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EWO (我的可惡屁)
看板GooGin
標題張大春/平生師友 亂世之舉(上)
時間Mon Nov 29 19:23:12 2004
張大春/平生師友 亂世之舉(上)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2004-11-24
「歷史是甚麼?」「老舅」微笑著問我──我理解那笑容裡的
意思,應該就是對於制式教育內容所能夠提供的制式答案的不屑罷?
十八年前,我二十九歲,出版了《雍正的第一滴血》。在這本書的原版序裡,我簡單
地交代了書中文字的來歷,也勾勒了我為什麼要把歷史材料(尤其是不受嚴肅史學工作者
重視的邊際材料)重製入文的動機。然而,我似乎有意無意地遺漏了甚麼。十八年來,我
幾乎忘記自己曾經出版過這樣一本小書,至於當年有意無意不去說明的一點兒也許不值得
談的想法,更沉埋於無何有之鄉。
讓我把場景再往回推移十年。我十九歲。九月初,我進入大學校園,上著課,發現了
一個能夠提振學業成績的竅門兒──我們一行三、四個同學稱這行徑為「偷課」──每天
晚上,我們都溜進夜間部的教室去聽白課;由於日夜間部師資不同,課程內容迥異,花一
份學費,得雙料講授,何樂而不為?到了第二個學期,甚至為了這樣聽課而搬進學校的宿
舍。「偷課」的行徑也因為住進了校區之後、有了點兒當家作主的自覺,而益形囂張起來
。我們的如意算盤是一年級時兼聽二、三、四、五年級的課,這樣一來,要在自己原先的
班上爭名次、搶獎學金,其實勝算更大。
●
這就說到了有一次跳級聽劉光義先生的《莊子》。劉老先生嚴肅雍雅,講課時經常從
歷史背景去形塑思想內在的動機,所以老是說:「莊子是亂世之人,是以《南華》是亂世
之學。」在這種近似制約之論的觀念籠罩之下,不容易有純粹思想肌理上的探賾發微,但
是這門課卻另有一種迷人的魅力。我記得劉先生上起課來,總是捧著書本,在講壇和前排
課桌椅之間的過道上踱步,從教室的一側,踱向另一側,往復逡巡,不時會停下來、側仰
著頭、斜稜著眼,像是準備檢查天花板上已經昏暗失明的日光燈管,覷瞇片刻之後,深深
一聲嘆息,彷彿關鍵著國事、世局的樞紐盡在那根燈管裡,唯獨國人與世人不知,接著,
便搖搖頭,操起那一口魯西腔的國語,歎道:「亂世之人如蓬草、如芥子、如塵土、如魍
魎啊!為什麼要說『如魍魎』呢?浮游不知所求,魍魎不知所往呀!」
多年之後,我才知道「浮游不知所求,魍魎不知所往」語出《淮南子.覽冥訓》,原
典之義跟劉先生自己的感慨恐怕也有幾分出入。不過無論如何,劉先生像是另一個親切而
牢騷滿腹的父親,讓我這樣一個「不知所求、亦不知所往」的懵懂學子有了最直接的學樣
指標。過不了多久,我也能歪著個腦袋,望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在學生宿舍的閱覽室
裡,跟同學們感慨系之地說:「亂世啊!」對於像父親一樣的師長,我則毫無招架之力,
一旦他說誰的《莊子》注得好,我看也不看就跟著說好,還能跟人滔滔雄辯其注如何之好
。像父親的老師一旦對社會、對學術、對人生有了點兒甚麼意見,我也樂得「情現成」,
立刻套裝成自己對社會、對學術、對人生的體會。
有一回遇上了扞格。那一天,劉先生在課堂上講莊子的文采,話鋒一轉,忽然提高了
嗓門兒,道:「今天的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你們看了沒有?多麼好的文章?甚麼叫文采?
