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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 到東京見村上春樹 ◎賴明珠/文  (20031216) 翻譯村上春樹的小說,算起來有十八年了,連自己都吃一驚,十八年像一 天一樣,也不過轉眼之間。 十八年的意思是,當初談戀愛的讀者,現在兒女已經可以讀村上了。 不少人以為我和村上很熟,這也難怪。 其實直到最近,我才第一次見到他。說來有一點不可思議。 他總是把想法和感覺傳達得那麼細微而確實,讓你覺得已經很了解他,見 不見面似乎不太重要。 然而最近讀了他的《翻譯夜話》(他不但自己創作,同時也翻譯美國當代 小說)提到他去見作者,並表示趁作者在世時能見面是很可貴的。如果他的翻 譯者想見他,他也會很樂意,我忽然開始很想見他。而且這想法越來越具體而 強烈。 尤其《海邊的卡夫卡》出書後,他在網站上回讀者來信達一二二○封之多 ,談到很多事情。而台灣的讀者也很想跟他溝通,但台灣畢竟只有少數人寫信 給他,其他人只是想一想就算了。或在時報的網路森林留言板上討論而已,我 很想去告訴他,這邊也有許多愛讀他作品的讀者。 村上有個事務所在青山,雖說「人間到處有青山」、「留得青山在,不怕 沒柴燒」。青山原有一些象徵性和代表性。 只是,此青山非彼青山。 村上的青山在東京的正中央。 週邊有明治神宮、原宿、表參道、神宮球場、時髦的六本木,還有著名的 青山墓地。集繁華之最,與寧靜之極。難怪他的小說總有現實和超現實兩個世界。 我和時報文化出版的葉美瑤主編兩個人按了門鈴。兩位親切的助理以燦爛 的笑容迎接我們,帶我們進入木地板的書房。半牆高的書架上許多日文書。一 邊是窗戶,中間一張小圓桌,三張椅子。 我們還在左顧右盼,不到一分鐘,村上隨後進來,我繞著圓桌問「怎麼坐?」 他笑著說「隨便坐。」村上果然好隨和。 於是我們各自輕鬆坐下。他穿著好像是咖啡色還是灰色的棉襯衫,美瑤還 注意到他打赤腳。 好像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似的,客套都免了。 老實說,我不太記得我們談了什麼。也不方便錄音或照相。因為最不想勉 強他做不願意的事。他說過不喜歡接受採訪,只喜歡輕鬆聊聊。 我談起當初在日文雜誌上看到他的書訊。那是一九八二年十二月,我拿出 剪報給他看。助理端茶出來。他說:「噢,我們好像沒有這資料嘛。」我答應 回來影印寄給他。又翻出早期發黃的《新書月刊》和《日本文摘》上面介紹村 上的那頁。分別是民國七十五年、七十七年。 從閱讀中我們可以知道他,而他卻不太有機會知道我們。 「你知道台灣讀者很喜歡你的作品嗎?」葉主編用英語問。 他立刻改用英語笑著說。 「我在美國的時候遇到很多亞洲學生,包括來自台灣、香港、中國大陸、 韓國,和其他地方的留學生,很多人告訴我,讀過我的小說。」他指的是在普 林斯頓大學和後來的四年左右住在美國時,有很多機會接觸到亞洲留學生。那 時候他正在寫長篇小說《發條鳥年代記》。 「也有人從台灣直接e-mail給我。」這可能指最近。 「您在美國、在歐洲常跟讀者見面,在亞洲好像很少?」 「我不太習慣在很多人面前說話,我的讀者在美國和歐洲其實人數不多, 多半是人數少的座談會或簽名會,所以我才去。例如冰島、挪威人口很少,會 讀我小說的人當然也不多。可是在日本或亞洲,讀者人數比較多……」 「大家都知道你喜歡慢跑和跑馬拉松,最近還天天跑步嗎?」 「我最近開始嘗試三鐵,就是跑步、游泳、騎單車。最近要出國去參加一 個比賽,現在我一星期裡大約有三天跑步,三天游泳。」 「很多人讀了你的小說後被觸動創作慾望,有些創作音樂,有些畫畫,有 些演戲,這是一個讀者到英國倫敦學音樂,所製作的光碟。」我把讀者寄來用 吉他彈奏自己作的曲子和攝影的影像編輯成的光碟轉送他。 「送我?噢,謝謝。這信封沒關係嗎?」 「沒關係,這位吳先生會很高興。」 