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 金馬五十 台灣電影愛與夢

[dream2000 (築夢．逐夢)]

金馬五十 台灣電影愛與夢

【新活水雜誌】

戲夢人生，戲假情真。

還好有電影，讓我們能夠去經歷不同人生的想像與期待，親情、愛情、友誼，

光影閃逝間，成長與幻滅，每個人心中，可能都有一部電影作為註記。

適逢金馬五十，本期特邀影癡級學者及影評、策展人，專文為我們回顧近百年台灣電影的
流轉起落；同時也專訪多位重要影人，他們用影像為這塊土地留下了動容的面貌，謝謝他
們以熱誠的心分享這最珍貴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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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節錄麥若愚和聞天祥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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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五十 見證台灣電影繁華與興落
文圖 ／ 麥若愚

金馬獎從早年政府舉辦獎勵優良國語影片，
到現在由民間掌舵成為全球華語電影的指標，已經堂堂邁進第50屆，
半個世紀以來從給獎標準、評獎精神、頒獎方式都有很大的變革。

在1980年第17屆金馬獎之前，台灣因處於戒嚴時代，
金馬獎不同於一般性影展，偏重主題意識，給獎有一套明文規定的評分標準，
最早主題意識佔22%、編劇18%、導演20%、演員技巧20%、攝製技術20%，
根據此一標準決定12 部影片與13 項個人技術優良的得獎者；
後來再改為主題意識、編導、演員、攝製各佔25%。

因此金馬獎20屆之前， 最佳劇情片得主幾乎都有很正確的主題意識，
諸如《星星月亮太陽」、《養鴨人家》、《西施》、《我女若蘭》、《小鎮春回》、
《家在台北》、《緹縈》、《吾土吾民》、《梅花》、《筧橋英烈傳》、
《汪洋中的一條船》、《小城故事》、《假如我是真的》、《辛亥雙十》等。

小評審團制度從早期到今日一直為金馬獎所延用，只是評審人數的增與減，
以及評審性質比例的多與寡，以1975年為例，
14位評審委員以學者專家居多，電影從業人員較少，
但當年召集人羅學濂就說：「評審是一種主觀性工作，並不能証明什麼。」
這個註解一直適用於今天，因為金馬獎始終是小評審團制度，
由小評審團的評審「各自主張、論述、支持、拉票、辯論、推翻─」
的評審方式，延襲至今。

早年金馬獎的評審團已經會適時給國片做出建議，譬如在三廳電影流行的七○年代，
第13屆金馬獎的評審委員就說過評分給獎的「三不」要件，
「不喜歡突然出現一首歌、不喜歡在海邊的慢跑鏡頭、不喜歡演員由別人代為配音。」
當時金馬獎就立下方向：「以『演員』為主，不重視明星；
以『主題』端正，不鼓勵噱頭。」評審團召集人王藍便指出，
《梅花》以製作嚴謹、主題意識正確、能反映社會真實情況獲選最佳影片，
而以《香花與毒草》榮登金馬影帝的常楓，就是憑演技而非以郎才女貌取勝。

金馬獎早年是先公布得獎名單，
然後於先總統蔣公的壽誕前一晚10月30日在中山堂舉行頒獎典禮給總統暖壽。
台灣、香港兩地的電影公司都會派出盛大代表團，
台灣以中影、中製、台製三大片廠為主，香港則以港九自由總會為首，
邵氏、國泰兩大龍頭外加獨立製片公司，
一般而言，台港兩地共有十餘個代表團，200多位團員，
代表團都要穿制服出席頒獎，不像現在女明星在紅毯上以禮服爭奇鬥豔。
以第12 屆金馬獎為例，當年中影代表團女團員包括: 林青霞、張艾嘉、
胡茵子（胡茵夢）、上官靈鳳、周丹薇、葛蕾、宋岡陵、盧碧雲等，
清一色的綠色閃光長旗袍，美麗高雅；
中製代表團的女星陣容有徐楓、韓湘琴、鄧美芳、湯蘭花等，
鵝黃色旗袍加同色披肩，同樣令人耳目一新。
每位團員都穿著代表團制服，從中山堂外排隊魚貫入場，
中山堂樓上由穿著純白制服的海軍演奏音樂，司儀朗誦每位代表團員姓名，
團員們從後台走到前台，一個接著一個鞠躬，再依序走到舞台下劃好的座位坐定，
以《蒂蒂日記》獲得第15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的恬妞，
就對中山堂前當時的紅磚路印象特別深刻。

