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５〕
四天後，我正享受難得週末夜晚，妳又突然到訪。那天妳穿件花格子細紋毛衣，
搭件火紅落地長裙，品味十足雍容華貴。
妳一屁股坐在史努比沙發上，緩緩點燃兩根維珍妮，再把一根遞給我。我不敢正
眼仔細看妳，只好像犯錯被老師訓話的孩子，偷偷用斜眼仰視。
妳拾起地上的購物袋，把衣服一件件灑在地上。我連忙說：「喂！地上很髒耶，
幾百年沒擦過地了。」妳只是喃喃自語：「ＯＺＯＣ的粉紅針織衫，Ｉｎｅ的合身八
分褲，Ｌｅｅ的小直筒反摺牛仔褲，ＫＡＴＥ的蜜心脣膏，ｂｅｌｌｗｉｎｋ的抽褶
涼鞋，Ｔｏｐｓｈｏｐ的露肩上衣，全部都是我的戰利品唷！」接著開始發呆。
我想起衣櫃裡的廉價襯衫，噤聲不發一語，額頭上的汗水快注滿傷心太平洋，望
著秒針快速轉動，我開了口。
「妳在上班嗎？」
「上班？你說我是上班小姐，很不尊重喔！」
「嗯。」額頭上的汗水又多了三行。「我是問，妳在哪工作呀？」
「工作，不就是為了求得溫飽，打發時間罷了。人生扣掉金錢，還剩下什麼？誰
有勇氣掙脫文明禮教的束縛，放手譜出一首淒美、屬於自我的協奏曲。」
「這我知道，不過，妳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呀！」
「我在信義計畫區一棟大樓，擔任那ｓｈｉｔ般的董事長特助，你要看看名片嗎
，那可是用這裡換來的唷。」
「哪裡？」我終於抬頭看。
「這裡呀。」妳掩嘴輕笑，纖細的食指放在腦袋瓜。「不然你以為是跨下嗎？」
於是，沉默的巨門被推開，耀眼的光芒從門縫直射，橫隔在心中的冰山完全蒸融
。妳白皙的素顏，無形中散發大量熱力，將我沉睡四分之一世紀的慾望啟動。
我提議，到淡水河邊坐坐，到淡水河邊的老榕樹下坐坐，到可以俯視魚群的淡水
河邊老榕樹下坐坐。妳竟然整個人躍起，再重重壓在我身上，真搞不懂妳右腦的紋路
刻些什麼。
買了幾罐百威、兩大包鹽酥雞，兩個人隔著三包煙的位置，坐在八里對岸。食物
一直沒動，地上的煙蒂和扁酒罐卻接踵而至。
妳的眼睛好美，我從６７度角的絕佳空間凝視，那些深邃無底的秘密。
「淡水的夜色，好美。」妳忽然開口。
「……」我偷偷捏住雞塊的手突然凍結。
「你看，水面波光粼粼，帶有鹹味的南風刮過臉頰，柳樹低垂綠葉兀自沉睡，鷺
鷥夜間飛行。」
「對呀！白天的淡水吵死了，討厭的觀光客擠滿老街，讓人看了就討厭。」
「我偶爾會想，能和心愛的人，並肩坐在一個很美、寧靜的場所，一起吹那涼涼
的風，彼此用深情的眼眸洞視。最好可以聽到海浪的呼吸，抬起頭就能跟滿天星斗說
哈囉，身旁的男人提供寬闊的臂彎依靠，多麼平凡的幸福，卻找也找不到。」說著說
著，兩行珍珠悄然下滑。
「來！」我壓抑澎湃不已的左心室。「我帶妳去沙崙，傾聽海潮之聲。」
妳停止啜泣，臉上綻放燦爛的曲線。
來到海邊，妳脫了鞋，拎在右手，拼命往海與沙的交界狂奔。漲潮的聲音很單調
，波浪反反覆覆衝擊沙灘，浸濕妳細長的小腿，最後空留一灘死水。
我大聲喊：「喂！把鞋子穿起來呀，地上很多垃圾，當心被玻璃刺傷。」
「來追我呀！追到我，我就是你的喔。」妳還作了個鬼臉。
兩個大孩子，在天頂的月娘見證下，展開一場胡鬧的追逐。妳的體力挺不賴，竟
然讓我跑到氣喘如牛，看來大學四年的壘球白打了。
妳突然煞車，把手上的鞋子丟向大海，佇立。我調整好呼吸後，才敢慢慢走近，
心情是虛無。
「我愛妳。」
「你考慮清楚了嗎？」
「我愛妳。」
「你不可以後悔唷！」
「我愛妳。」
這次，不給妳回答的機會，緊緊將妳摟在懷中，一對柔軟的唇緩緩靠攏。出乎意
料，左心室的活動力並不加速，對妳，我已不再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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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割捨不下這段感情 那就把它埋在內心深處吧
當然也許有一天會萌芽 可是昔日的愛情養分已經不存在了
所以它很快就會枯萎 成為灰燼散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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