這就叫文采,積深歷久則入,發而為文,自然是一等文章!」我不知道別人看了沒有,但
是我看了──距今時隔二十八、九年,我依稀記得那是一篇充滿著胡馬、秋風、大散關意
象的散文。劉先生讚不絕口的同時,我激動地渾身上下起雞皮疙瘩,連眼鏡片兒都霧了。
那篇文章的作者叫黃清連,是我在日間部的中國通史課老師。他剛罵過我。
和劉先生大是不同,黃清連老師當時祇有三十來歲,白皙臉龐恰恰配得一頭大波浪捲
的濃密髮絲,上課時一逕坐在講桌後頭,叼著根煙,侃侃而談,聲音水靈清脆的。我們幾
個相伴到處偷課的同學議論起這位老師來,有人說他像《聊齋》裡的書生,有人說他換上
金絲圓框眼鏡應該就是民初之際的學者了,我則說他像個「老舅」。同學們不解其義,都
以為我有這樣一個斯文秀氣的舅舅。我也懶得解釋,其實「老舅」云者,出自朱西甯先生
的兩個短篇小說〈騾車上〉和〈牛郎星宿〉,這兩篇小說都採取了天真敘事者的觀點,側
寫之下的主人翁則是這敘事者的舅舅或叔叔,他們都是像大哥哥一樣的年輕長輩,活潑、
能體貼地和孩子言說玩笑,並且隨時洋溢著寬敞的懷抱,洗練的幽默感和雋永的智慧。
●
即使是「老舅」這樣的人物也有令人心碎的時候。就在我去上莊子課的前兩天,在中
國通史課堂上,黃老師忽然提出了一個問題:「歷史是甚麼?」隨即以漫點學號的方式叫
了幾個同學應答,我還記得絕大部分的同學提出了類似「部頒」的標準答案:歷史就是對
過去發生的事情的記錄。不意就在我搖頭暗笑著這些答案痴騃的時候,一聲「五十九號」
朝我點了過來。
「歷史是甚麼?」「老舅」微笑著問我──我理解那笑容裡的意思,應該就是對於制
式教育內容所能夠提供的制式答案的不屑罷?
而我卻正當一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年紀,想讓講桌後的「老舅」知道:這一班學生應
該不都是死背教課書的蠢蛋,我說:
「就是有關過去的、你一旦相信了以後就變成真實的文字記錄。」我說。
「老舅」遲疑了半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顯然,他對我的答案不祇是不滿意,還有
著相當程度的憤慨,彷彿我的答案侮慢了甚麼十分不可侵犯的東西一樣。
「這位同學,你大錯特錯、大錯特錯了!」黃清連老師接著說:「歷史是發生過的,
歷史是存在的,歷史是不會因為人是否相信而有所改變的。你的觀念輕佻而危險……」
身為班上永遠的第一名,我從來沒有捱這種斥責的心理準備,所以接下來還有些甚麼
教訓的話語,我是一句也記不得了。我祇知道:過了不知多少日子,同堂修課的同學們自
凡是與我發生了爭執,還會伸出根食指朝我點點翹翹,開玩笑說:「這位同學,你大錯特
錯呦!」而我──在兩天後的晚間,莊子課堂之上──當劉先生不住地稱許黃老師那篇文
章的同時,我的眼鏡片兒起霧,滿腦子是那一句:「你的觀念輕佻而危險。」
其實黃清連老師沒有說錯,我不過是想要語出驚人,不料卻遭到當頭棒喝。可是,對
於劉先生所稱許的那篇文章,我開始有了一種「輕佻而危險」的想法──一種「有為者亦
若是」的想法。如果要我在近三十年後為自己作簡陋的心理分析,我願意這樣說:出於一
種不甘於受挫(甚至受辱)的奮發之感,我反而刻意在每一次接觸到所謂史料的時候,會
有如扣弦而發一般地產生兩段式的反應;第一個反應是:這記載可靠而值得相信麼?它必
有可疑之處罷?第二個反應是:這記載可以被重寫而還是有人會相信麼?應該試試罷?
之後二十九年過去了,我從來沒有往史學的領域裡跨走一步,卻總保持著一種的確可
以「輕佻而危險」形容之的習慣,那就是一方面把一切文本材料都當成是一種歷史材料,
一方面不斷地使用解釋工具去翻修、篡奪這個材料,看看這材料耐不耐操。在頭一個十年
之後,我寫成了那本《雍正的第一滴血》,可書還沒出版我就後悔了,連作者應該做的三
校都扔給了我的父親,所謂不忍卒睹也者,斯之謂也。原因很簡單:一打開那書的封面,
就可以聞到一陣輕佻味,撲鼻而來。所幸這本書問世近十年,歷經二版二刷,算一算沒印
幾千本,惹厭不多,誤人有限,我就悄悄地跟出版單位解了約,想是從此斷版,毀屍滅跡
了。
未料又過了十年,我的妻子在這本書的原出版社任事,成了我一部份作品的主編。她
認為即使是給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年紀的讀者寫些堪讀的歷史故事,這本書都還合用而有趣
。我正躊躇著該怎樣修改、甚至重寫這本書的時候,報上刊出了歷史學者逯耀東的一篇文
章,標題是〈雪人已融──給周樑楷、黃清連的信〉。
之所以有這樣一封信,不外是因為周、黃二位擔任了高中歷史課程綱要小組的召集人
和委員,二位史學工作者都是逯耀東先生的學生──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逯先生私淑的門人
、弟子。然而,已經退休的老教授之所以會難掩義憤地寫這封公開信,不外是老先生以為
周、黃二位「遵從某人的意旨,閉門造車將歷史裁剪得柔腸寸斷」。至少,就這封公開信
的內容所示意者,逯耀東先生十分在意那份課程綱要所顯示的歷史工作者的治學態度:將
自己剪裁斷碎之後的歷史材料「再拼湊起來,就宣告新的歷史解釋已經形成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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