金馬獎一直以來都採取報名制度，
早年亞洲影展（後來的亞太影展）也是國片爭取榮耀的重要舞台，
1974年曾經因為台灣主辦亞洲影展而停辦了一屆金馬獎，
隔年中影的軍教大片《英烈千秋》也因為先在亞洲影展囊括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等大獎
而不報名金馬獎，但金馬獎評審仍決定頒給「最佳發揚民族精神特別獎」，
使導演丁善璽成為當年第一位上台的領獎人。

1979年第16屆金馬獎頒獎出現重大變革，取消事前公佈得獎，
仿效奧斯卡頒獎當場揭曉，
並且邀請好萊塢大明星伊莉莎白．泰勒、詹姆斯．梅遜擔任頒獎嘉賓，
使頒獎更有聲有色，也開始建立國際知名度。
筆者1995年採訪柏林影展，當年獲頒榮譽金熊獎的法國巨星亞蘭．德倫，
對於他14年前（1981年）受邀擔任金馬獎頒獎嘉賓一直念念難忘，
懷念台北亞都飯店的法國菜、懷念台灣濃濃的金馬情。

金馬獎打好萊塢明星牌在1988年第25屆葛倫．福特、洛琳．白考兒兩位老牌巨星後
暫時休止，接著在78 年第26屆嘗試頒獎給外片，
當屆由威廉．赫特以《意外的旅客》獲金馬獎外片最佳男主角、
加拿大導演大衛．柯能堡以《雙生兄弟》獲外片最佳導演，
但金馬獎外片獎被批評不倫不類，只辦一年就停止，
並且在官方特刊歷屆得獎名單上未獲紀錄。

金馬獎從第18屆取消每年5部優等劇情片獎，
在此之前台港兩地語片在金馬獎上多半平分春色，
且以國產片較佔上風，但第19 屆香港新浪潮在金馬獎大獲全勝，
《邊緣人》、《武松》、《再生人》、《汽水加牛奶》襲捲多數獎項，
國片僅靠中影與邵氏合作的《辛亥雙十》保住顏面。

1986年第23屆金馬獎入圍名單，港片以壓倒性優勢領先國片，
《英雄本色》與《最愛》各獲9項入圍，但當時的遊戲規則引發非議，
包括每家電影公司最多只能報名四部片，中影必須以子公司「三一」名義，
才能讓8部片全額參選，嘉禾也有新香港電影城的衛星公司做彈性運用，
但像新藝城、德寶等中型公司就出現狀況，
德寶不得不犧牲在香港金像獎拿到最佳攝影獎的《跳動生死線》，
新藝城則因為導演徐克不願意被評選，放棄年度大戲《刀馬旦》角逐。

20屆之前的金馬獎一直由政府官方新聞局主辦，
1984年第21屆開始由民間電影團體輪流接手，
但每年輪辦，經常使接任者因缺乏經驗而手忙腳亂、捉襟見肘，
不然就是在慌亂中取經驗後又要轉往他人之手，
第23屆金馬獎就發生主持人曾志偉無人理會，獨自往返典禮舉行的社教館，
這個情形一直到1990年成立「台北金馬國際影展執行委員會」為常設機構才獲得改善。

1990年金馬獎將單項個人獎入圍名額從原本3名增加到4名，
但導演、男主角等主要大獎都出現「從缺」未滿額入圍；
隔年以《阿飛正傳》報名金馬獎最佳攝影的澳洲籍攝影師杜可風，
因不具華裔身份與金馬獎報名辦法不符，被摒除於入圍名單之外。
隨著規模愈辦愈大，如今這些現象都不存在，
2012年第49屆入圍名額從4名增加為5名，但仍然名額不夠遺珠處處。

