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上大四的學期初，我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病，狠狠大傷我元氣。
六天高燒、五次問診、四家醫院、三回嘔吐、二罐點滴、一次急診，上百顆西藥，中西醫
全看遍，甚至求神問卜作收驚……整整缺課一禮拜，真夠我受了。
今天又暈了，沒辦法赴虹婷、育原、甯麗的約，千辛萬苦拖著四肢無力的身體一步一腳印
走回五樓寢室，爬上床倒頭便欲會周公。真是難受……恍恍惚惚，置於床角的手機忽然似
翻身地牛激烈震動，我迷迷糊糊半睜眼，好一會兒反應不及，許久才虛弱伸出手，昏沈中
，定眼一瞧，是石宏裕來電。
「蕭媽媽，你現在有沒有空？」
「有什麼事？」
「我們今天有詩歌朗誦比賽，你要不要來看？」
「現在？」三秒鐘猶豫，我咬牙一口應聲好。
「我十五分鐘後到。」
到車棚牽車的時候，天空正烏雲密佈飄細雨，天曉得我最討厭冒雨在台北市騎車，阻塞且
危險；以前為了家教不得已，現在呢？我從容拭去頰上的雨絲，自有一份愜意。
石宏裕準時出現於「中興堂」門口，為防喧嘩，我躡手躡腳尾隨他溜進場，並迅速在03正
後方入座；大家七零八落在交談，偶爾撇頭撞見我，露有驚色，我暗示保持安靜，僅面掛
笑容打個小招呼。
03順位在第十三號，雖然身體感不適，但此時遠離窒悶的寢室，可以舒舒服服坐在沙發吹
冷氣，陪著學生，雖須等待，也別有一番閒情。
上帝是神奇的造物者，人就男女之分，行為模式卻完全南轅北轍。全場參賽者，男孩子個
個氣定神閒大姿態癱在座位上交頭接耳，裝扮和平常並無二致；女孩們雖同樣談笑得花容
亂顫，一身卻是煞費心思的爭奇鬥豔，一臉紅噗粉嫩，可愛得令人驚豔。
我玩味地靜靜欣賞。
第十一個班級表演接近尾聲，輪到03至台側準備。這些我至今仍牽掛的大男孩，紛紛起身
向後轉，數十雙眼睛差不多都見到我來了；我以微笑表示加油打氣，不敢有大動作。
他們選的曲目是一首聖歌，卻是出身教會學校的我，不曾認識耳詳的。我從背包找出相機
，直往台前走去。合唱的位置是依照身高來表現層次感，蔡庚叡自然而然打頭陣出場；他
雙手交叉，痞子逛大街地跨大步登上最高一排的階梯，我一愣，差點沒噴笑出來。這群寶
貝，又想出什麼怪招了？
評審座、貴賓席、攝影機之間，我擇選一個最適於取景的空間，準備完美留下這群調皮鬼
難得安分不作亂的正經貌。前奏未鳴，壓軸出場的小亮手中放肆拿著瓦斯槍，畢恭畢敬從
指揮左側走來，這下我可瞧仔細了，指揮棒出人意表是一枝大型仙女棒。
而且，我從來都不知道姜皓元會彈鋼琴。
我嘴角不自覺浮現笑容，這就是03，這才是03，是我由衷鍾愛的學生。
兩點十分左右，03下台一鞠躬，正好是我下午第一堂課開始。等小子們再度回座，也是我
該回學校上課的時候。
「老師，昨天的電話不是我們打的啦！」
又躡手躡腳準備離開會場，馮呆呆脫口而出將我叫住。
這群沈迷在連線遊戲的混蛋，之前竟然偽稱教育局的人，打電話謊騙作國人國文能力的電
訪，起初我還信以為真，戰戰兢兢深恐砸了自己招牌；豈料當我答對第一題「趙翼著二十
二史劄記」，話筒那頭鬧哄哄一片「她會耶！」地露出馬腳……果然是附中那群死小孩。
問題全是從我的試教範圍挑出的嘛！
「是你嗎？」我先反問小聖聖。講電話時，我感覺有三個人，但是在聲音辨識上，小聖聖
、馮呆呆、方頭、賴龜都在我的猜測之內。
他搖頭。
究竟是那三人騷擾我長達半小時，既然無人俯首認罪，我沒有時間陪他們玩捉迷藏，且尚
惦記至少得向阿宗請個安，每人採連坐法各敲一記頭，便倉皇離去。
忸怩地報告四月分考試一概名落孫山，阿宗體貼不再多問，屢次說的「加油」，我默默感
懷在心。這是這學期訓詁課的倒數第二堂，更是我大學課程的最終階段，沒人敢造次、有
所投機，一刻也不懈怠準時進課堂，小心翼翼迎總戰。將車安頓好在車棚，第一節課早過
了一大半，我碎步而行，歪首思索，那一刻進教室才不驚動畢業劊子手呢？
鬼鬼祟祟躲在門外伺機而動，待到教授轉身抄寫「及物動詞的意動用法」，我見機不可失
，書包抓穩便看準虹婷為我保留的位置衝去，再以自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出筆、筆記
本……
一旁的虹婷以唇語問我：
「你去那裡？」
「去附中聽小朋友唱歌。」
「哦，難怪。我就猜，你不可能會蹺課，原來是為了附中學生。」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3.192.23.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