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教進入第三個禮拜了。
前半時間雖是有驚無險熬過,我卻仍是一口大氣都不敢好好喘歇一次,本以為進度大致在
掌控之中,豈料突如其來被小肥告知,星期三早上的國文課,輪到03健康檢查。我恐怕難
再奢望能有剩餘的三兩分鐘,即使上一小段課文也行。令我宛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課新詩
選、七章孟子、外加一篇作文,全化成千萬隻大鹿在我心盤上東奔西跑、撞來撞去!下禮
拜段考,僅剩這禮拜……
我不得不堂堂課皆提早進教室。
「哎,我每次耳提面命,喊著趕課、趕課,你們會不會覺得我很煩?」
「沒差,習慣了。」
剛上完體育課,潘鳥整身汗臭。
「你可以跟其他老師借課,如果真的很趕的話。」
「對呀,像軍訓、美術都可以借。」
小印度更是渾身黏膩。
「借音樂啦!那個女人的脾氣像地震一樣難測,什麼時候發作都不知道。」
賴龜才進門,跟著直嚷嚷!
「不行,我不能強佔其他老師上課的權利。」
我搖頭,正色拒絕。
「我自己的時間,我自己負責。」
「反正他們也不想上課啊!」
潘鳥咕嚕咕嚕飲盡一瓶礦泉水。
「你不借,其他科也會借。」
「所以這是一個惡性循環啊!」
我又搖頭,再重重嘆口氣。
「老師不想上課,學生跟著偷懶,班上的風氣當然跟著萎靡不振;而且造成整個教育偏重
智育、升學、考試,而忽略你們有其他的性向、才能……」
「哦,老師,你要當個熱血老師嗎?」
從容發言的小聖聖是個清秀俊美的男孩子,有事沒事便愛撥弄額前的瀏海。是「連線幫」
最內斂的一位。
「好嘛,老師,來拯救我們吧!」
「對呀,用叉燒飯來安慰我們這群在惡性循環下,犧牲的小羔羊吧!」
「羊吃素啦!豬頭!」
往往被他們纏著一鬧,我顧不得措辭,言行降低至與他們同般年紀。
隨著襲人的汗臭越益濃重,我知道該是上台掌權的時候。
像頭蠻牛直闖進來的石宏裕,直指我姑息03沸騰喧囂還泰然自若的臉,大呼小叫:
「我們要換褲子,別偷看!」
雖是兩頰嚴重渲紅,我慌忙拋卻急閃過的一絲羞怯,緩慢轉向黑板,暗咳了三兩下,故作
正聲說道:
「好啦,你們趕快換,我先寫些東西,等一下你們抄下來。」
「別偷看哦!」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愛作怪的馮呆呆領著眾小囉嘍在作亂。
「好啦,趕快換啦!好了叫我!」
「別轉過來耶!怕你沒看過這麼雄偉的,會嚇到!」
石宏裕竟然狂言調戲,亦是登高一呼,沸聲震頂。
這些混蛋!搞得我手拿粉筆,寫三個字擦兩個字,真把我當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姑娘
家來取鬧啊!
「閉嘴!你們這群智障!你們該不會是很想叫我看,才故意一直鬼叫的吧!」
不知道如何拿捏,才算不失言?但我肯定,若阿宗在場,必然傻眼。
「哎喲!」
潘鳥狂笑。
「想看就轉過來看,怕你看哦!」
「吵死啦,到底好了沒?」
粉筆灰噴得我直冒汗。
「還沒。」
全班的默契,在這分秒的當下,簡直出神入化。
筆記早抄寫完畢,為什麼我非得為等待沐猴衣冠而受窘,狼狽不堪!眼尖瞥見門口進來一
個慢郎中,我二話不說一手攫住他,兩眼發直緊劈頭就問:
「告訴我,後面還有沒有人在換褲子?不准騙我!」
「早換好了,全班坐好就等你上課!」
慢郎中溫吞回答,以有志一同、齊心協力的團隊精神狠狠將我一軍。
「哇哈哈!老師,你太老實了!怎麼那麼好騙啊!」
「果然是鄉下來的。」
全班又再度陷入狂亂,數十雙手掌樂不可支在桌面上猛敲打,青春期蛻變的嗓音,散發出
的笑聲,雄壯有力!我難掩笑意及窘態,勉勉強強「哼」一聲作反擊。
「喲!臉紅了。」
石宏裕狡猾發現我身的緋紅、心的無措,毫不留情公諸班上。
「果然被我們的偉大嚇到了!」
「開玩笑,你以為我是害羞在笑嗎?我這是在恥笑!」
我拿課走下講台,強辭奪理,裝出豪氣在他頭上敲上一記,費了很大的功夫才將班上鬧翻
的情緒撫平。
「好啦,別玩了,在正式上課前,先提醒你們不要忘記這禮拜五要交作文。題目我已經想
好了,從第四課得來的靈感,因為袁枚是素文死後八年才寫下這篇祭文,代表他一直忘
不了妹妹,而且很後悔沒能在她死前見上最後一面。所以,我訂了兩個題目,你們自由
挑選。」
難忘的身影。
悔。
我於黑板上再次揮舞一番,無動於衷背後哀嚎一片。處在凡事講求科技資訊的時代,現今
學子可是越來越疏於活動腦筋,更甭提筆寫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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