金馬獎在李行導演擔任主席任內，把從台港影片參賽的格局擴張到全球華電影競賽，
中國大陸影人與電影直接受惠，
1996年第33 屆、1998 年第35 屆分別由姜文《陽光燦爛的日子》、
陳沖《天浴》拿到最佳影片、導演大獎。
但此後因政治因素，大陸官方幾度要求入圍金馬獎的大陸片退賽，
包括2006年《吳清源》、2007年《圖雅的婚事》。

演員配音問題與電影使用的語言，也在金馬獎歷史上做出過重大變革。
旅美女星盧燕早年曾是金馬女演員得獎常勝軍，
1971年第9屆她以《董夫人》首登影后、11屆又以《十四女英豪》獲最佳女配角、
12屆再以《傾國傾城》演西太后一角拿女主角獎，
盧燕領獎時說，電影是幕前幕後許多英雄合力完成，
她當時就特別感謝替她配音的女星紅薇（秦沛、姜大衛、爾冬陞的母親）。

香港電影從七○年代國語配音、到八○年代後期轉為粵語現場收音，
但當時台灣上映的港片均為國語配音版本，金馬獎也仍然獎勵國語電影，
造成許多入圍與得獎的遺珠，以及得獎者看不到表演原貌的風采。
譬如1994年第31屆金馬獎，港星袁詠儀有5部片報名角逐女主角全部摃龜，
有評審說：「她五部片都演一個樣，沒什麼特別之處。」
反觀她以《金枝玉葉》提名香港金像獎女主角， 袁詠儀為扮演男生，
特別壓低、練粗聲線，在國語配音版完全表現不出來。
嚴格講，金馬評審應該說：「她五部片都配同一個聲音。」

舒淇在九○年代港片盛行時，練就一口純正漂亮的廣東話，
第35屆她得最女配角獎的《洪興十三妹》，
粵語原音版就比她拿獎的國語配音版強過很多。

筆者當年任職報社影劇記者，藉著跑電影新聞的力量，經常發表專文，
希望片商、業界、觀眾正視看港片的語言問題，
當時有人反駁：「香港九七年就回歸了，聽什麼廣東話。」
我並非提倡廣東話，而是要看要聽演員自己的聲音、表演與情緒。
我也企圖透過評審的看法，釐清與導正現象，
但有一年來自香港的方盈做評審，她是當年邵氏《七仙女》女主角，
後來成功轉型幕後做美術指導，我採訪她對港片配音的看法，
不料她說：「我們以前還不都是都配音的，沒什麼差別。」

終於，周星馳的《食神》入圍中箭下馬，因為聽過周星馳聲音的評審，
知道石班瑜的配音是另一種表演，不喜歡配音版本，
當時還是星爺好友兼合作伙伴的田啟文，就不明白配音版本落敗的原因，
也不了解「最好給評審看原音拷貝」的規定是那來的?
金馬獎擴張到華語電影競賽後，終於開始從鼓勵到強制參賽影片必須送原音拷貝。
事實也證明，香港回歸中國大陸至今，純港片仍以粵語發音為主。

金馬獎競爭最激烈的一次發生在1991年第28屆，
王家衛《阿飛正傳》、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關錦鵬《阮玲玉》、李安《推手》四大名導演共聚一堂競賽。
在此之前，楊德昌、王家衛、關錦鵬，
分別曾以《海灘的一天》、《熱血男兒》(港名：《旺角卡門》)、《三個女人的故事》
入圍過最佳導演，其中關錦鵬又以《三個女人的故事》拿過最佳影片，
當時的李安還只是一介新人。

不過隨著李安揚名國際拿到奧斯卡，以及楊德昌逝世，
四大名導交手已是空前絕後的歷史名詞，那年9位評審，激辯7小時，
由於評審素質整齊，只有滔滔雄辯，沒有火爆場面，四位導演各有評審擁護。
最後在割捨不下的情況下，四大名片幾乎平分了所有大獎，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拿到最佳影片、原著劇本；
《阿飛正傳》最佳導演、女配角；
《推手》最佳男主角、女配角；
《阮玲玉》最佳女主角，
評審團還首度仿效歐洲影展頒給「評審團特別獎」，
讓《推手》的李安與電影《阮玲玉》共得，
如果用媒體常用的「分豬肉」形容「統統有獎」，這大
概是金馬有史以來「最漂亮、最精彩」的一次分豬肉。

