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北京的紀念 (2003.05.14)
◎尹麗川
尹麗川,一九七三年生於重慶,為大陸「七○後」備受重視的作家。從小功課不佳,
卻在高二那年主動留級,發奮唸書,一舉考上北京大學。一九九六年北大畢業後,曾赴法
國ESEC自由電影學校修習電影。現定居北京。在台灣出版有長篇小說《賤人》和短篇小說
《十三不靠》。
像所有古老龐大的城市一樣,北京是一座有秘密的城,也是一座虛構的城,內部早已
分崩離析。城中心是一片空地,一堆旗杆和上方飄揚的布匹,幾幅具像人物油畫,一些白
字鑲在兩塊紅匾上,一座動畫片裡孫悟空變出的城樓,幾條大家稱為橋的石頭砌成的通道
,少量的植物,一大片烏灰天空。中間橫穿了一條寬得沒邊兒的、只能叫做街的路,街上
沒命地、以一分鐘九十九次的頻率穿越著令我們心悅誠服的現代寶貝、一種叫汽車的鐵馬
。
中心的空地沒有種麥子,也從未生長過植物,因此被稱為廣場。廣場上總有很多人,
他們正路過這個城市,所以一定要在城中心待上一會兒。他們和浮雲、旗杆、油畫一起構
成風景,被拍成許多照片,送往各種螢幕,進入無數人的眼睛和記憶。
這道風景同時被正在穿越風景的汽車們、自行車們、和車裡車上的人們瞧在眼裡。這
些車和人永不會在此停留。他們僅僅是路過城中心,為了隨後奔走四方,上班、下班、談
生意、談戀愛、離婚、通姦、殺人、跳舞。它們構成了城市生龍活虎的運轉。我們的市中
心就是這樣一道靜物,要是你喜歡,盡可稱讚它的詩情畫意。要是你不喜歡,它也沒妨礙
著你,它反正跟你沒什麼關係。這道靜物裡似乎發生過不少事情,不過今天已經聞不出來
了,一絲隱約的回音都沒有。所以當我數次坐在計程車裡快速經過此地的時候,我也什麼
都想不起來了。
我現在路過此地的機會並不多,但是從前我就住在那條寬得沒邊兒的、名喚長安街的
街邊上。那時候長安街還很清淨,冬天的雪花在昏黃的路燈燈光裡慢慢落下,地面積雪上
移動著行人斜長的身影。人們穿著深色的厚重的衣服,臉上的表情一律帶著八十年代初的
稚嫩和漠然。我矮小孱弱,穿著棉襖棉褲,沿一條凍僵的河,頂著北風,踏雪前行。穿過
長安街的時候,棉鞋沾滿泥水,腳趾濕透,剛由麻木轉為疼痛。街邊新起了兩幢高樓,大
人們對此曾神秘地指指點點。從他們的表情和隻言片語中我得知這叫高幹樓,一些不敢想
像的頭頭臉臉住在其中。
現在,那些樓已異常破舊,呈現出濕抹布的?色和餿味兒。
我家是八○年從貴州遷來的。按照當時的戶籍制,貴州人一輩子只能生活在貴州。父親是
一介文弱書生,文革被發配到貴州大學教書,沒有絲毫的背景、關係和錢。父親生性清高
,從不求人,亦少與人交往,崇尚君子之道。但為了帶我們進京,天知道他跑了多少路,
折了多少腰。我們的行李除了母親收拾的一切破爛家什,還有兩百斤大米。據說北京的米
貴。爸爸、媽媽和我住在一間九平米的平房,兩個哥哥住在男生集體宿舍。我們都很滿意
,小心翼翼,對未來滿懷希望,比如騎上自行車。幾年後,我家買了兩輛自行車。中學時
代的冬天的早晨,我穿著毛衣毛褲,沿同一條괠僵的河,騎車頂風前行。風有時猛然灌到
嘴裡和眼睛裡,喘不過氣,還流淚。腿痠痛著,再也蹬不動。我看不見前面有什麼。生不
如死,我偶爾閃過這樣的念頭。這時候,母親在家裡仔細地數著花生米,分成五份。
父母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留在此地。他們堅信,我們必須在這個城市挺住,才會過上
體面的日子。城市大得沒有邊際,神秘之極,因為我們跟它還沒什麼關係。
十年之後,父親熬成教授,母親熬成處長,兩個哥哥熬成大學生,我們住進了樓房,
有了自家的廁所。我不必再和幾十個女人一起洗澡。新家在豐台區,二環以外方莊小區一
