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小鎮

[NEWO (茫然)]

在紹興的第二天，一早到蘭亭去。
坐2路公車去的時候很有趣。
紹興的公車是有售票小姐的，每一站都會稍稍問一下有無要下車的人，
有的時候前後兩站間隔太遠，也會讓一些扛著重物的農夫村婦在沒有站牌的中途下車。
雖然制度是差了一點，但人味兒十足。
比起一些野雞車沿路招客見人停車的作風，當然不能等量齊觀。

偶爾車掌小姐也會和幾個可能常坐此班車往返的當地居民聊聊天，
用著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是浙江話或是紹興方言的音調。
和之前遇到的幾個人比來，她算是親切的，笑容可掬的招呼著車上的人，
笑聲不時傳出，車上氣氛因此輕鬆了許多。
坐的車子不新但很乾淨，沒有空調但很清爽...就像紹興的印象一般。
我們也和車掌小姐聊了幾句。
她的笑容是誇張的，嘴巴往兩旁一扯，牽動整個臉龐而生出皺紋。
但我覺得她是一個美人。
她手上的小紅旗隨風飄曳，聲音也隨之傳遍整車。
我聽著笑語盈盈、看著沿路田野水塘小屋，幾乎就想一直坐下去到終點站去。

但蘭亭終究到了。
我和豬肉下車買票前看到水牛在路旁池子泡水，上頭還站著一隻白鷺鷥，
我急急忙忙的跑過去拿著相機想捕捉這刻的景象，不意嚇跑了牠。
進去景區後幸運地遇到別團的導遊，我們最愛搭順風車了，當然不能錯過。
王羲之為蘭亭集所做的序早在唐太宗下葬時便渺其跡，
但其詩文及字體卻能傳唱至今。
藝術動人之力量何等偉大？
王的書法能如此，也是經千錘百鍊，不停的由歷史上各名家評點後才成其地位。
他在世時是如何的懷才不遇而寄情書畫詩詞，我們也不得而知了。

景區內除王羲之、王獻之父子共寫的"鵝池"碑之外，尚有康熙與乾隆的"祖孫"碑，
以及康熙書後文革時被破壞、民間自修而成的"君民"碑。
更且，景區轉角處更有賣王羲之書法的、寫在綢扇、竹刻上...等等的商品。
王羲之地下有知，不知是否會高興於自己身後的如此大的力量？
想那流觴賦詩的情景是何等痛快？
無怪乎傳統文人一提及此，無不心神嚮往之。
或許是此等胸懷投射在歷代不得志的苦悶士人(佔了絕大多數)上，
才更彰顯了如此清風明月景致的高妙呀!
另外裡面還有硯台收集展覽處，我這等粗野無文的人可真看不懂，
反而不如跑到外頭圓桌上和豬肉拿著筆胡亂塗寫、暢意一番了。

下午到大禹陵，路上的風光依舊，
青綠色的田搭配著或流動或靜緩的小池塘構畫出的江南景色，
試看一天也不會覺得累的。
我後來乘船時跟豬肉說，這兒以前透過京杭大運河，
可是支撐起北京中央政府不可或缺的稅貢地呀!
或許部分也因為資本都被政府課去了，
小農經濟下的農夫漁民們無法累積資本轉成現代社會的商賈與集資企業，
而勞力更是無從解放。

這在今天的中國也是如此嗎？

我想是的。
從禹陵到東湖的路上我們搭烏篷船，船大哥約六十歲年齡了，滿臉皺紋，
操著我們難以辨識的鄉音，手腳並用的划呀划，
將近兩個小時的行船時間裡幾乎沒有休息過。
我和豬肉舒適的躺在船上，拿著相機拍拍沿岸景觀。
其中還包含了婦女沿岸洗衣等最真實的日常生活。
一幅浣溪紗的，只存在於想像中的景象，活生生呈現在眼前。
我似乎怕錯過這傳統與現代交織下的最後幾次呈現，
一會兒猛按快門、一會兒瞪著，眼怔怔地看，心中真是五味雜陳。
回頭躺著休息一下，和豬肉笑說我們是資本主義豬在這裡欺壓農漁民等下層階級....
唉，真是既好笑又可悲可感呀。

一方面想是如此，另一方面想，當地居民不也因此得到謀求生存的機會嗎？
船伕一眼望去全是老人，我在憂心這個划烏篷船的傳統或將斷絕的情況下，
不禁懷疑，那些下港(中共十年來國有企業改革裁員，中壯年失業情況極嚴重，稱之下港)
的年輕人跑到哪裡去了？
他們該是有的跑去踩人力三輪車，有的只在閒晃。
這種人力解放的方式，恐怕不是個理想的狀況吧？

傳統面臨無米斷糧的窘境，
現代的腳步又比開放前文革後青壯一輩的人們快出許多。
他們往前走呀走，似乎便是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異鄉客。
我心裡暗暗期盼，盼他們不要成為孤魂野鬼。
別一直潦落山間草莽，
找個舒服的姿態，
不管是向前傾或向後仰，安頓下來。

回想早上通過紹興郊外最發達的住宅區時，美麗的車掌小姐帶著羨慕的口吻介紹著，
我懷疑這水鄉的樸質風貌還能持續多久...


我似乎又要聽到羅大佑的聲音響起，
他唱著:

台北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
鹿港的街道 鹿港的漁村 媽祖廟裏燒香的人們
台北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
鹿港的清晨 鹿港的黃昏 徘徊在文明裏的人們

再度我唱起這首歌 我的歌中和有風雨聲
歸不得的家園 鹿港的小鎮 當年離家的年輕人
台北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
繁榮的都市 過渡的小鎮 徘徊在文明裏的人們

聽說他們挖走了家鄉的紅磚砌上了水泥墻
家鄉的人們得到他們想要的卻又失去他們擁有的.......


紹興，這夢中的小鎮，是不是將在田塘磚瓦之間砌上水泥牆？
是不是將成為一個當地人再也尋不到的家園故鄉？
而紹興的人們，是不是也將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情況下，
成為一群徘徊在文明裡的異鄉客？


這天後來晃了下沒收門票的東湖，吃了些pizza及義大利麵，便回旅館悶悶地睡了。
這是個充滿矛盾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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