金馬獎最神秘、也最令人好奇的部分，就是評審過程，
在李行導演接任金馬獎主席的第27屆開始，
有12年時間評審過程全面公開，在評審舉行投票會議的同時，
另闢一室透過閉路電視讓媒體全程觀看過程，當然為了嚴防得獎名單被媒體洩露，
媒體的手機與筆電都經過嚴格控管，當時手機與筆電功能都不似如今發達，
12 年裡並未發生過洩密情事。
這項創舉一直到第39屆由侯孝賢擔任當年評審團主席，認為評審過程公開會影響發言，
決議不旁聽，改由主席對媒體重點敘述過程。

金馬獎評審過程，每年都聽得到「專家VS 學者」的不同觀點與立場，
有人心中稍有不快就大鳴大放，這類評審多是知名影人，
大都有拿過金馬獎的紀錄，自認夠專業，聲音絕對要壓過理論派的學者，
偏偏有些學者尤其是老學究，評選過程還真是「道理與歪理」並存。

譬如2000年大製片徐楓當評審團主席，以她為首的一派力捧李安的《臥虎藏龍》，
另一派勢均力敵的評審一路力挺王家衛的《花樣年華》，
在《臥虎》大戰《花樣》的唇槍舌戰中，
一位台灣女性學者插花說：「入圍最佳影片6 部電影，我只叫學生去看《西洋鏡》」，
徐楓一聽焦點被模糊，火大激動「嗆聲」：「拍電影不是為了教學。」
鷸蚌相爭結果，造成漁翁得利，李安、王家衛兩雄相打，僵持不下，
最後讓《鎗火》的杜琪峰意外脫穎，拿到最佳導演獎。

那年張曼玉拿影后也不輕鬆，一路有章子怡虎視眈眈，
某位台灣年長男性學者反對《花樣年華》的張曼玉說：
「我生長在那個年代，哪有女人上班穿了8小時高領旗袍，
回家還是高領旗袍不換衣服。」
徐楓支持章子怡，但對《花樣》的造型極為推崇：
「看了張曼玉穿旗袍，每個女人都想減肥20 磅穿旗袍。」

不過張曼玉1997年以《甜蜜蜜》第三度金馬封后，就是一面倒的叫好，
同年競爭的舒淇、莫文蔚、伊能靜完全沒有機會，
評審當時猛讚張曼玉是「40 年來第一個能把愛情故事演得如此真實的演員。」
當時金馬獎才34屆，評審卻用了40 年形容，可見對她的驚豔與厚愛。

2001年第38屆，《你那邊幾點》陸弈靜爭女配角只得一票，
她片中抱枕頭自慰畫面引發激辯，有評審說是「經典」，
製片人評審張華坤說：「那個畫面是經典，但沒有人會那樣，我看了會說『別搞了』」；
湯志偉說：「超過四十歲的女人在鏡頭前自慰，都會讓人震撼。」
金燕玲反駁：「震撼的是鏡頭，不是陸弈靜。」
金燕玲投女主角時也大鳴大放：「秦海璐《榴槤飄飄》與舒淇《千禧曼波》，
我掙扎很久，我跟舒淇很熟，不投給她她會罵我，但我還是投給秦海璐。」

金馬影帝競爭最火爆激烈的兩次，
一次是1994 年第31屆梁朝偉《重慶森林》VS 張世《驗身》，
經過四輪投票還險些從缺，最後梁朝偉以一票險勝，
那年有香港評審說：「選梁朝偉會在香港造成笑話」，
也有台灣評審反駁說：「選張世會在台灣和大陸造成笑話」，
支持張世的評審邱彰形容：「以為他就是大陸演員」，
反對張世的學者說：「怎麼看也不像土匪頭子」。

