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介] 電影筆記訪問阿比茶椪‧魏拉斯答可(下)

[nominee (nominee)]

                                   不同的真實
               訪問阿比茶椪‧魏拉斯答可(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電影筆記N657, 2010六月號
                                  翻譯◎楊鎮宇

(續)

　您如何構思出片中的幻象，也就是那些特效？
那其實是個古早的方法，我們所做的就像是某些老電影那樣，用鏡子構成鏡像系統，製造
出波米叔叔的老婆的幽靈幻象。很詭異的是做出這個簡單、古老的特效比用電腦做特效還
貴。需要用上一面大鏡子，但這對打燈等技術層面來說是個難題。不過也因此，我們得以
拍些額外的鏡頭，例如公主的城堡，那實際上是畫在鏡子上頭的。

　電影突然的收尾，跟《熱帶幻夢》形成對比。因為在《熱帶幻夢》裡觀眾脫離了日常生
活進到影像的幻覺當中，但在《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我們卻與波米叔叔一起在日常生活
場景裡結束了這部電影。
這是另一種電影作法。電影收尾處觀眾與我都走出了波米叔叔的故事，一種現實主義的回
歸，返回現實(réalité)當中──即便那是種假的真實性[或偽造的現實](une fausse
 réalité)。整部電影如同夢境一般，在這夢裡某些事物只能從屬於電影。在泰國，當有
人過世時，我們往往會為他著書。在飯店場景中，Jenjira扮的角色說她對死而復生的人
一無所知，身旁的人就對她說她需要去虛構、編造那人的一生。這跟「虛構」(fiction)
的概念是完全相同的，也就是：根據某人的一生進行編造。飯店房間床上的年輕女孩是《
極樂森林》裡那最年輕的女演員，[她演出《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正像是某種生命的回
歸，如同《愛情症候群》中歸來的和尚…當Sakda在片中脫掉他的僧侶衣裝的時刻，正暗
示了我們在生命中擁有的多重身分。

　直視著波米叔叔和他的分身(le double)1比看見死者的幽靈更加令人不安。
電影裡有不同的真實，不一樣的精神世界。[電影裡]你在此處看見了某人，突然同一場景
中插入了時間間隔2，接著便出現了第二、第三個世界。這[分身、世界]就如同鏡像反射
一般。就像是在鏡中、水中映現的公主形象，全部都是幻影。對我而言，這部電影可以說
表達了我對電影的執念(l’obsession)3。

　猴靈坐下吃晚餐的場景裡，你如何指導演員？演員們有一個很特別的反應，他們顯得很
驚訝，但又表現得相當溫和。
我們拍了非常大量的鏡頭。這場戲對演員、技術人員，甚至對我來說，都是個難題，因為
演員表演需要同時兼有自然的與非自然的效果。最好的進入狀況的方式是讓他們看些老電
影，回到那些記憶裡頭，在那些片子裡演員們表演得過頭是為了試著保有他們自己
(rester eux-mêmes)。

　您總共攝拍的鏡頭，是否較以往還多呢？
沒錯，我們是用16釐米拍攝的，因此我們能有更足夠的膠卷。但也有很多場戲被剪掉了，
特別是一些公主的段落：例如，原始剪接版本有一場公主在分娩的戲，她被自己嚇壞了，
因為她不知道她的孩子是一隻魚、是怪物還是人類…這場戲有受到某些印度電影的影響。
在同樣的概念下，我想要表述生命起源的想法，並透過顯微鏡拍了些單細胞生物、原生動
物的鏡頭，那些鏡頭非常美：你可以看見細胞的分裂、活動。但這些鏡頭太過科學性了，
很難安插到影片之中。我很想用上這些片段，但實在做不到的。

　關於猴靈的紅眼睛，您曾參考過宮崎駿的《魔法公主》嗎？
我沒有想到那部片，我想的是有著叢林野獸的老電影，有豹，有在夜晚裡閃動雙眼的老虎
。我想到的是賈克圖訥(Jacques Tourneur)的《豹人》(Cat People, 1942)。

