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春/平生師友 亂世之舉(下)
唯有亂世之學,才能體會節操之飄零如此不堪;也唯有亂世之
人,才能成就亂世之學啊!
除了媒體上刊登的片段,我並沒有逐字逐句讀過那份高中歷史課程綱要。坦白說,我
也不認為一份高中歷史課程綱要關係到多麼重大的歷史是非,用我早就積習難改的、輕佻
而危險的態度來說:高中課本不正是青春期裡最不重要的歷史教養材料嗎?就像《儒林外
史》裡一而再、再而三嘲謔的「時文」一樣,這種課程,不外是國家機器遂行其綑綁讀書
人思想、以市恩邀諛的設計而已,難道不是這樣嗎?但是,我更在意的是深深藏埋在我自
己的青春期所經歷過的那一點小衝撞。
黃清連老師也許未必記得(You’ll neverknow where education stops.)但是他親
口這樣說過:「歷史是發生過的,歷史是存在的,歷史是不會因為人是否相信而有所改變
的。」不正是這幾句簡單的話,在過去近三十年間一直打造著我對一切文本材料的辯證基
礎嗎?我不敢相信逯耀東先生所謂「遵從某人意旨」、甚至「曲學阿世」的指控,毋寧相
信,逯先生的學生輩們在問學的道途中發現了更具抽象高度的解釋工具,這種工具會讓傳
統史學工作者堅信的「客觀存在的事實」顯得簡陋寒酸,經不起研磨。當一套又一套新穎
而鋒利的解釋工具看起來比事實更新鮮、比真相更迷人的時候,我們的史學工作者是不是
有了更崇高的價值和更迫切的任務?
我把逯耀東先生的公開信影印幾份,用磁鐵吸附在冰箱上,站著讀;夾在書頁裡,躺
著讀,細讀之下,居然讀出好幾個文不從、字不順的地方,於是便感動得落下淚來。我想
他老人家是真著了急了。那樣一封匆匆草草的信,連我一個外人兼外行人都為之泣下不已
,原因何在?別怪我割裂劉光義先生的話來套著說:「亂世之人如蓬草、如芥子、如塵土
、如魍魎啊!為什麼要說『如魍魎』呢?浮游不知所求,魍魎不知所往呀!」
逯耀東先生何嘗沒有「浮游不知所求,魍魎不知所往」的感慨呢?但是對一個畢生治
史的學者而言,世之亂,何嘗不是因為基本價值動搖失效呢?當史學工作者不再認為「歷
史是發生過的,歷史是存在的,歷史是不會因為人是否相信而有所改變的。」他當然也可
以改口說:「歷史是想像的產物」、「國家是想像的產物」、「傳統是想像的產物」、「
意義與價值其實也有很大的一部份是想像的產物」,甚麼不可以是想像的產物呢?「想像
的」──imaginary──一個新穎而鋒利的解釋工具;唯其當訴諸公共檢驗、客觀討論而
獲致理解的對象居然轉化為訴諸個人想像而得恣意成立的時候,言人人殊,因是因彼,知
識語言的風紀就蕩然不必存在了。語言的溝通與解釋一旦蕩然,歷史祇好變成信仰的人質
。
誰在綁架歷史呢?我想:年少自負、放言任狂的我正因為「輕佻」,所以還不至於如
此「危險」,倒是絳帳曳曳、堂奧深深,那些個勇於推翻老前輩、老法統、老學術權威的
教授先生,他們是聽不進老輩兒那些個「詩書隱略,遂其志思也」的教訓的,他們自己也
不是沒有說過:「歷史雖然是一個消逝的過去,消逝的過去卻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事實,絕
不可以被污辱被損害。」(逯耀東先生公開信)這一類的話。祇不過他們現在不再承認這
一套了,他們不再相信了。
在劉光義先生的課堂上,我是學過一點兒老玩意兒。劉先生在講壇和前排課桌椅之間
的過道上踱步,從教室的一側,踱向另一側,忽然停下來、側仰著頭、斜稜著眼,像是要
檢查日光燈管,說:「莊子說過一個故事──罔兩問影子說:『剛才你走著,現在你不動
了;剛才你坐著,現在又站起來,你怎麼這麼沒有獨立的節操啊?』影子說:『我是因為
有所依傍、有所期待才會這樣的啊!我所依傍、期待的東西、又是因為它也有所依傍和期
待才至於如此的呀!我所待者,不過是蛇腹下的皮、蟬的翅膀,我怎麼知道何以如此,又
怎麼知道何以不如此呢?』」接著,劉先生覷瞇片刻,才道出了他的結論:「唯有亂世之
學,才能體會節操之飄零如此不堪;也唯有亂世之人,才能成就亂世之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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