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
有多久了，不曾哼唱國歌，舉手向「青天白日滿地紅」行注目禮？
我安靜陪立在03旁邊，同學生們展現朝會該有的禮儀。這是一種非常遙遠卻忽然失而復得
的感受。
附中的訓導主任，是位中等高度並豐腴的中年婦女，在她苦口婆心說訓時， 我服從阿宗
的建議，來回在03前後巡看，為的就是早日熟記他們的姓名和面孔。
「今天有兩節國文課，他們說想把第一節的自修課和最後一節的國文課對調，好讓他們早
點放學回家，你方便嗎？」
「啊？」
我著實吃驚不小，雖說早已備課完畢，但已是上禮拜下的功夫，昨晚並沒有再複習，以
為星期二的課有一上午和下午些許時間能好好預練，現在被阿宗代玩心仍重的少年們一
問，我煞時有些慌。
「如果不方便，也沒關係，小孩子也只是想早點放學出校玩而已。」
既然選擇了教書這條路，我早明白競爭和挑戰永遠免不了。所以，我很快恢復呼吸的平穩
，展露自信應允。
「那等一下朝會完，就立刻正式上課。」
阿宗在二月已上了兩課，我將從第三課接手。
「在正式上課前，我們先來閒話家常一下。」
「好啊！」
台下無異議鼓動。
我笑了笑，再繼續說下去。
「在帶你們之前，我已經接觸過各年齡層的孩子，從幼稚園大班、小學、國中、高一我都
帶過，所以我並不怕站在講台上，只是面對一個新的團體，還是會帶給我新鮮感，希望
這段日子我們可以相處愉快。如果你們有任何問題，請一定要告訴我，不要不好意思啊
！」
「放心，我們一定不會的。」
03是個很有反應的班級，我滿意地給打自己打針強心劑。
「晚遊六橋待月記是明朝袁宏道的作品，他是個在內容上講求獨抒性靈的作家，也就是認
為文章要寫出自己真實的感受，而不要一味模仿……對西湖的人來說，覺得在上午十一點
到下午五點的風光最美好，但在袁宏道而言，卻是夜間朦朧的月景更妙不可言。這篇文章
主要在表達袁宏道他獨特的審美觀，就像……」
一雙向來為人讚賞的靈活大眼，是我對自己最有信心的部分，早褪去了之前初相見的怯意
，神采奕奕往台下左右一盼，掃視聽課姿態各千奇百怪的男孩們。
「就像我改你們這次的週記，十本中就有七八個人提到畢旅，而這些人中，即又有四五人
會寫到高雄的六合夜市，講到超便宜又難吃到爆的牛排，每個人的抱怨不一定是相同的
情緒反應，這也算是你們個人的獨特感受。」
「喲，老師，你記憶真好，我們寫什麼你都記得啊？」
坐在第一排的小印度，是個膚色黝
黑的男孩，體型略胖，正咧嘴調皮欲引我講題外話。
「廢言！我昨天才改的啊！」
「廢言？你到底是那裡來的啊？光講些我們聽不懂的話。」
跟著出戲言的石宏裕，方才還滿臉不情願，因為我以今天的日期，點選座號五號的他，當
這學期的國文小老師。
「彰化啊，剛剛自我介紹不是講了嗎？」
「又是彰化，阿宗也是彰化人。可憐，我們附中就要被你們這些南部人入侵完了。」
坐在小印度後面的潘鳥，活像道士施咒，口中唸唸有辭。我保持可掬笑容，阿宗就在教室
正後方，和藹的氣息給我打了一個氣。
「喂，不要住在台北，就沒了地理常識。我們彰化在中部，不是南部。而且你們都說高雄
的東西便宜，告訴你們，台中的東西才是真正便宜又好吃。我中學六年全在台中度過，
最清楚了，那邊的雞排可是超出紙袋一大半，是可以對折的耶！」
忽然台下笑聲切切，每個人全一臉玩味打量著正滔滔不絕介紹台中種種美好的我。
「雞排可以對折，真的假的？」
「就算你們那邊雞排真的很大，你也要小心，不可以再吃下去囉！」
「美食當前卻不吃，我才不會折磨自己咧！」
上課未達半節，學生已多次找機會製造我的窘況，我非省油的燈，挑戰這群愛戲弄無經驗
老師的淘氣鬼，一番唇槍舌劍的功力我還是有的。
「好啦，別想趁機岔開正課，題解說完後，接下來我要介紹作者……」
「報告！」
袁宏道字號未說及，門邊突然冒出一個高瘦且吊兒啷噹的身影，桀傲不馴的模樣，大刺刺
喊話，即大搖大擺走向座位。第三排第三個，主人總算現身了。
「有沒有搞錯？八點半耶！我們時鐘是不是壞了？」
「蔡庚叡，慕名而來哦！」
「老師，你面子很大哦，他很少在十點以前來上課。」
「囉嗦啊！」
他一屁股坐下，滿是不在乎地從抽屜拿出課本，又是大刺刺向周遭吼一句：
「上課啦！」
我好氣又好笑抱著滿腔興味審視他。照片中的斯文完全蕩然無存，摘下眼鏡，換成一頭俐
落的頭髮，乾淨且氣爽，拉出白制服，散亂在修長的藍褲上，不羈和叛逆的氣息充斥全身
……
「小子，真早，上課吧。」
03絕不是一個死寂的班級，但也絕非是一個毫無節制的班，使我感到非常親切自然，第一
堂的下半便這麼在趣味橫生的情況下，等到下課鐘響。離開教室前，我萬分不好意思地再
麻煩學藝股長小顏一次：
「對不起，昨天你寫給我的座位表，騎車的路上竟被我弄丟了，你可以再寫一張給我嗎？
真的很對不起。」
一看我歉意萬分模樣，被班上推崇為「聖人」的小顏反而更難為情。
「老師，沒關係啦！再寫一張就好了。」
帶著第二張同樣漂亮繽紛的座位表，回到辦公室，對於甯麗的詢問，我愉悅至極回道：
「真想趕快上下一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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