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６〕
隔天，我載妳到住處收拾打包，正式搬進我家。回程，妳說把工作辭了，我擠不出
一個字回答，看來訓練說話能力還是該加強的致命傷。
晚上，妳要我乖乖待在房間，不准踏出房門一步。我躺在床上，望著煙灰缸裡散亂
的煙蒂，深怕廚房會爆炸。
三十分鐘後，多麼難捱的兩千四百秒，妳敲門。「開飯了。」
「哇！」我從床上彈起。「圓山飯店首席名廚搬到我家囉！」
走進客廳，滿桌精緻的菜餚映入眼簾，還有一盆鮮花陪襯。我迫不及待，夾起一塊
紅燒排骨，塞入口中。很不幸，美麗的外表不代表蘊藏豐富的內涵，我吃了滿嘴的鹽巴。
「好吃嗎？」妳關切的眼神不斷放送。「一定很好吃對不對？」
「妳實在很過分喔。」我極力抑制翻騰的胃壁，怒氣快要爆發。
「我…我做錯什麼事了嗎……」妳垂下頭，全身的快樂都洩光了。
「妳真的很過分。」我不忍心看妳失望。「煮那麼好吃的菜，要我以後哪有機會上
館子呀。」
「真的嗎？」妳體內再度注入滿檔的快樂泉源。「那我每天都要下廚，讓你三餐都
能吃到我的愛心好不好？」
我感到一陣暈眩，雙腿不停發抖，頭上彷彿有一群烏鴉飛過，秋風捲起一陣落葉，
臉上冒出三條黑色直線。
「還是不要好了，煮一頓飯很辛苦，我捨不得。」腦中開始搜尋保濟丸正確的放置
地點。
「可是，人家就是想煮給你吃嘛！你是不是，嫌我做菜技術很爛……」妳眼淚又快
掉下來。
「那……那每個禮拜妳選一天下廚好了，既有機會表現手藝，也不會太過勞累。」
「一個禮拜只有一天？好吧，我會乖乖聽話。」
於是，我耗費無數氣力，哄騙妳先去洗澡。接著，一個人咬緊牙關，把桌上的食物
送入倒楣的胃，如果那些物體還夠資格稱為食物的話。
當妳看到桌上空空如也的碗盤，竟然興奮地大聲尖叫：「我真的成功了耶，以前吃
過我煮的菜那些可憐蟲，不是缺氧昏迷，就是歇斯底里亂喊一通，你真的好可愛喔！」
我回妳一個持續十秒鐘的微笑，但是妳絕對不會看見緊握的雙拳，不會聽見嚎啕的
消化系統。
我很有自知之明，自動收拾碗盤去洗滌，小公主是無法做家事的寵物。
有人說，愛上一個人，是很愉快的一件事，雖然在這種愉快之中，夾雜著幾乎讓人
凍僵的寂寞、難堪、焦躁，還有那種心慌到快哭出來的心情，可是最後留下來的還是快
樂。只要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就算流再多的眼淚都不在乎，就算受再大的創傷也不畏
懼。
我哼著歌，客廳傳來電視機的噪音。甜心妳有感覺嗎？倘若妳嗅到一陣甜美的幽香
，那就代表我的歌已經來到了妳身旁，請妳回頭瞧一瞧我愛的歌詠。
回到客廳，妳躺在沙發，進入夢鄉。我回房拿件毯子，聽妳均勻地呼氣、吐氣，持
續二十分鐘，才替妳蓋上。
因為選了作家這個宿命的行業，朝九晚五是辭典裡遙遠的名詞，也因此有了與常人
相異的生活習慣，我總是在台北街頭最繁忙的時間打呼，最空曠的時間思考。週末一來
臨，我畏懼到不敢出門，看到密密麻麻的急促腳步，會讓頭腦的活動力降低五分之三。
日復一日，多年來作息安排倒是順著一定的軌道前進，只不過早餐永遠是被夕陽染紅的
烤吐司，中餐的娛樂是收看午夜新聞，以及打上重播字幕的垃圾節目。
這些丟不掉的習慣，就像睡覺前非得坐在馬桶上抽兩根煙，和洗澡時大聲唱無敵鐵
金剛，賴在身上長滿深不見底的根。朋友老是開玩笑，這棵爛到地心的樹，哪天才會遇
見一位好心的過路人，幫他清理門面。
天曉得！人類的智商比水餃皮還薄，雨下了，才想起上午剛買那把傘遺忘在金石堂
門口；車熄火了，才驚覺９５無鉛汽油早就揮發殆盡；失戀了，才領悟愛情是殘酷的遊
戲。
我沒有心碎，只是出現細微的裂痕，因為妳把左心室震壞了。妳走進我的生活，是
一個很震撼的轉折，連自己都不太願意面對的事實，「單」與「雙」角色從此互換。門
口的球鞋多了高跟鞋陪伴，漱口杯多了綠色對稱黃色，洗衣服的週期由六天縮短成三天。
不過，這道裂痕，總有一天，我一直信任它，會羽化出一株芬芳的愛情樹，枝頭吊
滿纍纍的甜蜜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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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同樣一條路
身旁的人不同
心情也不同
故事也不同
回憶卻愈來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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