另一次是1999年第36屆，
討論焦點都在劉青雲《目露兇光》與黃秋生《千言萬語》兩人身上，
評審堅持不下，壁壘分明，幾輪投票，支持劉青雲的評審絕不投黃秋生，
支持黃秋生的評審也絕不投劉青雲，最後只有跑票，
竟然神不知鬼不覺跑出柯俊雄《一代梟雄─曹操》爆冷封帝，
連在隔壁房看轉播的媒體也傳出噓聲，有評審要求翻案，
企圖翻案過程一度氣氛凝重，過程詭譎，但最後翻案流產。

台灣電影在金馬獎歷經10多年低潮，為了彌補台片在金馬獎屢被中港片「凌駕」的難堪，
1997年第34屆開始增設「評審團大獎」與「評審團特別獎」
表彰台灣電影與台灣電影工作者，初期的評選過程十分粗糙，
由評審團在評選會議上臨時提議，然後就在黑板上投票草率作業，
由於這兩個獎的名稱延自坎城、柏林、威尼斯三大影展的極高榮譽，
但金馬獎延用卻成為保障台灣電影得獎名額，有濫用名目之嫌。

於是2001年38屆開始更名為「評審團影片特別獎」與「評審團個人特別獎」，
2006年又一度更名為保障意味更貼切的「福爾摩沙影片獎」與「福爾摩沙個人獎」;
但旋及於2007年訂名為「年度台灣傑出電影」與「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
然而這兩個「安慰」性質濃厚的獎項，
終於因2008年台片文藝復興憑《海角七號》與《冏男孩》谷底翻身，
加上《九降風》與《渺渺》於45屆金馬獎獲得超過30項提名，
台片至此無需特別保護，而於2011 年取消「年度台灣傑出電影」，
僅留「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

台片雖然市場復興，
2011年憑《賽德克．巴萊》與《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大獲票房全勝，
但中港電影品質依然強勁、製作水準普遍凌駕台片之上，
就在台片沾沾自喜於市場豐收之際，影片類型狹隘內容與社會脫節的結果，
終於在2012年(49屆) 吃到苦頭，台片幾乎全軍覆沒，
僅獲最佳女主角與最佳新導演兩項獎，成為近20年最滲澹的一屆。

今年適逢金馬五十大壽，請到台灣電影培養出的國際大導演李安出任評審團主席，
王家衛導演的《一代宗師》與關錦鵬監製的《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
預測是重要角逐影片，
回首1991年第28屆四大導演首度相逢，
如今楊德昌已經離世，當年資歷最淺的導演李安，如今國際地位與聲望最隆，
金馬五十，也看盡影壇的繁華與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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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迷的金馬電影路

文／聞天祥
圖 ／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提供

金馬獎創立於1962年，1964、1974曾兩度停辦，
因此到了今年（2013）才正式邁入第50屆。

還沒有金馬獎之前，新聞局已設有「獎勵優良國語影片」辦法，
得獎電影不但有獎牌證書，還有實惠的獎金。
1961年，沈劍虹擔任新聞局局長，
感覺每年這樣審核名單後「默默」把為數不小的獎金頒給電影公司，
既引不起社會關注，也產生不了太大的鼓舞作用，
於是找來副局長龔弘構思舉辦頒獎典禮的可行性，這才有了金馬獎。

但為何取名「金馬」？ 除了一般獎項名稱習慣以「金」字開頭，
龔弘認為八二三砲戰才過不久，
「金馬」有效法金門、馬祖精實克難的意義，一語雙關。
就像當時頒獎典禮訂在10月31日，明顯有替蔣介石祝壽之意。

這其實沒什麼好避諱承認的，
就像奧斯卡剛開始也只是大老闆唯恐工會崛起而別有所圖的設計，
但終究成為電影的重要指標。
金馬獎的變化，除了反映電影潮流與藝術變遷，
也呈現台灣政治、社會、民生、思想的轉變。
經過半世紀，它早已脫離原本的功能，真正成為全球華語（人）電影共相爭取的榮譽。
如果拿歷史來刁難現實，才是自陷窠臼、食古不化。

