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03在一起的日子，已進入倒數階段。
兩天的段考，阿宗體恤我，監考之事並不勞煩我跑一趟。
雖是偷得浮生半日閒，但其實我並不是那麼有所謂，連些日子未見小子們，還真想念。星
期四是全校高二生到基隆山區真槍實彈練習打靶的大日子，原本阿宗客氣要連放我三天假
，但我並不需要，反而主動要求參與。幸運的是，阿宗和教官皆露有喜色，點頭稱好。
我不過是純粹希望，能在道別之前再好好與03共聚一堂。
「小乃，你好好哦，都可以和學生一起去打靶，就像和他們出遊一樣。」
結束段考那晚，虹婷找我用餐，討論閱卷，她又多說了近日的心情，關於對17的心情。
「你為什麼不主動問看看？我想學生一定很高興有你陪他們同行。」
「學生的意願不是問題，而在於我不是導師，所以不敢講……我真的很想和他們一起坐車
出去……」
「其實阿宗本來也是要放我假的，但是我不要，你知道我的用心。」
眼見好友如此愀然不樂，我熱切鼓勵。
「你沒有開口去問，又怎麼知道結果呢？只能一個人獨自難過，不是很難受嗎？自己想要
的感情、回憶，就該靠自己去創造，你既然那麼喜歡17，就不要錯失這次的機會。」
星期三，檢討完考卷。同學們的班上屢傳捷報，我刻意不加入戰況，尚滿意03四捨五入後
亦躋身平均八十分之列。
「連線幫」個個雀躍不已，直呼從未有如此的好成績。我笑而不語。
心知肚明，處在阿宗領導之下，虹婷、甯麗和我在講課上對阿宗終究望塵莫及，他學問高
、人品好、脾氣溫和，尤其給我們絕對的自由，不對我們的穿著、教案……多作規範，僅
在教學上作指導。這次全班會大幅成長，主要在於實習生出的卷子難免欠周延，少了那麼
點兒的挑戰性。
「現在我有兩件事要宣布。」
一邊命人將考卷回收，我一邊拉大嗓門，必須蓋過台下的鼓噪。
「明天打靶，早上九點在東樓的停車場集合，不用帶書包；第二件事，我不想食言而肥，
石宏裕就由你安排導聚的時間和人數，我都有空，可以完全配合你們。」
「耶！」
意料中的歡呼聲，賴龜更高聲大喊：
「老師，王品哦！」
「不然燒烤也可以。」
我可不依，沒好氣白這群本用香蕉就足以撐飽的猴子一眼。
「我會盡力把你們餵飽，但不要太白爛提出我經濟能力做不到的事，我現在還是我媽在養
，才不會為了你們這些猴子打腫臉充胖子！等我考上正式老師的缺，想A我再來吧！」
黃昏將近的時分，石宏裕帶著小顏、連昱凱等七人先行報到。
「大姐姐，我們到了，你在那裡？」
我梳扮整齊，和他們約在師大見面，感覺很特殊、有點興奮。一行人便吵吵 鬧鬧，浩浩
盪盪往我早預約的簡餐店走去。
推開「希臘左巴」厚重的玻璃門，不合三月時節的冷氣凜冽迎面襲來，入座在几淨窗明的
一隅，石宏裕已忍不住咋舌。
「老師，你會不會帶我們來太高級的地方啊？
「沒關係啦！」
我愉快飲下一口檸檬水。
「我承認，本來不是要來這家的，因為我看中的那家店今天沒開……放心，我動用家教費
，不用留下來洗碗。」
「老師，你走了以後還會再回來嗎？」
小顏嚅聲發問。
「怎麼，一開始就要把氣氛弄感性啊？」
我故作輕鬆，暫時先迴避這感傷話題。
「先問你們，覺得我這個月上得怎樣？缺點在那裡？」
「我覺得很好啊，很仔細、有條理、很清楚。」
「最主要是上課很輕鬆。」
小顏說完，石宏裕亦感贊同。
「不會一口氣丟給我們一大堆雜亂無章的東西，搞得我們難以消化。你上課和阿宗很相近
。」
「而且還肯犧牲色相，又好騙，逗我們開心。」
離我最遠的連昱凱，印象中一直是中規中矩，沒想到會不動聲色講出討打的話。
「我又不是故意的，那是因為……」
我急急抗議。
「那是因為你根本鬥不過我們。」
石宏裕輕拍我的頭，絲毫未有身分之殊。
「喂喂！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沒聽過嗎？」
