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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名:秦王不可殺 作者:黃怡 如果你要毀滅一個有才氣的華人導演,最好的方式就 是給他很多很多錢,讓他隨心所欲地拍一齣武俠片。李安 的大爛片【臥虎藏龍】至少捧紅了一個章子怡,在張藝謀 的【英雄】中,李連杰、梁朝偉、張曼玉卻跟著老張一塊 兒沉淪。【英雄】超爛。 章子怡最慘,【英雄】中飾演梁朝偉的女徒弟如月,被 張曼玉潑茶,給李連杰三兩下打到撞落的竹簡中,四腳朝天 ,有限的對白畫蛇添足,簡直不知她何有必要存在。梁朝偉 留起極稀疏的小鬍子,張曼玉一改過往的濃粧,豔紅的櫻桃 小嘴不見了,兩人劍光閃閃,但基本上仍覺得他們是王家衛 【花樣年華】中那對曖昧男女,只是換上古裝,到敦煌戈壁 繼續談戀愛。而李連杰是老了,臉上肉團團,年輕時極精神 的丹鳳眼顯得昏昏欲睡,數十年武功全被特效宣賓奪主,他 名叫「無名」,是一位耳根很軟、優柔寡斷的刺客,是片中 的「英雄」。 【英雄】不是寫實片,故無成為電影史詩的本錢,若純 就戲劇性的虛構而言,它比史丹利庫伯力克的【萬夫莫敵】 離羅馬帝國史實更遠,更掰得不知所云;張藝謀詮釋下的秦 始皇,武功不錯,甚至可和像「無名」這樣萬中挑一的劍客 過上數招,除此之外,飾演他的陳道明裝腔作勢,恁怎樣也 顯不出「千古一帝」的人格風貌來。倒是攻趙的場面勝過了 【萬夫莫敵】,相信能動員數千名解放軍到現場做臨時演員, 也是張藝謀的「成就」。 張藝謀在【英雄】的宣傳短片中老王賣瓜,說該片說故 事的方法很特別。特別什麼?難道沒看過黑澤明的【羅生門】 ,或是王家衛的【東邪西毒】?又說該片色彩很特別,觀眾 的確會記得秦始皇與殘劍(梁朝偉)在宮殿中比劍那場戲, 為何殿中垂懸著如此多青藍絲布幔帳呢?煞是費人猜疑,我 們只知道那是張藝謀抄襲自己,記得【菊豆】裡的染坊嗎? 大概當年拍片有剩,借來披披掛掛。 【英雄】較特別的是聲音,張藝謀也這麼認為。什麼聲音 呢?除了殺氣騰騰之外,其實也沒啥特別。剛開始,那些活像 出土兵馬俑中的坐或跪俑的兵士,長戢敲打著護盾,發出類似 十五年前五二○事件時國民黨在火車站前陣壓群眾,保一總隊 以棒棍敲打盾牌的聲音。中間是李連杰將刀背揮打在可憐的章 子怡腹背,發出的金屬薄片彈動的聲音,這是張藝謀老招兒了, 記得【大紅燈籠高高掛】中的鎚腳聲嗎?微細放大百倍,遂成 奇響,卻是當年史匹柏在【紫色姊妹花】中首創的。還有最後 的秦軍眾口一聲:「秦王殺。秦王殺。……」是的,都是為了嚇 唬觀眾來的。 李連杰放棄刺秦,仍給殺了。這場戲最逗,萬支青銅鏃的 箭對準他張弓,堪稱史上最壯觀的行刑場面,讓我們知道成語 「萬劍穿心」其乃有自。李連杰當然是活該的,只為殘劍說了 句「秦王不可殺」,因為天下雜誌的「天下」(common wealth) 需要秦王統一六國,以免蒼生長年遭受戰亂,不得休養生息。 