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03的課表，只有星期二、三、四有課
但星期一、星期五仍是得報到看察他們的早修
和午休。
今天，約了甯麗、虹婷、育原吃飯。
「聽說附中以前是男校，是不是？」虹婷一雙大眼睛盯著我們三人問。
「沒錯啊，你看我們四個帶的全是男生班，好像很少有人帶到男女合班。」
甯麗很肯定。
「有帥哥嗎？」
大家哈哈笑。
「不過這種試教對我們以後真的有幫助嗎？而且，也因為是我們的附屬高中，所以才願意
讓我們上 正規課程吧！」
「如果帶領我們的老師是個很優秀的人，那我們就可以從他身上學到很多東西，如果不是
，只好哀 怨做一個月白工。」
「說到我們的指導老師……」
虹婷口中的「我們」，除了她自己，還包括甯麗、我。
「林宗賜老師， 前天我和小乃先去拜訪他，感覺他人還不錯，對我們講話很客氣，一點都
不像是會刁難人的樣子！」
我點頭如搗蒜地表贊同。
「而且他已先把導師手冊讓我帶回來看，裡面有學生的資料和照片。尤其 他還特別為我點名幾個黑名單，告訴我如果拿他們吵鬧沒辦法的話，他會幫我
制服這群搗蛋鬼的。」
我們四個好友連珠似炮聊個沒完，對於即將到來的新嘗試，大家懷著各異的心情。結束暢
言，各自 度過一個本該戰戰兢兢，卻還是悠哉以待的週末，很快，星期一的早晨，我以
深陷在台北上班尖峰 時刻的車潮裡作迎接。
「好啦，各位同學，趕快安靜回到座位上自習，我知道上禮拜才剛結束畢業旅行，大家心
情還處於 興奮的狀態，但是現在三月了，要收心上課了。從今天開始，這位蕭老師將在
我們班上實習，希望 你們好好配合她。」
在林老師和善示意下，我羞赧地走上講台，向台下投以一抹不知所以的微笑，
即轉身在黑板上寫下斗大的三個字：
蕭乃瑜。
「這是我的名字。這個月我將擔任你們的國文實習老師，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會盡力充實課本的內容，努力不讓你們打瞌睡的。」
一段並不嚴肅的開場白，卻是在我不過不低的嗓音下，緩緩訴出。其實說尷尬還真的是很
尷尬，我不是這麼沒膽量的人，但面對處於高二半大不小的少年，又是在學生猶呵欠連連
的早白習，我只好拘謹以對。不過，台下一雙雙看似心不在焉的眼睛，卻也意味頗濃地盯
著我瞧。而我亦早了然於心，選擇上台講課的志願，本該有正視無數雙銳利眸子的準備。
「那還有沒有什麼問題？」
下了講台，佇立在門邊，老師很慈善問道。
我堆起笑容，暫時先搖頭。
「他們就這個樣子，一早來很散漫，時間過後就活起來了。喜歡捉弄年輕女老師，但沒什
麼惡意。我帶的這一班，個個精力旺盛，大家感情都很好。有時會讓你覺得他們很自我
，很有主張，但其實都還很小孩子，因為只是才十七歲的小男生，我都可以當他們爸爸
了。」
回到專任老師辦公室，林老師輕鬆化解我放不開的情緒。
「不過，有一點你要注意，上了講台，你就是他們的老師，不用認為自己只是來實習，也
不用覺得只和他們差五六歲，就不敢拿老師的威嚴來壓他們。你就是老師，可以和他們
培養感情，但也應該制止他們的胡鬧。」
我屏神凝聽，很慶幸自己的指導老師有著寬廣思維，不卑不亢。
「03都還算純潔，沒帶什麼不良的東西來學校，其中幾個愛調皮搗蛋的，就交給我處理。
其實他們心地都不壞，就是愛鬧愛玩、愛講話。」
之後，林老師拿給我一疊週記。
「上禮拜的週記，就由你來改。從他們寫的東西，你可以認識他們的想法，了解他們的性
情。」
「對了，老師，今天好像有一個人沒來學校。」
實習才第一天，我已做好全心投入的準備。
