女們又可以在無人陪伴的情況下進城去,她們可以學習,女孩子可以去上學
。但是以往數十年留存下來的種種不如意,依然如揮之不去的陰影一樣存在。現在
這一切何必改變呢?
在這個春天裡,隨著相對和平時期的到來,一種更為樂觀的情緒隨處可見。藍圖已
經繪就,越來越多的婦女將布卡扔在了家裡,有些還找到了工作,難民也陸續回家
了。
政府搖擺不定──在傳統和現代之間,在軍閥和部族首領之間。在一片混亂之中,
新領導人哈米德‧卡爾札伊(Hamid Karzai)採取一種平衡的策略,並以此來把握
政治進程的方向。他非常受歡迎,但是他既沒有軍隊,也沒有政黨──在一個武器
氾濫、敵對派別林立的國度。
儘管有兩位部長被殺,還有一位暗殺未遂,喀布爾的局勢整體來說還算平靜。居民
們依舊心懷不安,許多人寄希望於大街上巡邏的外國士兵。「沒有他們內戰又會爆
發。」他們說。
我記錄下我所看到和聽到的,並試著把我對喀布爾春天的印象採集在一起。在這樣
一個春天裡,一些人努力將冬天拋在身後,就像花兒似的默默生長,含苞欲放;另
一些人則命中註定要繼續過一種「含垢忍辱」的生活,就像蕾拉所形容的那樣。
奧斯娜‧塞厄斯塔
二○○二年八月一日,奧斯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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