有人批評【英雄】為張藝謀替中國的霸權主義撐腰,我看 更嚴重的是他背叛了自己,在拍【秋菊打官司】、【一個也不少】 和【我的父親母親】那一會兒,他還口口聲聲說要「改變外國觀 眾已然對中國電影形成的一種期待、一種欣賞的定勢」,現在他 不但走回老路,還變本加厲。這齣戲少了很多成功的要件,最致 命的是,它缺少了張藝謀的真誠。(二之一) 篇名:為什麼你不躲我的劍? 作者:黃怡 編號:255 與其說【英雄】是張藝謀的另一藝術嘗試,不如說藉 著【英雄】,他充份滿足了支配龐大人力與物力的那種權 力的欲望。 身為西安人,張藝謀想拍秦始皇,就和盧貝松想拍聖 女貞德一樣自然。拍攝這兩人,很難避免戰爭大場面,天 文數字般的製作經費,又自然會落到當時最有聲望的導演 身上。張藝謀被外界一致看好,因為他是二十世紀得過國 際獎項最多的華人導演,而且,他還有心更上層樓。 但張藝謀不是像奇士勞斯基這類自己可以創發劇本的 導演,他過去的【紅高梁】、【菊豆】、【大紅燈籠高高掛】、 【秋菊打官司】、【活著】、【搖啊搖,搖到外婆橋】、【一個 都不能少】、【我的父親母親】,清一色改編自現成的小說或 報導文學。可【英雄】不同,秦始皇是個真實的人物,受 中國文化影響到的地方,大家對他都有看法,不論是偏見 或意見,研究他的專家,更是從司馬遷以降,為數成千上 萬。 任何關於秦始皇的電影都不容易拍。雖然張藝謀取巧, 虛構了一個行刺秦王的愛情故事,並以武俠片的方式,來架 構劇情發展,甚至最後武俠只變成串場,賣弄音效影像反而 成了繃張戲劇性的唯一手段,可是,電影背景畢竟在六國統 一於秦初期,譬如熟悉《史記》的人會質疑,片中萬人鑽動 的士兵們,為何戴上頭盔?秦軍光頭赤腳驍勇擅戰,是非常 有名的,而秦俑坑出土的群俑,至今仍是對此的最佳佐證。 張藝謀不擅長歷史,拍【英雄】時理當更謹慎,卻沒有 。過去,他拍關於中國北方的題材,比較揮灑得開,如【紅 高梁】、【秋菊打官司】、【一個也不少】,拍【搖啊搖,搖到外 婆橋】到上海,幾場戲拍下來,他自己感到心虛,便草草收 場。那麼【英雄】呢?男女主角一下九寨溝、一下敦煌戈壁 ,東奔西跑,和該片的戲劇主軸一無關係,就為了照出來漂 亮,好打宣傳。他這回墮落得厲害,幾乎是卯足了勁兒顧票 房。 而【英雄】扣除那幾個「像蜻蜓、像鳥兒似的」(張藝謀語) 華而不實的武打鏡頭,扣除秦士兵叫魂兒似的「大風、大風、 大風」怒吼,扣除秦王說他從硃砂「劍」字悟到「手中無劍、 心中亦無劍」的那場雅不可耐的戲,扣除秦士兵手執弩機、望 山、懸刀的戲,扣除李連杰被萬箭穿心之外,【英雄】大概只 剩下張曼玉對梁朝偉哭喊「你為什麼不躲我的劍」的那個沒頭 沒尾、不纏綿也沒味道的愛情故事了,張藝謀連李連杰從一心 刺秦王到決心保秦王的基本心理轉折過程都不交代。 張藝謀號稱拍武俠片,其實是努力剝削世人(尤其是華人) 對武俠片的想像與期待。【英雄】失敗了,那些錢,不如拿去捐 助【一個都不少】中的鄉下小學,希望工程總是比英雄主義重要 吧?(二之二) 張藝謀逞「英雄」 形式勝過內涵 ■藍祖蔚   張藝謀的「英雄」絕對是二○○三年最受爭議的作品。   因為資本驚人,所以千軍萬馬,淵停嶽峙;因為傾國之力,所以造勢成功,票房火紅;但也因為雕琢過力,匠氣四射,所以行家不取;更因為政治掛帥,乖逆人情,所以智者不憫。   