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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必然王國到自由王國(下) 聯合報╱余英時 列寧、史達林只要制服作家的身體及其行動便已滿足,毛澤東則更進一步,要他們「交心」,非把他們的靈魂弄得支離破碎不肯罷手…… 個人自由是一切創作的源泉 再復在第三層次的徹悟是他整個心路歷程中最長也最艱苦的一段。我推想其始點大概在「文革」時期。他回憶在「文革」中「看到批判『逍遙派』,心裡就發顫」(《知識分子的第三空間》),這似乎顯示,他那顆在「黨天下」意識形態中囚禁了幾十年的靈魂開始躍動了。1980年代《論文學的主體性》已是靈魂覺醒到相當明朗階段的正式表述,然而還沒有抵達終站。一直要等到漂流以後,在巴黎和高行健互相印證,歸宿於慧能的禪境,再復的心靈才真回到了「故鄉」。從此他口中筆底常見「悟」之一字,這絕不是偶然的。 用人人都能當下領會的話說,這個心靈的「故鄉」其實便是個人自由。再復宣揚「文學的主體性」時,他已正式肯定了個人自由是一切創作的源泉,不過「主體性」的概念借自康德,還沒有和中國文化傳統掛上鉤。等到他在禪悅中獲得「大自在」,他才走完了最後一程。列寧說,「文學藝術是整個革命事業的齒輪和螺絲釘。」 這是對個人自由的最徹底的否定,所以生活在這一原則支配下的文學家、藝術家,創作生命便完全終結了。在列寧、史達林體制下如果仍有人能維持創作生命,那麼他或她必須以無比的勇氣去堅持個人的自由。前蘇聯的巴斯特納克(Boris Pasternak)便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1945年他正在撰寫《齊瓦哥醫生》,他對來訪的柏林(Isaiah Berlin)說,他對於個人自由的信仰是從康德的個人主義中得來的(見Isaiah Berlin, "Conversations with Akhmatova and Pasternak", in The Proper Study of Mankind, New York, 1998, p. 529)。這和四十年後再復的經驗豈不是先後如出一轍? 但是我要特別指出,再復掙脫「黨天下」的精神枷鎖,找到個人自由,他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布滿著荊棘,恐怕是俄國作家也難以想像的。這裡必須略略回顧一下俄國作家的處境。1847年7月15日貝林斯基(Vissanon Belinsky)在〈給果戈里的公開信〉(Letter to Gogol)說,帝俄專制下,整個社會是一片死寂,然而反專制、反東正教的文學卻一直生氣勃勃。所以作家的使命受到社會的尊敬,人們都把俄國作家看作是僅有的領袖、保衛者和救星。貝林斯基在俄國文學界的地位很像中國的魯迅,他的話是有分量的。這就是說,俄國早在十九世紀中葉便已形成了一個與政治權勢相抗的文學傳統。十月革命之後,絕大多數的文學家和藝術家都拒絕接受布爾什維克的專政,新政權召開作家會議,往往只有四五人或七八人到場,情況十分難堪。高爾基是列寧的朋友,因此曾和布爾什維克合作,但仍然時時對新政權發出嚴厲的批評。列寧因為重딊囓L的支持,不得不予以容忍而已。黨對於作家的控制,自然日益加強,從列寧到史達林無不如此。所以不少作家流亡國外,多數則飢寒交迫而死。高爾基早期曾保護了一部分作家,但也沒有能支持多久。令人詫異的是:在整個二○年代,俄國作家群在保衛文學自主性和作家自由方面,仍然毫不妥協,儘管其中不少人對新政權並不持敵意,有的甚至還抱著同情的態度。(可看Richard Pipes, Russia under the Bolshevik Regime, New York: Afred A. Knopf, 1993, pp.286-7; 298-303)我想這只有一個解釋,即俄國文學界的精神傳統十分強大,即使是列寧和史達林也只能作到表面的控制,而不敢徹底摧毀其精神。 在精神廢墟中靈魂開始覺醒 這一推想在前引柏林與俄國作家談話錄中更得到進一步的證實。1945年柏林和不少俄國作家──特別是帕斯捷爾納克和著名女詩人阿赫瑪托娃(Anna Andreevna Akhmatova)交談時,他們都能毫無忌憚地傾訴久被壓抑的情感和思想。柏林注意到,所有接談的作家都從不用「蘇聯」兩字,只稱「俄國」,可見他們並不認同於布爾什維克政權。帕斯捷爾納克還鄭重聲明,他雖然存活下來,卻並未向當局屈服。很顯然地,向當局妥協,在他看來是最大的恥辱。柏林和女詩人的長夜交談還造成了重大政治事件,因為引起了史達林的憤怒。然而她事後也沒有受到嚴厲的懲罰。1964和1965年,蘇聯當局還允許她到義大利領取文學獎,到英國牛津大學接受榮譽學位。總之,俄國作家雖然被剝奪了發表的自由,他們的精神卻未被徹底摧破。如果沒ꘊ酗@個強大的傳統在後面支持著,這種情形是不可想像的。 在前蘇聯的對照之下,我們才能體會到再復找回他那顆「真實而自由的靈魂」,是多麼艱辛的一段旅程。《西遊記》裡的唐僧經過八十一難然後才「九九歸真」,再復的心路歷程正可作如是觀。中國現代文學的歷史短淺,並未形成一個與政治權勢相對抗的傳統。1949年以後,除了胡風曾奮戈一擊,爭取創作的自由之外,其餘的作家,無論情願還是不情願,都已淪為「革命事業的齒輪和螺絲釘」──這也是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所強調的論點。胡風的上書則恰好給毛一個直接懲治作家的機會。毛與列寧、史達林不同,對中國傳統中的「誅心之論」有極深的認識 ;他知道中國文人、士大夫往往「口是心非」,在征服者的面前常持一套「身降心不降」的對應之道。因此列、史只要制服作家的身體及其行動便已滿足,毛則更進一步,要他們「交心」,非把他們的靈魂弄得支離破碎不肯罷手。再復從小便在「黨」的意識形態的全面包圍下成長起來,而且包圍得密不透風。因此他不但對「共和國」「充滿感激之情」,而且「熱愛紅旗下的生活」;他的紅領巾一直戴到十八歲,比別的孩子多三年(見《人生分野與三項自由》)。等到他的靈魂開始覺醒的時候,舉目四顧,則全是一片精神廢墟。他在這樣的條件下竟能一步一步地由「漸悟」走 到「頓悟」,而且「悟」得如此徹底,實在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 再復《思想者十八題》即將問世,他要我寫幾句話在前面,作為介紹。我細閱全稿,決定把他從「必然王國」回到「自由王國」的一段經過發掘出來,聊為讀者之一助。最後讓我引百丈懷海禪師答弟子之問,以終此序: 問:「如何得自由分?」師曰:「如今得即得。」(《五燈會元》卷三)   如何參透禪機,是在善解者。(下)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64.174.29
NEWO:果戈里ㄟ 同名之人~! 06/28 23:25
※ 編輯: NEWO 來自: 61.64.174.29 (06/28 2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