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花了許多篇幅討論韓語漢字音牙音聲母分布於[k],[h] @ko#丑,冗@# 的情形,
得出韓語漢字音在牙音聲母部分與漢語中古音不對稱的例外,多半源於類推(有邊讀
邊)及誤讀的結論.但在當時並沒有觸及韓語漢字音最關鍵的特色,也就是聲母分布傾
向的問題.
對韓語漢字音有一定熟悉度的人應可發現,韓語漢字音聲母送氣與否,經常與漢語不
同,例如,霸: 漢[pa],韓[p'ae],培: 漢[p'ei],韓[pae],而且這種不對稱的情形相當
普遍.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在韓語漢字音中,某些音節的聲母似有偏向,例如幾乎都與送
氣聲母結合,而絕少相對的不送氣聲母,反之亦然.極端的例子,例如韓語漢字音中只有
@ko#冖@# [p'a]而無 @ko#夥@# [pa],這種在特定音節欠缺送氣/不送氣對立的情形,
不僅與韓語音韻不符,在漢語裡亦屬罕見.現代漢語及各主要方言都有如琶/巴的送氣/
不送氣對立,即便在中古音中,套句聲韻的術語,幫滂並母皆可接一等韻,不限於其一.
在日本及越南漢字音裡也沒有這種現象.
在這裡必須注意到,如果以國語為比較基準,其他系統的漢字音也會出現聲母送氣
與否與國語相左的情形,例如,琶: 國[p'a],粵語[p'a],閩南文[pa]白[pe],越南[ba].
不過以這個例子而言,是中古全濁聲母在不同漢字音系統中,遵循不同規則變化所致,
他們彼此之間有系統上的對應關係.析言之,中古全濁聲母在國語裡平聲變為送氣清
音,上去入聲變為不送氣清音;在粵語裡平聲上聲變為送氣清音(上聲的例子:倍[p'ui],
抱[p'ou],但有少數例外字),去聲入聲變為不送氣清音;在閩南語裡多數變為不送氣
清音(但有一批例外字,例如抱[p'o],皮[p'ue],簿[p'o]等,此為閩南語聲韻的大問題);
而在越南語裡與中古全清聲母同歸濁音.更簡單的說:
中古並母[b] -> 國 [p'](平聲) / [p](上去入)
粵 [p'](平上) / [p](去入)
閩南[p] (但有一批例外字)
越南[b]
再補充其餘二種唇音(全清,次清)的對應關係如下:
中古幫母[p] -> 國粵閩 [p]
越南 [b]
中古滂母[p'] -> 國粵閩 [p']
越南 [f] (越語音韻不存在[p],[p']二聲母)
韓語漢字音唇音聲母原則上也存在下列規則:
中古幫母[p] -> 韓 [p] @ko#仆@#
中古滂母[p'] -> 韓 [p'] @ko#公@#
中古並母[b] -> 韓 [p] @ko#仆@#
但其例外繁多,實際上只會出現[p]而欠缺[p']的音節有:
[pak],[pang],[paek]
[peon],[peol],[peom],[peop]
[pon],[pong]
[pu],[puk],[pun],[pul]
[pin],[ping]
[pyeok],[pyeol]
只會出現[p']而欠缺[p]的音節有:
[p'a],[p'aeng]
[p'um]
[p'il],[p'ip]
[p'yak]
[p'ye],[p'yeom]
[p'yo]
有[p'],[p]對立的音節為:
[pan]/[p'an], [pal]/[p'al], [pae]/[p'ae]
[po]/[p'o], [pok]/[p'ok]
[pung]/[p'ung]
[pi]/[p'i]
[pyeon]/[p'yeon], [pyeong]/[p'yeong]
由此可見唇音中送氣與不送氣只有在少數音節中對立,換言之極端的例子占多數,這
便是所謂聲母傾向的例證.實際上,牙音僅有"快"一字聲母為[k'],其餘不論清濁全入了
[k],也可以稱為是一大聲母傾向.這樣的聲母傾向也存在舌音與齒音之中,例如[ta]只
有多,茶(異讀)二字而已,其餘全歸於[t'a].只不過舌音與齒音很少有只出現送氣或不
送氣聲母的極端例子.正因為聲母傾向在唇音中特別明顯,因此本文主要集中討論唇音.
由以上整理可知,似乎有i或y介音的音節比較容易搭配送氣聲母[p'],但這樣並不能
解釋為何[pin],[ping],[pyeok],[pyeol]只會出現不送氣聲母[p].因此想從韓語音韻
解決這個問題幾乎不可能.
實際上若仔細觀察有[p'],[p]對立的音節,也會發現有許多成批類推的影子.簡述如
下:
(1)韻母-an: 板,版,阪,坂,販都讀為[p'an],前四字意思兩兩互通,應是成批類推.
但反,返讀為[pan].
(2)韻母-al: [p'al]只有八,捌,叭三字.前二字意思互通,顯然是成批類推.