三千萬美金的空前投資,的確是「英雄」未演先轟動的期待要素之一,加上導演張藝謀和攝影師杜可風累積的影像聲望,李連杰、梁朝偉、張曼玉和章子怡雙生雙旦的組合,以及中國兵員器材的全力配合和場面經營,花錢看「英雄」,至少場面可觀,處處有驚歎;但是轟隆殺伐之後,卻有浪花淘盡英雄的空虛感,關鍵在於張藝謀雜抄百家,但又聰明迂迴,以至於形式重於內涵,繁花落盡,畢竟總成空。 舉手投足 「似曾相識」   先談張藝謀雜抄百家的形式美學。 看「英雄」,舉手投足都有「似曾相識」之感:長空無名對決,有如古典的「駭客任務」;秦軍盔甲兵陣直逼黑澤明的「影武者」和「亂」;羽箭鐵弓,萬箭齊飛的聲響氣勢,直追黑澤明的「蜘蛛巢城」和雷利史考特的「神鬼戰士」;秦王與亭長席地對談的刺客心理學論述的是非曲直,有如黑澤明的「羅生門」翻版;詩畫美境、落絮飛葉的人劍對決,簡直就是「流星蝴蝶劍」和邵氏武俠黃金時期棚內攝影的精華重現;黑紅藍白綠的五款武俠美學,也兼得了奇士勞斯基「紅藍白三色系列電影」的色彩情境,以及張藝謀前作「紅高粱」及「大紅燈籠高高掛」的色相經營,甚至簾 幕絲綢如網張懸、如煙垂落的律動美學,也直追「菊豆」中的染布坊視效;長空、飛雪和殘劍的錯綜複雜江湖兒女情,直如「東邪西毒」的漫情囈語;譚盾的鑼鼓點,直教人想起「臥虎藏龍」……儘管每格畫面皆有脈絡可尋,但要這樣就批評張藝謀是「天下文章一大抄,河納百川所以成其大」,套用電影中的一句對白:「也太小看了張藝謀!」   身為中國首席影像雕刻師,基本上,張藝謀在「英雄」上採取「放大」策略,場面影像務求大,所以秦宮大、兵馬壯、雄豪猛焰烈燒空的場面鋪排,就如同高喊「風!風!風!」以及「殺不殺?」的軍士合誦,極盡陽剛渲染之力,再加上刀破水光、燭光殺機的電腦動畫特效,張藝謀和杜可風聯手出擊的場面調度功力和構圖心思,確實氣象萬千,極盡鎮懾唬人之功。   是的,唬人就是影像藝術的先決條件之一,但是唬人只是噱頭,要能感人,才能成藝術,才能傳世。   畫家李可染論品畫作時說過:「所要者,魂!」畫和其他藝術品一樣,要有魂才鮮活,就像畫龍要點睛才能翔舞九天,「英雄」所欠的正是這個「魂」字。   我們可以舉幾個例子來說明:其一、飛雪與如月的胡楊林決鬥,講究落葉舞風的視效,但是黃葉襲身撲面,少了繽紛落姿,卻是直接用風扇朝攝影機猛吹的人工造境,粗率用力,欠缺宛約流動的自然風韻。   放風是電影藝術重現自然的大學問,張藝謀真要師法黑澤明,不妨參考大師在「大鏢客」和「亂」裡的放風術,不只求沙塵撲天,還要氣流打旋,風捲亂髮,才有風雲變色的自然震撼。 用色大膽 眼花撩亂   其二、張藝謀用了紅、藍、白、綠四色的四段回憶來表現張曼玉、梁朝偉和章子怡的曖昧三人行與三角戀情,每一色都有文化華彩的背景和深意,也是服裝美術的高度成就,但是美則美矣,紅的剛烈,藍的深情,綠的草豔,白的雪冷卻都不能和人在劍在、生死相許的生命盟約產生有力的對話效果,大膽又大量用色,色彩卻不能說話,只是讓人看了場眼花撩亂的四色饗宴,遠不如秦王宮殿用黑色沈鬱來表現伴君如伴虎的莫測高深,來得簡潔有力。   