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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自己的腳步過日子 【邱坤良】 那一天接到老梁突然打來的電話,我才驚覺已經有十幾年沒有他的消息了。他說這 幾年都住在埔里,拍拍照片,畫畫圖,偶爾陪岳父看看布袋戲……。既然待在埔里, 那年的大地震恐怕有一番驚嚇了?「無事!無事!」他的語氣平和:「埔里雖然災情 慘重,但是我住的烏牛欄台地不知為什麼就是沒大事。」那麼,最近都在忙些什麼? 「還是老樣子!」他說。過了一會,才突然想起來似的,說他正準備出版一本書。 看來,他還是按照自己的步調,不慌不忙地過日子,一如我剛認識他時的模樣。 初識老梁是在二十幾年前的《漢聲》。印象中他衣著簡便,頂著短平頭,黧黑的皮膚 配上線條分明的面龐,感覺有些像高倉健之類日本演員所扮飾的黑社會人物。他在台 北大同區的陸軍眷村長大,卻又跟鄰近的大橋頭、三重埔小孩一樣,擁有上山下海, 以及在廟口、戲院嬉遊的童年。也許每天跟本地小孩混在一起打陀螺、玩彈珠,一口 流利的台語在那個年代的台北「外省」人中算是少見。他的外表不像都市人,也沒有 眷村子弟氣味,若說出身農村漁家,又少了那點粗野。說來說去,似乎難以歸類,就 像他那口不像老台北腔、也不像海口腔、下港腔的台語一樣。無以名之,姑且說他是 來自田園的人吧! 我剛到《漢聲》時,他已早一步離開這家英文雜誌社,偶爾回來看看老兄弟,我才有 機會認識這位言語不多,說話不疾不徐,卻又直截了當的朋友。當時的《漢聲》不像 今日這個擁有員工上千人,業務車滿街跑的企業體。幾個人擠在八德路鐵軌邊的一棟 老舊公寓三樓,說多寒酸就有多寒酸。台北與基隆之間的火車來來往往,鐵輪傾軋聲 夾雜汽笛鳴叫,從內到外,一陣呼呼碰碰,好像在給這群年輕人打氣似的。 「公司」老闆是永松、孟嘉與美雲,三人分別掛名發行人、社長、總編輯,校長兼撞 鐘,合作無間,平常皆以「二哥」、「三姐」、「六弟」相稱。他們在攀登玉山時結 為兄妹,發願為台灣做一點事,於是捲起衣袖,創辦ECHO這本英文雜誌,用鏡頭、畫 筆、文字記錄變遷中的台灣社會。老梁在《漢聲》成立不久即進來打拼,算公司元老 級人物。在那個還不清楚民俗、傳統的年代,所有的文化議題多由學者專家與文人雅 士在研究室、宴會廳描繪、論述。《漢聲》開風氣之先,上山下海,從零做起,以嚴 謹的圖像與文字描述文化的多元面向,也為台灣攝影走出寫實、報導的路線。影響所 及,不少年輕人胸前一部相機,深入田野,開始「發現台灣」。 老梁在《漢聲》擔任田野攝影、畫插圖,這些工作都是他的專長,做起來得心應手。 ECHO有一期介紹台北圓環,圖文並茂,即出自他的手筆。畫中的人物景象,想必就是 老梁自己的生活體驗。就因為童年遊蕩的足跡遍及後火車站一帶,方能把圓環每個攤 位的每一聲吆喝,勾繪成一幅人物鮮活、生動的風情畫。 我後來才知道老梁是《漢聲》六兄妹的老五,不由得肅然起敬,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與永松是藝專雕塑科同班同學,主修西畫的孟嘉則小一屆,彼此感情很好,但本質 澹泊、自然的他,不喜歡繁複的人際關係,的確也讓人很難與歃血為盟的「義」舉聯 想,至少跟義兄弟之間就很少「二哥」長、「三姐」短的。 老梁在《漢聲》工作了兩年就離開了,而後成為自由攝影家。他的影像常鎖定市井小 民的尋常生活,以及不被一般人留意的田園風光。一九七○年代末他出版了《台灣行 腳》攝影集,透過畫龍點睛的文字標題,生氣盎然地展現庶民生活的形形色色,每個 人平實、細膩的表情背後,自然散發大環境的時代意象。除了攝影與畫插畫,我也常 在報刊讀到他寫的文章,內容多屬自己的生活與工作經驗,無甚雕琢,卻自然有趣, 搭配照片或插圖,讀起來充滿浮世繪的風味。 老梁的藝術道路走得平順自然,好像吃飯穿衣一般,點點滴滴都是生活的延伸,令人 羨慕之至。我的成長背景其實與他有些近似,也是成天看漫畫,在戲院晃蕩,閒來無 事塗塗畫畫,夢想長大之後到戲院畫看板,每天看免費電影。不過終究還是缺乏才華 與福氣,只能做一個「文字工作者」。癥結在於幼年跟父母要來買顏料、畫筆或雕刻 刀的錢,常禁不起誘惑,挪到吃喝玩樂上頭。買畫具一直是我要錢的藉口,每學期都 「買」了好幾次,卻始終沒有買成。未能利其器,就不可能善其事,我的繪圖功力小 未了了,大必不佳,終於失去栽培了。 我當年在《漢聲》工作,經常接觸攝影名家,曾跟著湊熱鬧,買了一部名牌相機,像 小孩耍關刀似的,有事沒事「攝影留念」。來《漢聲》作客的老梁常順手拿起我拍的 照片,很有耐性地一張一張看,偶爾點點頭:「這一張不錯!」讓我受寵若驚。在他 的口中,攝影也像吃飯一樣,沒太多訣竅,到處跑、到處拍,久而久之,就能拍出東 西來,典型的「戲館邊母豬會打拍」理論。在他的鼓舞下,我果真不小心拍了幾張像 樣的照片。可惜心志不堅,疏懶成性,僅僅五分鐘熱度就不了了之,原有的一點攝影 經驗也消失於無形了。 有一段時間我常回想,如果當初肯用心,像老梁說的,每天拍照、到處拍照,是否有 機會學好攝影,甚至成為攝影家? 我在《漢聲》只做了一年,就教書去了,但這一年卻是我畢生難得的成長經驗。從這 群熱情的朋友身上,我深刻體會胼手胝足的意義,也了解如何從工作中尋求自由自在 的樂趣。就像老梁一樣,孤獨的身影可以悄悄地踩遍社會每個角落,用身體感通人情 世態。沒什麼大道理,也不必有大驚奇,平淡中自有它綿綿無期的情感。記得認識他 時,他剛結婚不久,娶了一個埔里太太,曾半開玩笑地說:「以前都是一個人睡覺, 結婚後半夜醒來,突然身旁多了一個人,很不習慣。」聽他的口氣,進入新婚的「洞 房」,好像跟在山裡的工寮睡覺沒太大差別。 老梁給外人的印象似乎席不暇暖,行蹤飄忽,其實用心觀看,他一直是輕輕鬆鬆,簡 簡單單的「老樣子」。而在看似一貫、規律的恬靜節奏中,卻常不經意地表現扎實而 又豐富的生活內容。 「我的岳父以前看我不順眼,不太跟我開講,這幾年卻很有話說。」原來這就是老梁 與岳父常一起在埔里小城看布袋戲的因緣。他在電話那端淡淡地把近況多描述了幾句 ,我眼前浮現的仍是他幾十年來的樣子。 我閉上雙眼,愈覺得這位不常見面的老友,永遠就是一副踩著自己步調生活的德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140.112.180.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