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浪潮與傳承
◎郭強生（東華大學創作研究所助理教授） (2002.08.11)
台灣電影90新新浪潮
作者：焦雄屏
出版：麥田出版
頁數：三一五頁
定價：三○○元
類別：電影研究
誠如本書封底幾位知名文化人士對焦雄屏女士的讚譽，台灣電影的發展真可以她作為一道分水嶺。在「前焦雄屏」時代，我們所能讀到的影評無非只是國際影視快訊或是本周新片快報，但是焦雄屏一起手便是以美學的專業式閱讀，配合對電影工業體制的批評企圖，抓住了所有關心國片的年輕人的注意。整個八○年代，我們都密切注意著她在報上的評論，在金馬獎評審中的發言，以及她與當年新浪潮導演間的互動。而終於在一九九八年威尼斯影展中，《悲情城市》一舉拿下了金獅獎最高榮譽之後，焦雄屏不僅證明了她在八○年代的疾呼是正確的，而且她不只是空書議論，而是
實際走在國片的最前線，把台灣電影帶進了世界影壇。
照理來說，接下來的九○年代應當是台灣電影收成的黃金時期，但是在閱讀焦雄屏這
本非常重要的資料文集時，我們依然可感受到她的憂患意識，對於電影工作人員的自持
（integrity），她擔心「政治題材會不會漸漸淪為噱頭，淪為被剝削的商品？」（一○
八頁）對電影美學認知的偏差，她提醒我們注意「好萊塢古典電影的菁華」（一一六頁）
，她的熱切與不懈並不因為這並非她的電影專著而打了折扣，反而從她編排、蒐集資料的
方式更可見她的寬闊胸襟與對電影藝術家們的慷慨厚愛。國際揚名的大導演有重要的篇幅
，所有參與過九○年代電影的幕前幕後的重要推手，從演員到剪接師都佔有一席之地。
但是在閱讀這本集子的同時，我們不得不開始思考本書所能引起、卻不是作者所能（或所
願意？）面對的一些問題。國片年產量銳減，產業瀕臨崩潰，觀眾大量流失……不在本書
的討論範圍之內。這些年「藝術電影扼殺了商業電影」這種說法甚囂塵上，但是我以為這
種簡單的二分法在台灣是流行病，不能拿來檢視國片危機。電影這項文化產品之所以在全
世界仍是最具活力的焦點，就是因為它一直在逆境中重生，一次又一次柳暗花明。即使好
萊塢也有幾次近乎崩盤的歷史，有政治的因素如五○年代的麥卡錫主義，也有科技因素，
先是電影後是錄放影機深入家庭，令電影票房嚴重下挫，國片目前的困境何嘗不是一個更
上層樓的契機？但是從焦雄屏的立場，在九○年代她已經不只是一位單純的影評人，她實
則扮演了某種資源分配者的角色，希望她對目前的現象多作針砭恐亦不宜。焦雄屏對國片
所作的貢獻不容懷疑，但是我們需要更多的焦雄屏為更多不同類型電影請命代言。
書中唯一讓我覺得有些不妥的是在對何平的《國道封閉》的評論中，以加拿大學者羅賓．
武的話為電影叫屈。今天台灣電影在國際上大放異彩確實令人感到驕傲，但是國外影評傾
向於將這些優秀的影片當作「事件」（event）。國際影展也是事件導向的產物，永遠需要
新的焦點。若從一個更客觀的、全球的角度來看，我在美國有幸不與台灣新新浪潮脫節，
在許多影展或文化活動中看到了這些佳片，但是一部《新橋戀人》卻在睽違十年才得到在
美上片機會也令我氣結。我不敢說東方電影熱擠壓了歐洲佳作的空間，但是我們卻不能不
有心理準備，國際評論的風向會有變化的時候。以今日台灣電影在巴黎佔領票房來非議國
內觀眾對本土電影的冷感，無疑像是質問法國觀眾為何要擁抱台灣電影。在愛護自家電影
的同時，我們也應該具備雙向的關照，了解電影作為文化貨幣更複雜的意涵。
不可否認，台灣電影在國際間已經有了一定的地位。讀完了《台灣電影90新新浪潮》
，我在興奮之餘也不免疑惑：九○年代是異軍突起的斷層嗎？它與八○年代、甚至更早的
聯繫在哪裡？李安曾在《紐約時報》專題報導中向美國人介紹了李翰祥的《梁山伯與祝英
台》，在坎城藝展中稱《臥虎藏龍》是向胡金銓致敬之作。我們已經在世界電影藝術的主
流裡了，台灣電影的傳承將引起更多研究的興趣，這也是我對焦雄屏下一本書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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