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輓歌"
American Pastoral, 美國牧歌, by Philip Roth.
想像一下這樣的人生.
一個又高, 又帥, 又溫文儒雅, 又會唸書的青年, Seymour, 從小就是街坊的偶像. 他同
時是籃球校隊,足球校隊,橄欖球校隊的主將, 三個隊的教練都搶著要他. 校際比賽中迭獲
MVP, 是球隊最後一擊的希望, 是學校的風雲人物, 是小鎮的驕傲, 是所有小朋友崇拜對
象和夢中情人.
他的父親白手起家, 事業有成, 經營高級手套製造產銷, 從家庭工廠到小鎮製造業一路奮
鬥成全國性的大公司, 海外工廠已經分佈在六個國家.
Seymour 大學畢業, 兵役退伍 (當然是陸戰隊) 後繼承父親事業繼續經營, 一切順利. 妻
子 Dawn 聰明,美麗,有教養, 曾是選美冠軍. 事業有成衣食無缺, 夫婦倆買下郊區小村的
一大片土地當作新家, 周圍空地養牛, 家裡的石造房屋散發思古幽情, 屋旁的榆樹高大壯
美. 每天傍晚, 心愛的女兒 Meredith 坐在鞦韆上盪鞦韆, 盪得高高高高直到腳碰到樹葉
, 牛群一一踱著回家, 伴著夕陽.
學一句鄉民的話, 可魯快來, 這實在太閃了, 閃得眼睛都要瞎了. 這樣的人生夫復何求?
但是, 他的小公主, 親愛的獨生女, 在十六歲的某個清晨, 在小村的雜貨店放了一個炸彈
. 清晨五點, 炸毀了整個雜貨店和附設的郵局, 也炸死了一位早起運動順便寄信的村民.
女兒隨而失去蹤影.
女兒說 "要將戰爭從越南帶回美國", 你們這些中產階級的犬儒不能體會北越人民的痛苦.
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她會有這樣的思想? 她從哪裡學會製造炸彈? 她不可能是炸彈客! 為
什麼炸彈客是我女兒?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Seymour 的美滿人生隨著這顆炸彈崩裂. 夫婦二人從震驚, 不相信, 自責, 尋求救贖, 同
時懷抱及放棄希望. 隨之而來的婚姻危機, 人際危機, 事業危機. 隱藏在背後的美國的歷
史包袱, 宗教包袱, 種族包袱, 家族的移民故事, 人性的懦弱和邪惡, 一個一個冒出來.
但是這本書絕不僅僅是一本父親尋求救贖的人生紀錄. 這是一本橫跨整整四十年, 紀錄了
美國人民心靈中的翻騰和價值的轉移. 峰迴路轉的劇情和奔放自如的語言中, Philip
Roth 卻同時如外科醫生一樣精準, 沒有歇斯底里, 沒有善惡評述, 沒有答案. 書名
American Pastoral, 美國牧歌, 是非常大的諷刺.
全書第三部分"失樂園"的最後一章, 故事的密度簡直要迸出書頁. 當晚 Seymour 的父母
來看他們, Seymour 夫婦於是辦了家庭晚宴順道找幾對朋友夫婦作陪. 但是就在當天下午
, Seymour 意外在貧民窟的一間廢棄屋子的垃圾床墊上看到了她失散已久, 精神偏執, 堅
決不跟他回家的女兒. 一切又像炸彈一樣全部炸開 --- 晚宴之前他滿懷心事踱到後院,
瞥見廚房裡削著洋蔥的老婆, 背後是請來作客的鄰居建築師正在和她廝磨. 女兒小時口
吃, 沈靜端莊的女治療師曾經是 Seymour 在炸彈案發生後短暫出軌尋求慰藉的對象, 而
今天下午 Seymour 從女兒口中聽到, 當初窩藏她而且把他送離小村的居然就是這個治療
師, 而她從來沒跟思女若狂的 Seymour 提過一個字. 九十幾歲的老爸狂呼嗟嘆社會變了
, 紐約好友的教授老婆不時用知識份子的高傲揶揄挑撥. 餐桌上波濤洶湧, Seymour 再度
經歷到一天之內所有信任的人事物全部瓦解的局面, 直到最後, .......... (不洩漏結
局)
這本書的文字絢爛, 目不暇給. 故事百轉千折. 這本書絕對是大師手筆, 它是 Roth 美國
三部曲的第一本, 書寫從移民時代到越戰後的風雲. 這本書贏得了 1998 年的 Pulitzer
獎, 完全實至名歸. 強力推薦.
文學反應人生, 所以故事其實不僅書寫美國. 報紙上這幾年開始有這樣的新聞: 十幾歲的
青少年沒有任何理由, 亂刀砍了一個完全不認識的路人. 家長完全無法相信他的小孩會做
出這樣的事. 闖禍的小孩一臉桀驁不馴, 目中無人, 眼裏射出對父母對社會對所有人的恨
意, 沒來由的恨意. 這樣偏軌的青少年不總是家境不好或社經地位低的, 家境好的在所多
有. 這些小孩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社會到底怎麼了? 好的文學是一個世代心靈的刻畫. 我
期待我們也出現一個好作家, 書寫這五十年來台灣風起雲湧的心靈故事.
2006, 森棚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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