(3)韻母-ae: [p'ae]大致上都是貝聲符的字:貝,唄,狽,敗.
(這個分析是錯的,僅供說明用.因為對立僅存在隊韻字(對應韓語中古
音[.i])之間.這些泰韻的貝聲符字只存在[p'ae]一種讀音,沒有對立.)
(4)韻母-o: [p'o]存在於包聲符字:包,抱,泡,胞,砲,鮑,飽,及甫聲符字:哺,捕,葡,
蒲,鋪,浦.但甫,補,輔讀為[po]. "布"依字義分化為二種讀音:[p'o]用
於布匹,[po]用於布施.
(5)韻母-ok: [p'ok]大致上是暴聲符的字:暴,瀑,爆.
(6)韻母-ung: [pung]對應登韻,只有朋聲符的字:朋,崩,棚,鵬,繃,都是[pung]沒有
對立存在.因此實際上的比較對象應該是東韻字[pong]/[p'ung]之間
的對立.東韻字裡奉聲符字:奉,俸,捧,棒,琫,以及夆聲符字:峰,烽,
逢,蓬,鋒,縫等讀[pong],風聲符字:風,楓,諷,以及豐字,讀[p'ung].
(7)韻母-i: [p'i]存在於皮聲符字:皮,彼,披,疲,被.
(8)韻母-yeon: [p'yeon]存在於扁聲符字:扁,遍,偏,編,篇,騙."便"字依字義分化
為二種讀音:[p'yeon]用於便利,[pyeon]用於便器.
(9)韻母-yeong: [p'yeong]只存在於平聲符字:平,坪,評.
由上觀之,即便是在有[p'],[p]對立的音節中,聲母送氣不送氣也和漢語不全然對應,
而以聲符類推居多.而不對應者或成批類推者,多半是原本應是不送氣[p],但實際上是
送氣的[p'].因此似乎可以假設,唇音同牙音一樣,不論漢語原本聲母送氣與否,原則上
都對應到不送氣音,而送氣音是後來分化的結果.
不過我們還是無從得知為何八,貝,包,甫,暴,風,扁等聲符,在韓語漢字音中為何成批
類推為送氣音.我猜想可能就像"布","便"二字分化為二種讀音一樣,從一堆聲母不送氣
的同音字中,抽離某些聲符的字變成送氣音,有助於區別字符甚至區別意義.例如,聽到
[p'o]就可以直接聯想到講的是包聲符的字,或是布,浦等字,實際上我們在講韓語時,或
是看純韓文沒有漢字的文章時,就是這種感覺.推而廣之,聲母和漢語對應地參差不齊,
例外叢生的韓語漢字音中,成批類推的目的說不定有加強辨意,或加強聽聲辨字的功能.
這點是我個人想法,目前找不到相同意見的文章.
以上聲母傾向的現象,首先提出者應該是河野六郎.不過一般人應該不難察覺這個現
象,整理起來也滿快.河野認為韓語漢字音唇音聲母的[p],[p']對立和漢語中古音的對
立不甚相關.而觀察"巴"唸成[p'a]的現象,縱然有同聲符的葩,舥,帊等依規則唸成[p'a]
滂母字,但這些少數罕用字不應該會倒回去影響常用字的發音.因此光靠類推理論不足
以說明為何不送氣會變成送氣.不過聲母傾向的結果,限制了漢字音的音節數量,而有
助於記憶.但在漢字音發展過程,一般人選擇送氣/不送氣何者,可能只是偶然而已,沒
有規則可循.
關於這個現象,Chiyuki Ito提出以下幾點成因:
(1)原本漢語裡就沒有送氣,不送氣對立.例如沒韻唇音只有並母([b])一個,因此勃脖
鵓只有[pal]一種選擇.
(2)諧聲符類推,上面講過很多例子.
(3)漢語原音本來就有聲母傾向.例如原本漢語有頓,敦,墩(端母[t]),豚,遯,囤,魨
(定母[d])等字,而透母([t'])只有褪,暾二字,少數會被多數影響,都唸成[ton].
(4)使用頻率的影響.例如顛,巔,癲(端母),田(定母),廛,傳(澄母)都讀為[cheon],
而透母只有"天"一字讀為[ch'eon],顯然是因"天"字常用而不受聲母傾向的影響.
(5)如上述,不送氣變成送氣常發生在有y介音的音節中,也許"子音+y介音"在漢字音
傳入時,原音聽起來像送氣音.
(6)中古韓語的聲調對聲母向有影響,這就是Ito的新論點.例如上述[p'ae]音節在中
古韓語裡本身就多屬上聲(這裡指中古韓語加二點:的那個聲調,不是漢語上聲).
不過Ito並沒有提出中古韓語聲調對聲母影響的統一解釋,只是在各個音節的分
析上以中古聲調分類.
(7)音節數量的限制.如果某一音節不常用,就容易被併入常用的音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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