　僧侶寫的那本書裡有對怪物的詳盡描述嗎？
在書裡，僧侶說他將會重生為牛和幽靈。在泰國，我們可以轉世成為人、動物或幽靈。而
那位僧侶就轉世成小牛，第二次則是幽靈。但他並沒有清楚描寫那些幽靈[的樣貌]，所以
我就憑著自己的電影記憶想像出那些怪物。這部電影可以說是種包含多重記憶的回憶錄，
混雜了我們兩人的記憶。

　公主和「貓魚」的情節是從哪來的？
那來自我對老電視劇的記憶，劇裡有會說話的動物和穿古裝的演員，但是並沒有性的場景
。是我把兩者融合在一起[笑]。我覺得雜交是滿有意思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拍攝這個
交配場景，藉此提供某種對於生命與誕生的想法。有一場做愛的戲裡，猴靈跟另外一個猴
靈說他再也回不去了，因為他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不同於人的]物種。

　您如何選擇電影中的配樂，特別是最後一曲？
這部電影比我的前幾部都單純許多，我想在片中喚起對於1970-1980年代電影的那種感覺
。我們試搭了很多音樂，包括某些令人想起John Carpenter電影[B級恐怖片]的音樂、也
有自然音、叢林環境音的混聲、電子樂。至於結尾的曲子，讓我想想歌詞，我記得內容是
關於「休息」(repos)的。[低聲唱了一段]這是流行好幾年的一首歌。歌詞講的是「歸鄉」
，因為主人公離鄉背井過了數十寒暑，是該休息的時候了。但說真的，歌詞的意境對我來
說意義不大，它只是一種節奏。

　如同你其他的影片一樣，《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也有政治實況介入歷史，而且混雜了
當下(泰寮國界的問題)與記憶中(泰國共產運動)的政治處境。您怎麼解釋片中這種譫妄症
的語境？
這個概念是從《Primitive》展覽中發想出的，而這種處理方式同時影響了展覽與電影的
製作方法。拍攝期間我們去過泰國東北部很多地方，與非常多人談話過，我們收集了當地
居民和政治難民的口述證據，即電影裡軍隊與反抗的共黨份子底衝突場景，這事件在這個
區域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很重要的是這份紀錄呈現了不一樣的意識形態，不同觀點的共
產運動，一個不同世界的美夢。何況實際上，Jenjira的爸爸是被政府遣送了而非被殺害
的，這件事在電影裡稍微被誇大了，是為了強調政府的反共產主義[作為]。我試著將這些
故事都置入電影裡，這些故事來自這些人們，來自曾經逃離越南侵略的寮國難民。我想要
在這部片中混和那些我們都試著去回想起的真實的以及虛構的成分。我留有記下戰爭期間
人民生活經驗的影片。放進電影裡的片段，只是其中的百分之一。但是去回想起這些事情
，卻是非常重要的。

　我們記得那場戰爭，就如同我們記得那些人們的前世一樣。
沒錯，正是如此。我沒辦法把所有這些事情拍成紀錄片或寫成一本書，所以囉，我來講述
波米叔叔的故事。




註1.
指的是片中波米叔叔的分身、化身。在法文中，double包含的意念除了一個與真身
(original)相似甚至完全相似但卻又不同的反影式化身，還有雙重、分裂等意義(林志明)
。欲了解西方文化對分身／雙重性的粗略概念，可參考
http://en.wikipedia.org/wiki/Doppelg%C3%A4nger

註2.
指不同場景間切換的非連續時延、非連戲蒙太奇

註3.
也有「附魔」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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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2.115.134
※ 編輯: nominee         來自: 114.42.115.134       (10/03 12:54)
→ nominee:完成 將近五千字 真是爽快
→ nominee:註解全部是譯註 這是還沒看過電影本片前試作的翻譯 也許
→ nominee:許多猜測原意的部分 隨著正片上映後需要修改
→ nominee:無論如何希望大家享受這位導演的電影
推 lppeggy9:推!
→ nominee:忘了補上原訪談作者
→ nominee:Stéphane Delorme&Jean-philippe Tessé坎城五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