有趣的是，即使當年擺了明確的宗旨在前，金馬獎選出的也不只是教條電影，
否則前兩屆最佳影片不會是港產的《星星月亮太陽》、《梁山伯與祝英台》，
而應該給台灣的《一萬四千個證人》或《吳鳳》了。
而這又說明另一個事實：金馬獎從創辦之初就不限於台灣電影參賽，
只是隨著趨勢愈來愈開放，只要是華語或華人電影的參與者，表現傑出就有機會得獎。
而這種包容性，也是它建立公信與聲望的主因。
攤開金馬史，可以很清楚看到1963年以後興起的「健康寫實電影」如何在主題意識正確
的優勢下，同時標示台灣電影技術、藝術的增進，而終能和港片一較長短。

七○年代退出聯合國，「愛國電影」則成了最佳影片的時代寵兒。
但嚴格說來，許鞍華、徐克這批「香港新浪潮」健將的崛起，
金馬獎也起了慧眼識英雄的作用。
「台灣新電影」即使引發論戰，卻在金馬獎留下清晰的蹄痕。
九○年代金馬獎的最佳影片常和國際影展同步。
進入新世紀，從《臥虎藏龍》、《無間道》、《功夫》看到類型電影終獲青睞。
台灣電影的復興，也能從近幾年《不能沒有你》、
《當愛來的時候》、《賽德克．巴萊》的勝出得出端倪。

梁朝偉、張曼玉人生中的第一座影帝（后）都是金馬獎給的。
而楊德昌拿過兩次最佳影片卻從沒得過最佳導演，
侯孝賢獲得兩次最佳導演卻從未拿過最佳影片，確是遺憾。
得獎結果不是真理，卻反映了更多故事。

這也許不太正常，但我9歲就開始關注「金馬獎」卻是事實。
1978年（第15屆）當金馬獎首度有「入圍」名單
（以往都是很久以前就公布得主，再擇期頒獎），我超關心《汪洋中的一條船》。
記得是在不對號也沒清場的板橋環球戲院看這部電影的，
當時人多到有如百貨公司週年慶，銀幕上的鄭豐喜在颱風夜差點滅頂，
銀幕下的我也幾乎給人潮淹沒。
就差一座女主角，否則《汪洋中的一條船》就是首部大滿貫得主了
（「大滿貫」指的是同時奪得影片、導演、劇本、男主角、女主角這五大獎）。
痛失后座的林鳳嬌，第二年以《小城故事》（1979） 得獎，
但後來又在反璞歸真的《原鄉人》（1980）失意，
有人說因此才把退隱的念頭刻在她心上。

中學時，正好碰上「台灣新電影」風起雲湧，
我這個影迷的內心戲就更多了。為侯、楊叫屈就不多講；
楊惠姍在《玉卿嫂》（1984）淋漓盡致的演出，卻因為一條伸出床帳的腿，
而被她在《小逃犯》（1984）演的老媽子給取代入圍
（其實這部電影最精彩的是蔡明亮的劇本），
但評審們最後還是把影后頒給她，應該是把兩部片併計的結果；
第二年再以《我這樣過了一生》（1985）毫無懸念連莊成功；
第三年《我的愛》（1986）則在玉石俱焚的感情風波中，含淚出局。
我一直記得楊惠姍在頒獎典禮起身向當場鼓勵她的主持人張小燕致意的畫面；
那年的影后是以《最愛》同時入圍導演、劇本、女主角、電影歌曲的張艾嘉，
也是影壇奇女子。

林鳳嬌、楊惠姍先後離開這行，卻永遠被電影留住最美最好的時刻。
反觀我童年時代第一個偶像——武俠明星狄龍，要卸下大俠的威風裝扮，
到《英雄本色》虎落平陽，才嘗到影帝的滋味。
而要不是《青梅竹馬》（1985）的「男主角」侯孝賢最後以一票之差輸給《等待黎明》
（1984）的周潤發，說不定華語電影史也要改寫囉！

