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天，真的累了。但是和阿宗促膝長談的日子，不知何再有？
我感疲憊，回到寢室一溜煙上了床欲小歇，欲輾轉難眠。「連線幫」和我約六點半，我躺
平身子，口中犯嘀咕，明明四點半就下課了呀！
朦朧恍惚中，手機聲大作驚破我的呆茫。
「老師，你有沒有蘇有朋『走』這張專輯？」
「有啊。」
「有哦……沒有啦，我們社團練歌想跟你借。」
莫名奇妙，小印度掛了電話。不一會兒。
「那你有沒有『傷口』這張？」
這次換潘鳥搞無厘頭。
「有啊，你們到底要幹嘛？」
「就社團要用，等下跟你說，拜。」
本來就睡不著，結果他們葫蘆裡不知賣什麼藥？我完全清醒了。
「那小虎隊的精選呢？」
「精選？他們沒有出精選，只有一張REMIX，叫『BEST』。」
「對對對，就是『BEST』，你有嗎？」
「有啦，他們的唱片我都有，不論團體或個人，你們到底要借那一張啊？」
已過了六點半又五分鐘，小子再不現身，我唯恐訂的好位置就要拱手讓人。這些小子，究
竟在玩什麼把戲？之後，六點四十分，小聖聖、賴龜、馮呆呆、楊鯉源、方頭才珊珊來遲
。
「潘鳥和小印度呢？」
「他們還在西門町，等一下就來。」
好啊！我內心發嗔，果然溜去玩了。
一直到過七點，我氣急敗壞二次到校門口接人，遠遠看見一胖一瘦兩身影，立刻高分貝炮
轟。
「豬頭啊！四點就放學，跟我約那麼晚，而且還遲到！」
「還不都因為你！」
潘鳥嗓門開得比我大得多，使勁在我手心塞入一只小巧的塑膠帶，裡邊有兩張蘇有朋的護
貝照片，一顆印章，上頭刻有蘇有朋那張令我意愛十四年的臉龐，以及我的名字、手機號
碼。
「你怎麼誰都不喜歡，偏偏喜歡小虎隊，我們找很久耶！為什麼不喜歡F4，多好找，隨便
撿都有。」
突然之間，我發現自己喪失說話的能力，再多千言萬語，都不足傳達我剎那間淚意又狂襲
心頭的感動。
「你能想像嗎？我們堂堂兩個大男生，在西門町瞎晃兩個小時，進每一家店就抓人追問有
沒有小虎隊的東西？說多丟臉就有丟臉！進唱片行，哇！有『小』開頭的CD耶！很興奮
拿起來，結果──小提琴演奏曲！真是要昏倒！」
小印度一番唱作俱佳。
「我……」
說不出的動容，哽在喉間，熱烘烘。
「不然你以為我們剛剛幹嘛一直打電話給你？你以為我們真愛聽哦？還不都為了你。不然
我們這種走在時代尖端的少年，那會去聽你這鄉巴佬的古老歌。」
這頓飯，難以下嚥，因為心疼，心疼小子們傻呼呼為我在西門町東奔西走，難為情地問東
問西。這頓飯 ，亦吃得眉飛色舞，打破關係界限，師生九人打開不安分的話匣子，聊得不亦樂
乎。在「龍泉居LIVE」一隅的小包廂，開闢出繽紛年代的小天地，我放肆與他們打成一片
，一切話題，肆無忌憚，正是「人生大笑能幾回，斗酒相逢須醉倒」，而今雖無酒，我們
以茶、果汁代酒，照樣鬧得天翻天覆，大笑幾回，恐怕數也數不清。
「喂，老實說，你們碰不碰十八禁的東西？」
我托著下腮，打趣表情。
「哎呀，白痴才看那些東西，太幼稚啦！」
馮呆呆老氣橫秋，故作鄙夷。
「我們還是喜歡打電動，這比較好玩。」小聖聖同樣理所當然。
「以前還沒分班，我們班有一個人超愛看那種東西，有次不知從那弄來一塊A光，帶回家
看，你們不知道，他的設備可是立體環繞音響，他一進門就放片子，正要到關鍵時刻，
他爸衝進來看，他正好在脫褲子……一直到現在，我還是很想看他的衰樣……」
我們笑到不行，這事件的確令人絕倒。
「還有一個借了一片『臥虎藏龍』回家，他媽以為真的是電影，拉著他一起看，後來他在
週記上就寫：『隔天我的臥虎藏龍就被折成兩半，丟在垃圾桶裡』……」
我笑得肚子好痛……
我的小子們，遒勁有力的低沈笑聲，從耳畔直達心靈深處，永難忘懷。
「好啦，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告訴我，對我這個月的教學，有沒有什麼批評和建議？」
