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說什麼我都不能收下石宏裕他們的錢。
所以，雖然九點才集合，我八點多已急急忙忙到校。然而，我才欲靠近，小顏、石宏裕一
干人馬上一哄而散，根本已非常有共識打定主意。
「別靠過來，我們是不會有人理你的。」
石宏裕一如他的姓，頑固直爽。
「那說說話總可以吧！」
我採哀兵政策。
「可以，怎麼不可以。」
他表情異常詭譎。
「但你心裡想什麼，我很清楚。不拿就是不拿，你死心吧！」
我才不死心，既然石宏裕太倔，上了校車，我換對象進攻。
「老師，我手受傷，你不會想要用蠻力吧！」
連昱凱高舉綁有繃帶的手，令我無可奈何。
「喂，你們兩個，昨天還跑去撞球，快點，一人一百塊，夠你們打很久。」
我再逮住鄭富元、林彥廷這兩個小滑頭。
「算了吧，老師，如果在廁所死很慘，我們那也別想去了。」
「小顏，我知道你最好了。」
我力挽狂瀾，抓住最後一線希望。
「快點，在走道上拉扯，萬一我跌倒了，醫藥費你們要付更多……不然我要扣你段考分數。」
小顏卻反而因我的恫嚇威脅笑得滿懷。
「老師，別為難我了。」
勸服久久無效，我真快沒耐性。
「你們不拿回去，我才不好意思啦！而且你們很寶耶，來七個人，放八張鈔票，是誰那麼
凱啊？」
他更噗嗤而笑。
「我們絕對不拿回來了，而且說要幫小肥出錢只是藉口，車快開了，你趕快坐好。」
我輸了，輸給恣意狂妄為的猴群。
「還有誰沒到的？」
阿宗站在車門側大喊。
「蔡庚叡和王彥凱。」
風紀丁公大聲回報。
「他不會有事吧？」
早習慣他不按牌理出牌，我卻不免心繫。
「哎呀，他每次都這樣啊！」
潘鳥司空見慣，全然無謂。
「上次我們跟他約十點去八仙樂園，結果他到十二點半才打電話來問我們在那裡？說了『
靠！你們怎麼沒等我！』，一個人叫計程車就坐來了。」
小聖聖笑呵呵補充說明。
出發前一刻，蔡庚叡好歹氣喘噓噓跑上車。但王彥凱卻必須搭別班的車了。
阿宗與我坐在最前方，討論的盡是這個月的種種。
「以後實習不論去那裡，一旦有機會就不要怕嘗試。在新環境裡，如果你的指導老師能力
比你強，那是你的福氣，應該虛心學習；如果不是，我們也不要居功，任何好的表現都
不要忘記感謝老師。 一切榮耀歸於上帝。」
阿宗是我十多年學生生涯裡，所遇最棒的一位老師。他從不規範我太刻板、制式化的東西
，讓我可以竭盡所能發揮所長；他給我的指導，活生生是中國最純粹的儒者風範，虛懷若
谷，深入淺出的道理，早成我教職路途上的光明燈。
僅有一次，上03的課，我差勁得直在文義上繞圍轉，非常洩氣；孟子的「盡心、知性、事
天」，意會跟言傳的水準，我竟連邊都摸不著，義理性的哲思，遠超過我的組織能力。
「有人問一個老和尚，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會做什麼？老和尚想都沒想馬上回答：
『我還是繼續唸我的經、耕我的田、澆我的花……』」我的求救信號，阿宗不疾不緩迎刃
而解，我恍如醍醐灌頂，回復踏上03講台的自信及精神。
「就像西方人從來沒有見過上帝，但他們一輩子直到死，始終相信上帝的存在，這不是迷
信，正是人對天的敬仰及對人生的守分。」
我不懂，為何校風極度自由、學生行為乖張的附中，竟一再貼近我的心，使我卯足勁、全
心全意愛著遇及的一人一事一物。榮耀歸於上帝，那麼滿溢的感動可以歸給誰呢？劉紘瑋
週記上的點滴，時時縈繞心懷，「純真的感動」是我給他的，那麼03給我的有多少，竟是
特難言喻。
多久沒離開台北了，自從上學期畢旅結束後，除了回彰化，我似乎一直留在台北，這次至
基隆，雖非遠行，但胸腔裡的一顆心，卻是前所未有的寬闊舒服，並伴有小子們震耳不絕
的狂嘯。校車停放的地方，尚須走一小段路、爬一小段山，才能抵達靶場。我暫時放棄再
和石宏裕等人作拉鋸戰，放自己沈浸在小子圍繞身邊的喜悅，連一向表達羞澀、僅在紙面
上大方表露真情的劉紘瑋，也放慢腳步走在我身旁，主動說了不少話。這樣心情，我體會
得到。
到了靶場，前一班學生尚未結束，猴子怎麼可能安分等待？小小一塊待命區，經這數十隻
猴子追、趕、跑、跳、蹦，已成名副其實的水濂洞。青青子矜的年少輕狂，是一股清流，
冷卻我畢業前的焦慮，洗淨我塵封的記憶，涓涓注入、細水長流。
「嘿，老師。」
正和其他人鬧得不可開交，蔡庚叡一步一步走近，並故意在我腳旁跺了一下。嬉皮地報告
：「我來了。」
「我知道。」
之後我似想到什麼，打斷他的踱步，站至他跟前，問了：
「什麼是A光？」
段考的作文，配合「晚遊六橋待月記」，希望學生以自己獨特的美感經驗，寫出二三百字
的短文。他心目中的特殊之美，是A光，因為曲線之美，令他血脈噴張……
「你不知道？」
他揶揄打量我。沈思三秒鐘，我期期艾艾再開口：
「你以為我會知道嗎？不過我猜……是A……片光碟對不對？」
「還要猜？本來就是啊！」
耍無賴的恣態。
「如果作文你少給我扣一分，我就八十四了。」
「怪我？是你自己的東西太奇怪，好不好？我當時真的看不懂你到底在寫什麼？頂多知道
你寫出自己獨特的審美觀，所以才扣你三分而已。」
「那裡奇怪了？你怎麼什麼都不懂，像個小女孩。」
啊……我在心裡好一聲大叫……小女孩？
「她不但是個小女孩，而且還很笨。」
石宏裕冷不防出現我背後，一根腸子通到底，其他人無異議一致通過。回程，03未露一絲
疲倦之色，輕佻的年少，車上的窗簾都可以翻新花樣，玩得起勁，我真服了他們。
「老師，昨天你跟他們去吃什麼？」
小印度喚我，卻是小聖聖興致勃勃發問。我趕忙心虛地用壓在緊抿雙唇上的指頭暗示他，
活像做錯事的小孩子，希望小聖聖莫張揚，又暗指左坐的阿宗，我可不敢忘記，試教一開
始，他的叮囑。小聖聖會意，卻又忍不住嘴饞提醒：
「明天換我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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