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君走了！
她說我需要冷靜想清楚。
我反覆的聽著Dexter Gordon的東西。Doin` Allright、Our Man in Paris、Go、A Swing
Affair、One Flight up、Gettin` Around等等癒療指數高的專輯。Gordon略帶甜膩
的音色慢慢的侵蝕，時而高亢時而低平的管樂鼓動著心悸。他的音色厚實，就像
是一個三十而立即將邁入顛峰的男子在展示他深沉。圓滑的旋律在空間中遊走，
鋼琴的和絃適時的出現填補畫面的漏洞，或甚至當起領航的先鋒，在即興的方向
上提供意見。
「這些堆在地上的黑盒子可不可以丟掉呀？那麼大，好佔地方！」
C來幫我打掃房間。其實我並不是一個髒亂的人。不會像某些特定的男生一樣襪
子進門就亂甩，等到要出門的時候再到處翻箱倒櫃地尋找兩隻相同顏色；或是泡
麵吃完空碗就丟在桌邊，發現的時候已經被眾多的報章雜誌或是箱箱盒盒擠到牆
腳並且爬滿蟑螂。我能忍受亂但不能髒，能夠把CD堆疊在一起或是大部頭的書
都堆在角落裡，等到要找資料的時候再慢慢的翻閱。但是C連這個混亂的場景
都不能忍受。
「喂喂喂！不要鬧了！妳知道這些東西價值有多少嗎？基本上他們已經等同於
黑金磚了！有些名盤一盒將近壹兩百美金哩！」
C拿起一盒The Complete Blue Note Sam Rivers Sessions看了看，感覺像是望著抽
象畫般的不解與迷茫。
「真的嗎？不會吧！我看這些東西也不過就是一些包裝比較精美的套裝CD。有
這種價值嗎？」
「哎呀呀！小姐，這妳就有所不知了，這些東西都是一個叫做Mosaic的網站上
專賣的套裝，一位叫做Michael Cuscuna的製作人他專門從各大唱片公司中挑出
許多以前未發表的曲子，或是將很多樂手的東西集結成冊，用限量的方式在網路
上賣。」我趕緊放下手邊的書籍對著C說。
「由於他的製作精美，再加上限量的策略，所以很多以前發的現在絕版的東西，
都變成炙手可熱的黑金磚哩！想買都要看運氣。」
我翻開Sam Rivers套裝Line Note的封面，指著用筆寫的4148。順便把C君手上
正準備打包綑綁的Mosaic套裝救回來。
感覺Sam Rivers的頭像正對我微笑著。
「哼！酸溜溜地！我不想理你了！你看你的房間亂的跟狗窩一樣，我懷疑這到底
能住人嗎？這個不能丟你說是日本限量紙版，那個不能丟你又說是黑金磚級的價
格，你知道這些東西的來龍去脈，知道這些東西的歷史緣故，很厲害很了不起喔！
但你知道我媽姓什麼嗎？你知道我的農曆生日嗎？你知道我的上升星座嗎？你
知道我的月亮星座嗎？你知道我的鞋子穿幾號嗎？哼！我看，你對這些CD都比
對我好。」C有點惱怒的說了一大串。「不理你了啦！你不把這些東西收拾乾淨，
修想我會回來！你自己冷靜想清楚吧！」
啪的一聲，C拎著他的小包包，轉身、關門、離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音響的轉盤變成Peter Brotzmann的Die Like a Dog
Quartet在驕搖地吐著舌信。
情愛的繾綣、話語的呢喃、慾望的交纏、眷戀的糾葛，就像倒敘的畫面一般，向
後延伸。孤鳴的號角聲兀自在角落中回蕩，此時加入的淒幽的鼓聲，格外凜冽。
詭異的聲調有如離魅魍魎在廝殺纏鬥著，號角與鼓的不協調卻造就另一種形式的
片段。疏離、緊湊、隔絕、團圍，許多不應該同時並行的場景卻不斷的登台。濕
溽幽黃的範圍，黯淡黑深的領域，我彷彿可以聽到音樂家從零碎的畫面中把樂音
肢解成許多的小方塊，各自獨立，互不隸屬。鋒利的刀刃行走在場間，或批或砍，
或斬或劫，眼界所及的事務，無一倖免。撕裂的傷口兀自流出汩汩的濃漿，血腥
味混和著刀鋒金屬的氣味，讓人不由自主的顫抖。
也許愛情的語言就是這樣子的一個反映。可曾經以為在荒漠的邊緣找到一個能夠
綻放光芒的火炬，又曾經以為在尋覓的過程當中能找到可以依靠的對象是一件難
卻值得花時間心力去投資的事情，但往往事與願違。愛情與理想也許僅能在小說
的試練中依存著。現實環境的交雜許多可更替的變異性，此方程式過於龐大，無
人能解。但是大家卻又耽溺於愛情甜美的漩渦中，情人的一舉一措、一顰一笑都
能讓人神蕩馳遊。但情愛卻又像刀鋒般的犀利，一不留神卻已然深陷敵境，回頭
的追兵千軍萬馬，如何抵擋？如何脫困？如何不著痕跡地安回行營，讓人百費思
量。愛情的冷暖點滴在心頭，刻意的安排完全被忽略，無意間的舉動卻可能引發
大戰鬥。愛情的歷練讓人成長，苦澀與甘甜，都將由彼此分享。大概這就是眾人
們無時不刻的在談情論愛，但又不斷的被愛情所背棄所遺忘的原因吧！
當1939年Alfred Lion創立Blue Note Record，之後的廿卅年間有如替爵士樂下
定義般的發表唱片創作時；又當1983年Mosaic唱片成功地界定所謂的限量套裝
CD樣本，決不再版的策略讓有心蒐集的人僅能從昂貴的二手市場找尋其蹤跡
時，他們可曾想過2004年的某一天在台北的某一個角落，這些東西都會變成男
女朋友吵架的焦點所在！歷史的弔詭與不對稱性在此竟可以得到相連的印證。
按下音響上的Stop鍵，銅管的呼喊與鼓樂激昂嗄然而止，我要去找那個連生氣
時酒窩都很可愛的C。
對了！在此之前我要先把伯母的姓名、C農曆的生日、上升與月亮星座還有鞋子
的尺寸找出來才行！
魚鰭 2004.3.8.
--
the first rule of fight club is
you do not talk about fight club
the second rule of fight club is
you do not talk about fight club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84.21.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