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的班聚，是小印度最先在班版發問的，是小子們送給我和另外兩位英文實習老師最
後更是最棒的畢業禮物，十分窩心期待。
結束試教也已過兩個月，但在和朋友的閒聊上，我仍舊常把小子們掛在嘴邊，一提及他們
，總難掩展眉之喜。同學們雖然不置可否，畢竟和大學教育學分裡指定的「過客」保有聯
繫，非人之常情，更非試教常態；當然，我沒忘，當初自己為了怕受傷，而說「保有一個
月的痛快回憶就好」的瀟灑話，感情愈深愈難割捨，這個道理我不是不明白，但是這一切
，我甘之如飴。
下午四點多，小子們差不多已放學，我懶洋洋從午寐中甦醒，準備收拾整裝，並再沖個涼
……神志仍慵懶，決定攤開日記先搖幾分鐘的筆捍，為03得合唱第四名添一頁榮耀。
而雖然名義上是班聚，但前來聚餐的只有全班的三分之一，「連線幫」那夥佔多數，「金
龍小子」和我倒可說是不打不相識，在班版上陰錯陽差引發口水戰而結識。從來，我就未
得意忘形全然沈醉在與03超乎世俗規範的情誼，那一段日子，我真的竭誠盡力去親近每一
個孩子；然而，仍是有人拘謹、有人無所謂，我當然不強求。
而且……
「沒辦法，星期五很多人要補習。」
「價錢太貴也是一個原因，我們可是省吃儉用來陪你的。」
聚餐的地點在復興南路巷子的一家鴛鴦鍋店。我可說是在逞強，昨天昏沈異常，才被醫生
告知因感冒併發腸胃炎，在心中苦笑，今晚聚餐竟是應了第一次上課的戲言，美食當前碰
不得啊！先和小子們約在路口，大家一身制服便趕來，我見狀心裡漾起一種奇妙之感，恍
若依然在03教室，卻以漫畫書代替國文課本。
待服務生帶領至定位，一切就緒，正處於鼎盛發育期的少年，馬上惡虎撲羊似掠奪覓食；
我索性不勞煩自個兒動手，就等小子們進頁。
順其自然，蔡庚叡選擇我右旁的位置，小聖聖、方頭在對面，其他人各在兩旁狼吞虎嚥；
倒是金龍，電腦螢幕上的言語，是何等犀利、露骨，本尊現了身竟像塊木頭，開三句才答
一句，我可不明白曾是03一分子的他，去那兒學的默劇？
「老師，你昨天真的有來啊？」小印度隔桌丟來一句話。
「有啊，你沒看到嗎？」
「沒有啊，我就一直聽到其他人說你有來看，可是我東找西找都看不到人。」
實際上，昨天合唱比賽場面太浩大，因此不敢逗留，我自己也快記不得和那幾個人有說上
話。
「說到這個，你昨天幹嘛走得像流氓一樣？」
我趁機揶揄坐在身邊的蔡庚叡。
「我還以為那是全班都串通好的，故意的。」
「我本來是一直在想，怎樣走才是最帥的，都準備好了，那知道走出來那麼拙？」
他不服氣，強辯解。
小聖聖一直不多話，想不到外表清瘦的他那麼會吃，他眼前疊的盤子多過他開口的次數，
無奈我今天戰鬥指數掛零，在一派斯文纖細的小聖聖面前，只有舉白旗的份。
「你喜歡吃海蔘？」忍不住，我提出疑問。
我們這桌，就他和方頭戰鬥力最高昂。
小聖聖暫擱下碗筷，綻露一笑。
「還好，反正拿了就吃。」
「可是我覺得它沒味道又欠嚼勁，果凍至少還會甜甜的。」
我下意識皺眉頭。
他再撈上幾塊，一雙筷子懸在半空，頗有意味挾了一塊送至我碗內，我乖乖吃下他的美意
，之後他又送上一塊香瓜。
「我覺得你以後一定是個好男人。」我有點呆傻。
「我現在就是好男人。」
小聖聖的笑容，總給人高莫深測卻又好像被一股力量抓住的感覺。
「你不懂，他這叫悶騷。」
方頭吃掉第二塊香瓜，還不忘調侃。
「所以說你好騙！」潘鳥突兀地從旁桌轉來湊熱鬧。