我用力連連喘氣，才恢復正色。
「很好啊！」
「還不錯啦！」
「有點俗。」
「個性太好，太勤勞。」
「對呀，你是我們班最盡責的值日生。」
「連線幫」七嘴八舌下的定論，全化作烏鴉魚貫在我頭頂上飛過。
「算啦，當我沒問。」
「老師，你教我們一個月，和誰比較熟？」
「就你們幾個吧……」
「誰跟你熟！」馮呆呆還真不給面子。
我懶得計較。
「還有石宏裕、小顏、楊楚任、林川涵、蔡庚叡……嗯，和劉紘瑋在週記、作文也聊滿多
的。」
……
「明天放假，你們都做什麼？」
「睡覺、打電動、看電視。」屈指可數，一貫作業。
「我跟他們不一樣，我都很用功在看書。」真是鬼扯蛋！
「你們好幾個上課都是一臉死樣子，誰相信啊！像林彥廷、還有王有聖你啊！總是一臉慵
懶！鄭富元阿宗則是跟我說，從一年級睡到現在耶！」
「誰說的？」賴龜一臉賊樣。
「上次聖誕節我們假裝是正妹約林彥廷出來，結果他信以為真的就去技藝館赴約了。」
「我們躲在旁邊都笑翻了！」
方頭、潘鳥、小聖聖似乎仍樂此不疲！
「幹....跟你們說上次楊鯉源超智障，從『駭客』打電話回家給他爸，結果他爸看了來電
號碼，大概覺得不對勁吧！就回打了，是櫃臺小姐接的，我爸問是那裡？她說『駭客』
，再問『駭客』是幹嘛的……後來……嘿嘿嘿」
講話最具戲劇化效果的馮呆呆，是今天聚餐頭號甘草人物。
「老師，我們只送你兩張照片和一個小印章，你會不會很失望啊？」
每每小印度的說話方式，我都覺得像在撒嬌。
「不會啊，我很喜歡，很感動耶！我一定好好珍惜。」
「其實……」
潘鳥裝模作樣清一清喉嚨。
「我們真正要送的是……」
我的天啊！看見他們嬉皮笑臉拿出一件閃亮藍色丁字褲，我全身已跟著紅透了！送我這個
……認為自己個性像男孩子，不忸怩作態，在一群男生裡也可以很自得，豈知一不小心，
還是被他們擺一道；，03會出什麼奇招，從開始到現在，我半點頭緒皆毫無概念，兵來將
擋、水來土淹，我這個鄉巴佬土將永遠猜不透這一群水兵的無形。
「媽呀，這什麼啊？」
我徹徹底底花容失色。
「這比找小虎隊的東西還要丟臉，你知不知道啊？周圍全是會叫我們小鹿亂撞的女高中生
，我們是硬著頭皮拎起這件，叫老闆包下來的耶！」
小印度無辜中帶著邪惡。
「對咩，你一定要穿啊！我們丟光的面子全在上面了。」
潘鳥以不容我拒絕的口氣，將小褲褲塞給我。
「對呀，可以穿給你男朋友看啊！」
「星期一交成績時，你就穿來吧！」
方頭、馮呆呆左一句右一句，我已呆若木雞……拍下的照片，是何等滑稽可笑又可愛呀…
…
1003，我愛你們每一個人……
相處一個月，我早習慣他們的天花亂墜，一直以為03很散漫，等要走時，才發現心已被他
們填滿。當下我真的很能瞭解為何人會希望美好時光可以永留住，是那麼的心醉和心碎啊
！
小子要到捷運站搭車，我戀戀不捨陪著走。潘鳥、小印度、賴龜走在最前方，玩鬧依然未
肯歇止；風紀丁公早一步讓父親接走了；方頭、馮呆呆、楊鯉源腳步凌亂，青春形影踩著
飛揚的年少；小聖聖悠閒走在最後頭，我刻意放慢速度，與他並肩行。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可以嗎？」
小聖聖停住腳步，表情平靜，似懂非懂望著我。
「我想請你勸蔡庚叡少抽點煙，好嗎？」
「我有常常勸他不要抽那麼多煙。」
小聖聖俊美外型與溫和嗓音，真的容易打動人心。
「你知道嗎？在一起嬉鬧時，我可以感覺到，你的心思特別細膩，比他們都還多一分穩重
。請你拉他一把、陪他一段，不要讓外面壞的人事物來傷害他，趁他的心還很真，不要
讓它壞了。」
「我會的，你放心。」
足足比我高一個肩頭的大男孩，輕輕柔柔搭上我的肩。
「老師，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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