其三、飛雪身亡,殘劍和無名在九寨溝箭竹海論劍送別,江山如畫,卻有金鐵交鳴,畫破無言山河;無名和長空在旅舍對決,硬要老者彈琴鼓動殺機,琴劍交鋒,看以禪意無限,卻又莫名所以;就像秦王悟劍,硬要套用「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的禪語機鋒,來打造俠客用劍的「見劍是劍,見劍不是劍」的三部曲……「英雄」中的人工造景,無非就是求觀眾一眼開悟。   但是,這些意境都是外力強加上去的,譚盾搥鼓掄棍的音樂不能聽出劍棍爭勝的殺機;程小東的武術指導,只見狂力勁猛,也打造不出武術境界高下;連導演都不能理解的用劍三意境,幻化成影像時,也欠缺讓人一眼開悟的點化魅力,於是這麼強調影像之美的電影,卻不能讓人望圖生義,只好大量借助秦王與無名的談辯機鋒,來做觀眾導覽。   問題是人生意境一落言詮,就給人「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感慨,「做作」取代「天韻」,就好像在看古龍的小說,不時標榜意境,玄之又玄,卻不知意境何在。 穿幫鏡頭 時時可見   正因為畫面上求大求氣魄,邏輯上又做玄弄虛,所以多數觀眾已經無暇去計較長空決戰時,背景人物前後不一的鏡頭穿幫;也來不及去想明明還是竹簡年代,毛筆還沒有為秦朝大將蒙恬發明,六國尚未一統,何以趙國已有了書法大師,明明是東漢蔡倫造紙,何以秦皇已有劍字垂幅?更無空去深思,「天下」觀念既然已經能讓殘劍放棄刺秦,一心弒秦的飛雪又為何願與他同居一個屋簷下?無名既然不能超越殘劍格局,又何需勞師動眾,大費周章去集劍殺秦王?難道只為與能夠洞悉殺氣,識破陰謀的「賢」君一席談,就不惜亂箭穿心,捐軀就義?怕死的秦王何以又甘心賜劍無名 ,讓他有機會縱身行刺?前言不對後語的故事邏輯,讓人不禁想起溫瑞安的小說,總是大張旗鼓去描寫豪俠劍客的威武英勇,然後兩三下就奪了此人性命。   就意識形態而言,「英雄」是絕對符合中國主旋律,符合政治正確的宣傳電影,意圖藉著「誰能統一天下,就不能殺」的翻案邏輯,來做政策背書,這是「英雄」能夠在中國獲得強力支持的關鍵所在。   但是看完「英雄」,你會發現早就在「我的父親母親」和「一個都不能少」這類「小」片中,準確操弄觀眾情感的張藝謀,其實也不是那麼相信這套政治哲學,所以他才會把一個武俠電影講得那麼怪異扞格,前言不對後語,那麼地四不像,只能對愚夫愚婦洗腦,其他人則是暴笑連連,有如看了一齣喜劇片;沈重的政治框架也讓張藝謀只能在形式上去雕琢一部武俠電影,斧鑿鮮明的手痕,就像張曼玉每死一次,就要翻身飛舞一番一樣,讓人啼笑皆非。   張藝謀努力地用非理性的乖謬影像,提醒大家,他無法替歷史翻案,也不想替大家上一部中國美術史,「英雄」無非就是一部絢麗的「喜劇」電影吧,大家不要太認真了。 -- 溝通增進了解 但寂寞培養天才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61.222.5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