幢後來我們才覺出醜陋的樓。十三層。我和兩個哥哥站在窗前,激動地面對OA
豐台區。良民是小商、小販、小偷和工人,刁民死在白紙黑字的法院布告上,一筆紅勾登
出。形形色色的乞丐,車夫,蹲在街頭的中年男子一臉病容,少年們無所事事,只好面露
凶光,肥胖的女人肌肉呆滯、很久沒被肏過……正被踢下火車的外來妹,剛被暴打一頓的
窮學生,住慣了低矮的屋檐,不得不馱背的老頭……洗菜水潑了一地,一條菜青蟲濕漉漉
地打滾……工廠的廢氣傻乎乎地冒著,和白雲絞成一團……街道骯髒,房屋破舊,學校裡
,老師比學生更灰頭土臉。說起西城區,他們表示不屑一顧,口氣強硬,眼神自卑。校門
口有個女人每天賣出幾百個肉包子,她的女兒是
我的同學,一個長得賊眉鼠眼,臉像包子一樣泛油光的女生。靠著包子,此女生在班裡頗
有些地位,她得意洋洋地吞咽著免費包子,她知道她這輩子也不過在街頭賣些包子。
與此同時,我家所在的方莊小區,作為當年北京市重點興建的最大的住宅區,自立門
戶地建設得有聲有色。飯館、歌廳、俱樂部、超市、郵局、商場、髮廊……幼稚園被建成
金字塔型,漆成青色和粉色,像卡通片一樣貌似天真。垃圾桶除了無辜的醜熊貓,ꐊ
高三快畢業的時候,有一個中午,班裡沒什麼人。我正專心吃著帶來的午飯,挑著瘦
肉,滿嘴油膩。鄰座的男生,樣子憨憨的,很緊張地、嚴肅地叫我:尹麗川。
啊?
那個……做我女朋友吧!我找好工作了,合資工廠,效益很好的……將來,我們會分
到一套房子……
北京四四方方,譬如麻將,東西南北中。豐台區位屬南城。我們原先住在西城。西城有寬
闊乾淨的街,高幹樓,端莊的研究所和花園。我在西城一直覺得自己是外鄉人,直到我們
搬到了豐台區。我開始以北京人自居,甚至懷念起北京了。北京是什麼?北京是一種生活
,起碼比目前的生活美好,全家人都在朝著心中的北京努力。豐台不一定是北京,豐台可
以是任何地方,可以是我們居住過的偏遠山區,可以是非洲某國,可以是紐約貧民窟。如
果這裡就是北京,爸爸媽媽不會費那麼多氣力跑來。這裡的窮人,身處偉大首都,再也無
處可走,沒有其他更令人幻想的別處,只能在原
地爛掉。當我們還住在遙遠的山區,我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只有比山區好一百倍的地方,
才配稱為北京。
這些少年時代的想法,今天看上去真沒什麼意思。多年來我總是試圖了解一些空洞而
龐大的名詞,試圖給它們一個解釋。比如中國、北京、城市、首都、人民、愛情、性交、
勇敢、信任、自由、理想、男人……每當我自以為接近了它們,總會付出自以為是的代價
。OA
中國其實並不存在
有個男人悄悄俯身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嗎,中國……其實……不存在……這是一場誤
會……
他說了很多理由,他的觀點清澈離奇,他為人大方友善,他還喜歡聊電影,寫過兩個
很牛逼的劇本。他在去年夏天,精神病發作,被強制送往醫院,不知所終。
他是我最熟悉的法國人裡第二個瘋掉的。他在巴黎好端端地過了三十年,或許留下病
根,但總是沒瘋,沒曾想在北京犯了病。
「北京怎麼能變成這樣?不可愛,一點都不可愛了……我要去四川鄉下……」他喜歡
這麼喃喃自語。
交代一句,他來北京是為了尋找一些理想,一些純樸友愛、高尚廣博的社會主義理想
。刻薄點說,不瘋掉才怪。
再交代一句,第一個瘋掉的法國人是我的男友。他也許受夠了我用北京邏輯跟他爭辯
巴黎是非。男友瘋瘋顛顛後,我就離開了法國,徹底回到北京。那是一九九九年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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