「這是一個香港劇團看了小說中的『井』和『歪斜』的意象所創作的戲劇 。他們還到台灣、韓國、上海演出,雖然是個小劇團。你的小說確實觸發很多 人的靈感,特別是一些廣告人和製作音樂方面的人,總在問有沒有村上春樹的 新書,從事創作的人特別喜歡村上先生的作品,或者換句話說讀了您的作品, 不知道為什麼就會有創作衝動。」 「我沒有小孩(言下之意似乎在說作品就像我的小孩,或讀者就像我的孩 子),我的讀者多半很年輕。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我常常在想能為年輕人做點 什麼?」 我也覺得《海邊的卡夫卡》是他思考年輕人可能遇到的種種狀況而寫的。 我們一會兒用日語、一會兒用英語,忽然又轉回日語,繼續聊著。 「請問你太太在你的寫作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葉主編忽然提出一個很 特別的問題。 「我每完成一篇作品,我太太是第一個讀者,她的意見最坦白,因為她對 我不必客氣,而我也了解她是為我設想,她的批評不會傷害到我,可以無所顧 慮。然後我會參考她的意見改寫,再給她看,我們再討論,我再修改,我們常 常這樣互相討論。她對我確實幫助很大。而我每篇小說也常改寫很多次。尤其 是長篇。」 「《挪威的森林》即將改版,當初日文原版封面的紅綠兩色,據說是您親 自指定的?」 村上在別的訪談中也提過「通常其他書封面都由美術的人設計,但這本不 同,我在寫完小說後,腦子裡就已經浮現紅綠兩色,而且只有書名沒有插圖, 希望看起來是非常單純鮮明的上下冊一套。」 我在信中請教過他關於《挪威的森林》男主角的朋友名字Kizuki,因為原 書沒用漢字而用片假名,如果譯成漢字他會喜歡用什麼?他說保留原來的譯法 就好,不用改成漢字。 村上對用字特別挑剔,對名字也很執著,有時喜歡用動物名字當人名,也 喜歡給貓取名字,例如老鼠、羊男、沙丁魚。村上迷都知道,不過也許有許多 新讀者不太清楚。他還喜歡用阿拉伯數字,例如《1973年的彈珠玩具》裡,雙 胞胎女孩叫做208、209。 「這是我們原住民的音樂,飛魚。」 「噢,這個有意思。」 「有沒有可能到台灣?例如到校園跟學生見見面?」 「如果人數不多。」(意思是可以考慮囉)。 「歡迎到台灣來。別忘了那邊有很多您的讀者。」 我記不清是不是這樣說的。 出來後,我們經過PRADA,一棟用弧形大玻璃方格窗組成的透明大樓。庭 園則地面和牆壁都由方塊草皮砌成。透明大方格與綠色大方塊輝映,非常時髦。 想起《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中愛穿粉紅色洋裝的胖女孩,那天穿深藍色 天鵝絨洋裝,鑲有小蕾絲領子。脖子上戴有兩條細銀項鍊。從地下深層上到地 面,由青山一丁目地下鐵車站走出外面。 《發條鳥年代記》中的女主角之一納姿梅格也從事服裝設計。 走在青山和表參道街頭巷尾,到處充滿村上的氣息,令人聯想村上的每一 本小說和隨筆。 村上文字的最大魅力,在於村上立意要以最簡單的文字表達最難以用文字 表達的東西。而讀村上作品如欣賞夢中樹、霧中花一般,總有一些不易解開的 謎語,像古希臘神話人面獸身的斯芬克斯神話故事一樣,十分耐人尋味。讓每 個讀者讀後都要思索一番,這可能是他的作品容易觸發其他新的創作的原因吧 。而且他的作品每次重讀往往有不同感受,不同的人讀又各有不同的解讀法。 因此他的作品在日本國內紛紛引起討論和研究。並被翻譯成許多國家的語言。 對了,我還問過「您的作品被翻譯成許多語言,請問有幾國?」 「三十幾國。」村上這樣回答。 這次見面本來就不寄望談多深,只想問候一下而已。因為談得再多,就像 他的文章一樣,總還會有意在言外的東西,只有留給讀者自己去想像那絃外之音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8.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