我朝這兩個人扮鬼臉，學小聖聖穩重風度。
「對了，聽說你們這次國文慘兮兮啊？」
「那是題目太變態好不好！」
方頭好似熬到一吐苦水的機會，大聲就嚷嚷起來。
「對啊，誰知道文天祥是那一年死的！」
小印度更是滿肚苦悶。
「考這個？」我也很詫異。「怎麼考這麼冷僻又無意義的題目？我都不會了。」
「所以平均大概比試教那次低十分，可能是上次太好，學校要我們踩一下煞車。」
方頭大膽推測，但我也沒辦法求證。
「那阿宗有沒有很失望？」
「阿宗才不會咧，習慣了。」
「習慣？你們別又欺負他這個好人耶！」
「欸，老師。」蔡庚叡喚我轉移注意力。
「你還有可能回來教我們國文嗎？」
蔡庚叡的問話，總使我心翻騰、一緊，而且很難過必須給予否定，因為未來一年的實習，
我早下決心回鄉陪伴父母、外婆。另一桌，賴龜、馮呆呆、小印度、楊鯉源正如火如荼進
行一口吞下最大量冰淇淋的比賽，勝負未定，已真是唇亡齒寒了。玩得狂亂之際，到底是
誰頂著附中「藍天之子」的光環，取來兩瓶青啤酒，我無意制止，任由兩支翠綠透明泌涼
的瓶子，在我和學生間出沒。身為風紀的丁公，為我斟上一杯。
「酒真是能助興的東西。」喜歡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浪漫，不更捨「古今多少事，皆付笑談
中」的流逝。
「快！快！快！」
「你不懂啦！我們是在節省瓦斯。」
回應我的好奇，馮呆呆正頤指氣使，命令大家掩蓋杯盤狼藉的桌面。
天啊！我那一分鐘完全傻眼了，似笑非笑，這些惡魔竟然將蛋滾熟再擦拭乾淨，以恢復潔
白的蛋貌放回生蛋區，等那位有緣人巧拾他們的傑作便好戲開鑼了。
「你們這群白痴，不要浪費食物。」
搗亂這麼久，我和小子們早成全場的注目焦點，孫悟空七十二變大鬧天庭，太上老君的煉
丹爐，漳氣換靈藥。
「喂，我不敢認你們了，別說我們的關係啊！」……
店裡店外，我利用因光影效應而誕生的現代科技，把他們圍繞身旁的種種歡樂、一切美好
，永恒保留下來。我相信，向來不上相的自己，在這一頁的相薄裡，將是多麼明豔動人。
離開「天外天」，我們還無意解散，來到一處廣場休憩，圍一個大圈圈坐在地板上，三三
兩兩的小朋友，傳來陣陣童稚的遊戲聲，蔓延在我們周圍，惹得有戀童癖的馮呆呆心猿意
馬，不甘示弱，又扯出潘鳥偏愛年長大姐姐的公開祕密……
「老大，我們等下去那續攤？」
剛過二十一點鐘，我們的圓圈中心，散落著代替燭光的火柴餘燼，隨著火焰由亮轉滅，十
四人間的話語亦出現空白，個人十指觸摸著地上極細微的塵土。
而後，賴龜抬起頭，意猶未盡問我這句話。
「去看電影。」
「網咖。」
「去撞球啦！」
「去那續攤我都OK，不過如果跟你們去網咖，我要做什麼？我還沒學會打連線遊戲。」
我笑了笑。……
在因東區嚴重光害而只見一層黑紗籠罩的夜空下，我清楚認知到人因身分差別而有無奈、
衝突的悲哀，喜歡跟他們一塊兒玩，但現階段似乎有許多事不被允許帶著他們一起做；假
使這是一群從朋友開始的青少年，我就可以放膽與他們通宵達旦，拋開關係的桎梏；卻因
為是老師，在九點半鐘這個時刻裡，我能夠讓他們夜歸嗎？因為自己過量的情感……真的
可以嗎？
我不怕他人眼光，不在乎社會輿論，但我想灑脫面對自己最真實的情感，天下沒有不散的
宴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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