與他們在一起，我常忘了身分、性別，真跟他們見識起來。
「其實我們班真的很吵，但我上課卻不覺得有任何討厭，因為你們不會沒有分寸。可是我
曾經到別班觀摩我同學上課的情形，那真的是非常糟糕，後排的那幾個，簡直無法無天
、目中無人。」
「實際上，他們真的是全校老師都頭痛的一班。」
「我看了都想罵人，但礙於外來者的身分，我開不了口。」
我神情充滿無奈與不平。
「他是故意的，非得等我同學點到他，才大搖大擺走到置物櫃拿課本，又很囂張把課本丟
到地上，大吼『我不會』……另一個也是，等我同學叫到他，才很矯情說『原來要拿孟
子』……其他人，睡覺、說話、走動、動不動就高聲尖叫，其實，我看得出他們故意耍
屌、猖狂，但……」
「那兩個叫什麼名字？」石宏裕打岔問上一句。
我啞言，不語。
「A和B，沒錯吧！」
石宏裕向來快人快語。
我未否認。
「兩個人在我們這屆很出名。」
「我不知道如何表達我的感受，我絕對歡迎學生當場挑戰我的權威，只要你拿得出真本事
，我不是要你在國文和我一較高下，而是要你證明自己真的可以很屌。不要把自己弄得
像白痴，半瓶醋、響叮噹，這樣我會毫不留情在心底恥笑。」
愈說，我情緒愈高漲。我不想這麼講重話的。
「然而，上禮拜我到餐廳買飲料，看見B蹺課獨自在那裡看電視，是賽車節目；那時我竟
被他的眼神震撼到，那是和上我同學課胡搞瞎搞迥然不同的眼神，散發一種光彩、堅毅
，非常出色、吸引人。這叫我驚喜。何必執意用書本綁死學生的心，只要能飛，何必管
他天空是什麼顏色？他總有自己選擇的路要走。」
「老師，當你的學生真的非常幸福。」
人如其文，小顏始終如他文章般溫柔敦厚。
「你還不死板嘛！」
石宏裕又笑我了。
「就像，我不排斥蔡庚叡這種學生，不會因他外在行為的放縱，就先入為主否定他。其實
，我很喜歡他，他很率真。」
「蔡庚叡他不會。」
石宏裕肯定極了。
「他人其實還不錯，對班上很有向心力，他應該只是不擅表達而已。」
我覺得欣慰，明白自己擔心是多餘的。我從未曾忘記，試教第三天，班際排球比賽，他帶
領全班嘶聲力吼「03，加油！03，加油！030303，加油加油加油！」認真投入的模樣。
「老師，小肥說他等一下也要過來。」
我看看時間，近八點，也晚了，小顏還得回淡水。於是結了帳，和大家到小肥練團的樂器
行接人，二十分鐘後，我眼睛一亮，見到不同於平日班長風範的小肥，身後陸續從地下室
上來同好，三女一男。我頓感無措，這種突發狀況不知如何處理，於情於理該作何分判？
身上現金……
「你們先回去，我帶趙寓安他們去用餐。」
我不忍，還是約了其他孩子，反正等會兒可以經過郵局。路上，我向小肥言謝，他這個班
長幫我很多忙；而他一直是我印象中的和善、有禮，看得出來，他為給我帶來困擾而顯得
侷促彆扭。
「老師……」
他壓低聲音喚我，他的手機正好發出聲響。
「老師，石宏裕找你。」
「咦？」
「大姐姐，小肥和他朋友的錢，我們幫你出，你記得找找你袋子的內側。」
我完全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怎麼回事？你們……」
「不然你今天花太多錢了，就這樣，袋子裡面找找看，拜拜啦！」
不給我多問話的機會，他將電話掛斷。什麼時候？到底什麼時候？我把袋子緊緊抱在胸前
，被三月風吹涼的手在袋裡搜出一疊鈔票，猶存熱溫；這幾個小子，到底何時塞了這麼幾
張百元鈔到我手提包？這疊鈔票觸感並不柔軟，卻徹底融化我的心，教淚水直衝上眼眶猛
打轉。好想哭……
「老師，今天我和他們自己去吃就好了，下次我們再一塊吃飯。」
小肥的善體人意，加速我眼淚的決堤；幸好在夜晚，但願他們只記得我的笑臉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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