到目前為止，金馬獎採取的都是評審團制，而非奧斯卡的會員制。
一來我們缺乏足夠堅實的工協會基礎，
再者會員如何看到、甚至有沒有看這些電影，都可能形成結果的歪斜。
評審團表面上是小眾，但他們除了代表業界菁英以外，
嚴格的審片制度至少可以確保參賽影片獲得較為公平的對待。
而每年組成不同的評審團， 是保持電影獎的鮮活精神，
還是讓人難以預測、無所適從？那就見仁見智了。

獲得最多票，並不等同得獎；還得過半數，才算通過。
這個規則在1986年（第23屆）造成了非常「刺激」的結果：
在在最後大獎揭曉前一個獎都沒拿到的《恐怖份子》，竟然贏得最佳影片。
經過原來是這樣的，最佳影片第一次投票，淘汰了三部，
剩下《恐怖份子》、《英雄本色》、《唐山過台灣》繼續競爭；
二度投票，《恐怖份子》六票、《唐山過台灣》四票、《英雄本色》兩票，
一人棄權，還是沒過半數；
所以由《恐怖份子》和《唐山過台灣》進行第三輪投票，
《恐怖份子》才以七票險勝六票的《唐山過台灣》。
沒想到原本品味分歧的評審，在這種淘汰制下，意外提攜了《恐怖份子》。
從提名規模到得獎數據來看，《恐怖份子》得到最佳影片似乎不甚合理，
但這個「意外」卻讓金馬獎真正拔擢了這部形式大膽新穎、創意上鶴立雞群的作品。

九○年代華語電影在國際影展攻城掠地的聲勢益發蓬勃。
第28屆（1991）金馬獎上演了新舊世代勢均力敵、四強鼎立的局面。
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關錦鵬的《阮玲玉》、王家衛的《阿飛正傳》、
李安的《推手》，各擅勝場，也各有斬獲。
最佳影片頒給《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最佳導演則給了王家衛，
《推手》的郎雄和《阮玲玉》的張曼玉榮膺帝后。
結果看似分配，其實觀點清楚不亢不卑。
然而外界還是有「給獎浮濫」的批評，原因之一是開了「雙黃蛋」的先例，
《阿飛正傳》潘迪華、《推手》王萊並列最佳女配角；
之二則是評審另頒兩座特別獎，一座給影片《阮玲玉》，
另一座指名給《推手》的編導李安， 而非出品的中影公司，
看似不按理出牌，其實別開生面。
《阮玲玉》整體品質的精美與前衛，有目共睹，
當時大隊人馬至大陸拍攝的難度，亦可想而知；
而李安在美國等於獨力完成《推手》的壯舉與成果，
確實不該被電影公司佔據了功勞與苦勞。
另生獎項自然引發爭議，因為牽涉到規則的公平性，
但就頒給的對象而言，這屆評審團其實挺有主見的。
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在分析電影獎的時候，不能光看數字，
而是要進一步理解評審的給獎邏輯，那些弦外之音可能更有意思。

2009年侯孝賢被推舉為金馬獎主席，找我進執委會，
並把秘書長改為執行長，充分授權。
我當時接下任務的理由其實很簡單，如果侯孝賢當主席都不能做些改變的話，
那就大可對影展、電影獎死心，因為還有許多方式去愛電影。
侯導自己是個把獎看得很淡的人，
卻又清楚金馬獎最大的意義應該是凝聚電影人的向心力。
除了促成評審團更專業化、年輕化、線上化，
也以主動邀請評審團主席取代過去由評審們臨時互推產生；
當張艾嘉、劉德華、李安這些典範性的影人相繼接下這個沈重的任務，
無形中也等於肯定金馬獎對華語影壇的重要性。

看了這麼多年金馬獎，
過去總覺得從現場到電視機前面的觀眾常不曉得上台領「終身成就獎」的人是何方神聖，
實在對不起人家；
因此自己做的時候，不但邀請對得獎者意義特別的人來獻獎
（例如小野、吳念真介紹他們的前老闆明驥，張小燕、陶大偉頒給老朋友孫越），
也產生為他們製作VCR 致敬的念頭。
而「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因為鼓舞了燈光師李龍禹、製片人李烈、場務王偉六，
甚至用自己經歷激發出《逆光飛翔》的黃裕翔，而讓這個曾被譏為自我安慰的獎項，
變成近年典禮上最感人的時刻，則要歸功評審對產業的熟稔與巧思。

