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８〕
願意原諒我的欺騙嗎？那些華麗的故事，有百分之八十七是虛構，剩下的百分之
十三，是一段灰色的過去。我以為不會真的愛上你，可是卻真的愛上了你。
我真的很愛你，用全部的生命去愛。曾經，我也愛過一個男人，一個令我愛到失
去自我的男人。
我生長在富裕的家庭，爸爸在大陸投資，順便投資幾個小老婆，把媽媽氣進醫院
加護病房。大一那年，媽媽出殯那天，驕縱的獨生女死了，冷漠的語言走入我的世界
，幼稚的淚水留在那一瞬間，我忘了自由應有的態度。眼前霎時出現一條路，我邁開
步伐，不知道未來會出現什麼樣的幸福。我始終相信，有一個你，在海角天涯的美麗
景致裡，在和煦芬芳的慵懶陽光裡，會帶我飛得很遠，會把我抱個滿懷，會讓所有等
待的夢想，一一實現。
結果，爸爸還是不肯回台灣，他以為豐富的物質能彌補逝去的親情，根本是狗屁
倒灶。我若有似無度過大學生涯，每天下課就窩在房間裡，打開窗戶看看忠孝東路的
繁華，想想越來越模糊的人生，把所有的故事用日記本保存。
畢業後，靠關係進入美商公司，展開機械化的ＯＬ旅程。我坦承，許多蒼蠅垂涎
我完美的臉孔與身材，前腳剛走一個，後腳又是個王八蛋跟上來，猴急的尾巴左右搖
擺。漸漸，我學會從蒼蠅身上獲取必要的利益，然後一腳踢開。世上的好男人都在偉
人傳記裡嗎？我喜歡有才華又體貼的男人，他的風采能讓我翱翔於天際，迎著微風享
受最溫柔的纏綿，可惜這個夢想就像世界大同，只能在午後的瞌睡裡成真。
有一天，公司從日本挖角了一個經理，他同時挖走我的心，連根拔起的深掘。我
傻傻沉醉於，他說愛我比海深的誓言，只怪我太年輕，不懂得男人的甜言蜜語，後來
我用撕裂的心察覺，他給的愛連水溝都不如，頂多只有快蒸發的水滴罷了。我很愚昧
，不曉得逼問他的行蹤，不明白檢查他的手機來電紀錄，不清楚他房間垃圾桶裡面的
衛生紙屍體，更不會質問無法在他那兒過夜的理由。
某個冬夜，我蜷曲在他的懷抱，很平靜的安詳。突然，門鈴大聲吵鬧，彷彿預告
即將宣判的死刑。他的老婆帶著警察衝進來，拿起手上的Ｐｒａｄａ皮包就擲向我腦
袋，我失去反省的本能，默默站在同樣冰冷的磁磚上任人踐踏，踐踏到無以附加的處
境。最可悲的是，他竟然不發一語，緩緩靠向那個凶八八的濃妝妖怪，頓時間我的體
溫降至冰點。
原來如此，背叛者在愛情遊戲中扮演的角色，始終保持微笑，手裡卻藏有一把利
刃，那是把擁有完美弧度、銳利無比的一把染血的刀。狡獪的叛徒呀！你把獵物恣意
玩弄後，不忘榨乾她每根微血管，然後舔舐乾淨，臉上不斷浮現露齒的笑容。我可笑
的初戀、初吻、初夜，通通好模糊，它們好像被我丟在裝了保險套和衛生紙的垃圾桶
，唯一滯留在記憶裡的，是那晚右臉頰熱辣辣的兩個掌痕。
之後，我辭了工作，把該換的數字全都重新洗牌，一個人縮在家裡──如果那個
地方還有家的價值。我迷失了，每天漫無目的在一個擁有兩百七十萬人口的都市閒晃
，努力嘗試尋找破碎的記憶剪影，可惜淡藍色的懷念永遠到不了。每回走在同樣一條
路上，心情不同，身邊的行人不同，肯德基散發的折價券也不同，回憶卻越來越多。
我哀悼第一次Ｋｉｓｓ的敦化南路街角，懷念他送我的美樂蒂大玩偶，還有不經
意撥髮的小動作。我喜歡他輕輕撫弄我髮絲，用安心的指尖挑動氣氛，最後點燃一根
Ｄａｖｉｄｏｆｆ，帶著笑靨和倦容吐出煙圈，那煙圈看起來如此瘦弱，如同我千瘡
百孔的左手腕。
我哭了，蹲在ＳＯＧＯ門口的我哭了，淚腺宣告潰堤，將絲毫沒防備的堅強完全
沖散，然後化作泡沫。畢竟有很多事是難以形容的，比方說愛的快樂，比方說失去的
哀傷，我不斷催眠自己必須好好振作，消沉只會讓人更滄桑罷了。可是他帶走了全部
，連原本極少數的歡笑也帶走了。
除夕夜，我和他在誠品的收銀機前相遇，他看了我一眼，摟了身旁的女人轉頭就
走。我咬緊嘴唇，嚐到鹹澀的鮮甜，誰可以告訴我，我和他之間，曾幾何時，竟然比
街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還要陌生。
如果這時候，有個人可以出現在身邊，緊緊在寒風中擁抱我就好了。真是個不切
實際的妄想呀！我也不是真的這麼幻想，倘若那個人真的來了，浪漫的程度還是比稀
釋再稀釋的可爾必思淡薄吧。
我失魂落魄走進一家網咖，無意識點選了尋夢園聊天室，對著不停閃爍的五顏六
色繁體字發楞。抽了三根煙後，拭去乾涸已久的淚水，把線上使用者重新掃描一遍，
最後視線停留在「掛失了自己」。
想起曾看過一本書，水瓶鯨魚寫的，投射到自己身上，未嘗沒有一份相似的心涼
。我想起這些年因為電話簿弄丟掛失的朋友，遠在大陸掛失的老爸，放在冰箱底層掛
失的奇異果，小學時天真無邪的自我也被狠狠掛失。憲法並沒有規定，人民缺乏掛失
自己的能力，於是我慢慢習慣掛失了自己。
「嗨！」抱著徬徨不安的心情，我按下Ｅｎｔｅｒ鍵。
「妳好！」一分鐘後，１７吋螢幕出現兩個綠色的字體。
今年台北的冬天照例冷酷，我卻開啟了生命的轉折點，你的出現是一條沒有路標
的柏油路，我不會後悔踏上起跑點。
你會不會原諒我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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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聽見我無聲的回答
在音樂與自由間縱情狂奔
你不會看見我眷戀的眼眸
你感覺不到我的悸動 一切都會靜下來
除了將逝去的 其他都會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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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63.21.23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