「這個我知道，等下我會打電話去他家問。這個學生問題很多……」
老師的口氣明顯變得激昂。
「他很聰明，就是不知愛惜自己……」
結束和阿宗的長談，我心思不得安寧地抱著一疊厚重的本子走到實習老師辦公室，坐了下
來，深深吸一口氣，直覺自己有一場硬仗要打。03的週記先擺一旁，我拿出導師手冊仔細
端詳，憑著照片和初入學時的資料填寫，仍舊難以記住四十一位學生的容顏。而二十六號
，即是今天缺席的學生，也是林老師口中的問題學生，一頭厚密略長的頭髮，整齊旁分，
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唇角的左上方有一顆小痣，整個模樣看上去甚是斯文。我很好奇，
他那雙不甚明朗的眼眸中，看的是什麼？濃密髮絲覆蓋下的腦袋瓜裡，想的又是什麼？
第一次改03的週記，接收到的訊息絕大部分不是畢旅後的意猶未盡，便是對實習老師的即
將到來的意見發表。才玩了一夜的紙牌，就好像使用了幾年幾個月一樣，已被我們揉躪不
堪。這樣的比喻，令我莞爾。 每年到了三月，就會有一大堆實習老師湧入我們學校，其實也習慣了。
也因為實習老師來了，同學都會覺得比較輕鬆，但對功課也會比較懈怠。
這樣的直言，使我格外警惕在心頭。
而二十六號……老師你就不要擔心我喝那麼多酒、抽那麼多煙，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
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也不要一直問我有沒有女朋友，我真的沒有啦！
這小子…… 不知何由，直令欲我發笑。他真的很有問題嗎？我心底實在疑惑不已，但直
覺感受到，這個小子絕對壞不到那裡去。因此，我很誠懇為他寫下「導師的話」，告訴他
，追女孩子可要拿出真心來；再告訴他，因為關心，所以擔心。相信已不是小孩子的他，
應該更懂得照顧自己。
03的週記，我竟是津津有味一本看過一本，一顆原本不安寧的心，漸漸在這群十六、七歲
少年如此滑稽、活潑的遣詞用句中，緩和下來。差了五歲啊……我在心中暗暗自忖，自己
到底該用何樣的言行舉止，來接管一個血氣方剛、精力氾濫的班級？家鄉的小弟小妹正是
03這年紀，我很疼的，而玩鬧起來卻毫無年齡之分，如今同樣的年紀換成一大群男學生，
一定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吧！而老師，我底心湧上一陣喜悅，滿心歡喜跟著學生喚他為
「阿宗」，無庸置疑是位好脾氣、好父親型的教育者，我樂意至極地虛心受教。
中午午休，我放輕步履至03教室探看，竟僅有寥寥數人懶散地待在教室，或竊竊私語，或
昏昏欲睡，或埋首目不轉睛捧著漫畫書……我什麼也沒問，二樓的教室外，遠端的運動場
上，穩穩傳來非常有節奏感的運球聲，和此起彼落的歡呼聲。我充分見識到附中孩子們用
之不竭的精神和氣力。留在教室的幾人，對悄然步入教室的實習導師，皆默契一致向我投
射一道不置可否的眼光，後又若無其事得各自活動。
我回敬一張不知作何表情的臉，再佯裝無所謂流覽班上的種種：黑板上的叮嚀事項、參差
不齊的桌椅、淩亂不堪的垃圾分類、書本東倒西歪的鐵櫃、後邊張貼的「阿宗法典」、過
期的補考名單……第一天，踏不出和學生互動的第一步，我略微沮喪又帶點無奈地把佈告
欄上的文章全熟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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