除了競賽與頒獎典禮，金馬還包括台灣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金馬國際影展」，
每年引進將近兩百部各國佳片以饕影迷；
近年還增設了「金馬創投會議」，以驚人的成長率，
媒合有創意的電影企畫案和有興趣的投資方，
以及因為侯孝賢才誕生的「金馬電影學院」。

一直想要傳承拍攝技巧與電影觀念的侯導登高一呼，
不僅剪接大師廖慶松、錄音大師杜篤之義務幫忙電影學院，
李安、蔡明亮、吳宇森、杜琪峯、關錦鵬到坎城金棕櫚得主阿比查邦
（Apichatpong_Weerasethakul）也都義不容辭來上課。
入選的年輕短片創作者來台將近一個月，從討論、學習到合作拍片，
也讓金馬除了獎勵、觀摩、投資之外，又多了教育功能。
而「金馬獎執委會」的常設，也讓它得以不同於金曲、金鐘獎，
而能夠產生更多元的影響力。
例如近年作了「影史百大經典華語電影」的選拔及中英文專書的出版，
提供國際做為策展與研究華語電影的參考；
集結20位台灣導演完成的電影《10 ＋ 10》，
更從金馬踏上柏林、倫敦等大型影展的舞台；
甚至「金馬奇幻影展」的誕生，也刺激了台灣影展文化的新鮮創意。
這些「自找苦吃」的多事，說穿了，是這些人把電影當信仰。

為了迎接金馬50，金馬執委會又給自己挖了一個新坑洞，
就是尋訪歷屆最佳導演、男主角、女主角。
金馬獎創辦至今，這三大獎總共誕生了112 位得主，
聯繫這些影人的經過，有如全球尋人的超級任務。
雖然有的至今頭角崢嶸、芳華正茂，也有的天涯海角、音訊渺茫。
過程中，已知有18 位得主謝世，慨嘆之餘，也更要加緊腳步。
能順利見到面並同意拍攝的，就採親訪，並以錄影、拍照為他們留下最新身影；
囿於時間空間的，就用電訪和筆談；尊重影人意願之餘，盡可能面面俱到。
至於那些已逝或無法受訪的，則請合作密切的影人回憶點滴，
或請專研的影評學者為之撰文，結集為專書。
而影像部分以及到處挖出的電影文物，則會以「金馬50 風華展」在松菸呈現。

就像李安講的：「金馬獎有它的凝聚力，這麼多年來已經成為一個品牌，
不管政策或環境變成什麼樣子，得來不易，必須好好維護。」

那就好好珍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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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mixman:好文 值得一讀
推 sleepyrat:很多金馬獎的卦!!!!
推 opsddb:推
推 yufangshih:講得真好!!麥若愚對影劇新聞的知識真的很充足，以前看
→ yufangshih:他講過去娛樂圈的故事，就知道他對這塊還滿厲害的!
推 yufangshih:很慶幸金馬是評審團制度，我真的覺得Oscar的會員投票制
→ yufangshih:已經變成公關的戰場了
推 ducksister:去年的金馬 台灣幾乎快全軍覆沒 那時提出停辦金馬的立
→ ducksister:委 真的要罵一頓 而且沒有包容性 金馬已不是台灣電影
→ ducksister:的年度盛事 是整個華語電影
推 welly0923:大推"「最漂亮、最精彩」的一次分豬肉。"
→ dream2000:說到麥若愚，就要感嘆民生報和大成報的收攤
→ dream2000:當年他和王祖壽、劉育良都很常寫評論影劇圈的文章
→ dream2000:劉育良原本是大成報的台柱，沒想到大成報收了後，
→ dream2000:竟跳槽到死對頭民生報
推 nicklin0709:好文!!
推 mindykuo:推!
推 cafelumiere:好文！影展現場有拿到一本，裡面還有其它內容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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