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趾公主
去年夏天店裡常常可以看到一位女客人，私底下我自己是這樣記憶
她的：腳趾公主。
這位公主其實也不是真的有什麼貴族氣質。一頭烏黑長髮披著，有
時會用個簪子將頭髮繞個圈挽在腦後。臉上化著淡妝，口紅也用了相當
保守的顏色。五官總體算是漂亮，但是並不會讓人留下什麼印象，是那
種過眼即忘的大眾臉，就像現在我也忘了他的面孔一樣。身材只說的出
纖瘦，比例OK，還挺符合現在一般喜歡纖瘦型的要求。其實很平凡。
「老樣子。榛果拿鐵。」通常一個人出現在晚上八點多，到店裡來
點一杯榛果拿鐵，然後悠閒地等著，九點左右會有人開車來接他。倒是
每天車子都不一樣。
「你今天糖漿放比較多喔。」對咖啡或奶泡不怎麼挑剔（反正榛果
糖漿一蓋也喝不太出來），倒是對糖漿非常敏感，差零點零五盎司都喝
的出來。後來我幫他準備了專屬的糖漿量杯，劃上標線。
腳趾公主其實沒有什麼特色，言談舉止像受過馴化，標準輕柔不留
痕跡。唯一留下痕跡的大概只有高跟涼鞋撞擊地板的聲音。而腳趾公主
唯一的特色就出在穿那雙高跟涼鞋的腳上。
她只穿高跟涼鞋，絕對不穿襪子，露出一雙美麗地驚為天人的腳。
乾淨、嫩白、有光澤，神奇地在風吹日曬又足踏高跟下腳上的皮膚卻能
保養的比臉更好。腳背上的筋與血管細緻地分佈，和諧地在完美的腳弓
弧線上伴奏著。凹突有致，腳踝突出的部分圓潤如玉，自然的縐折並未
顯露任何年齡的痕跡。腳趾也是長短完美的俐落地連接著，玲瓏有如精
工雕琢的趾形珍珠。一雙叫男人都拜倒的美足，願意像支狗拋棄尊嚴地
舔著、撫著。我想那每天開著車來接他的不同男人，大概也是有著對這
雙美足迷戀的「物欲」吧。
趾上每天換著不同形式的蔻丹上演。什麼顏色都奇蹟似的與美足宛
如一體。出神入化地在腳趾上留下斧鑿天工的痕跡。
或許一雙美足是天生，保養不過是順應。但是能將腳指甲油玩弄得
如此渾然天成卻是令人讚嘆的。所以即使眼神投注在那雙美足上時，仍
不由自主的被那精工如自然的腳指甲吸引住。即使是高跟涼鞋上水鑽的
閃亮仍甘拜下風。奪人眼目與精巧像是公主一般。
這是腳趾公主最出色的地方，你看到她時視線必然會集中在他的腳
趾上，發出驚呼與讚嘆。這也是為什麼我用這名稱記憶他的原因。
我時常在端給她那杯榛果拿鐵時稱讚了那雙腳與腳趾。她屢屢報以
微微一笑。我與腳趾公主的關係就僅聯繫在那杯榛果拿鐵與那雙腳之間
，還有一聲稱讚與微微一笑之間。
「你怎能把腳指甲油化得如此精美？」我還是不經的問了出口。
腳趾公主依舊是微微的一笑。
「你不會想知道的。」
搞不好腳趾公主跟惡魔作了約定。拿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換取了塗腳
指甲油的高超技術呢，畢竟那種出神入化的功夫應該不屬於人類才對。
之後日子照常的過，只是腳趾公主從店裡消失了。
或許腳趾公主一直在等著我問這個問題。心裡或許有個誓約：每當
有人問起這樣的問題時，就是該離開的徵兆。這個問題是一個時間點的
提示，人總是該來來去去流浪在這世界的各個角落。在問題出口的同時
，列車已經開往下一站了。
對於這家店來說，也不過是少一個擁有完美雙腳的客人罷了。這裡
還有著各自擁有不同美好部位的別人。只是少了一雙腳算是不能拼湊成
一個完美的身軀。
「其實是有點可惜呢。」手掌先生玩弄著手說。「感覺她應該是我
的乾妹才對。」我模仿腳趾公主對他微微一笑。
※ ※ ※
今天陰雨綿綿，寒意如煙般飄散在空氣中，捉又捉不到。生意很差
，整個晚上都沒有人。快九點了，乾脆早點打烊吧。
忽然門被推開了，進來了一位面貌平凡的女客人。
「您好。」正準備要招呼，就聽到一陣鞋跟撞擊地板的聲音，陌生
又耳熟。高跟涼鞋。我知道，腳趾公主回來了。腳還是一樣的曼妙，但
腳趾找不到指甲油，只見右腳大拇指上有一區塊的紅黑帶紫。
腳趾公主直接走向吧台前的位置坐了下來。送上一杯水，我點了點
頭帶著微微笑意。轉身拿起那很久沒用的專用量杯。啟動了磨豆機，開
始做一杯久違的腳趾公主榛果拿鐵。
「我還欠你一個答案。」腳趾公主喝完咖啡後打破了沈默。
幫她的水杯內注滿了水，我準備了煙灰缸。遞上了一支煙。於是話
題在煙霧中裊繞。
「我高中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的腳出乎常人，所以我特別寶貝我的腳
。但不上課的時候我就喜歡展現我唯一自豪的地方，所以我從高中就養
成了愛穿涼鞋的習慣。
可是呢，上天嫉妒美麗的事物。有次意外我不小心撞傷了右腳大
拇指。折到指甲，在指甲內瘀血。很大一片，蔓延了右半邊的指甲，很
痛很痛，我都不敢去動他。後來漸漸不痛了，可是瘀血依然留在指甲內
散不去。不礙事，但那瘀血實在很醜。
所以我小心翼翼的找東西伸進指甲裡想除掉那團醜陋的瘀血。沒
想到它已經結成血塊了，黏在指甲上。我忍著痛將指甲扳開一點，刮除
血塊。但是只刮的到一半，剩下的太深了，怎麼刮都刮不到。所以我放
棄了。結果過一陣子發現它被封在肉與指甲中間，外面再也扳不開。從
此以後我右腳大拇指上就留下了一塊難看的污點。我再也沒辦法穿著涼
鞋露出我唯一自豪的雙腳。我怎麼再去面對這世界。
我罹患憂鬱症關在家裡難過了整整兩個月，想過各種自殺方式但
我缺乏那一股氣。
後來我想到了指甲油或許可以蓋住那醜陋的區塊。所以我跑去買
了五顏六色的指甲油。每天擦每天塗，就連平常穿鞋穿襪上課也擦。擦
久了，從單純的為遮掩住醜陋，到我發現指甲油可以是主角。為了遮掩
，我越塗越仔細，我成了精，一隻依靠指甲油的精。
於是我恢復了自信，每天穿著高跟涼鞋露出我唯一美麗的雙腳與
精心繪製的指甲。許多男人因為那雙腳趨之若鶩的接近我，想要一親芳
趾，但是我怎麼敢讓他們碰呢？每一個失敗的人都以為我自負難以親近
，其實我只不過是害怕讓他們見到那醜陋的瘀血，甚至我自己也畏懼。
因為那醜陋足以破壞整個美，足以擊潰我全部的自信……」
我又遞給了腳趾公主一支煙。作為結束的儀式。臨走前腳趾公主掏
出了錢包。
「用一杯咖啡換一個故事很值得。」我阻止了她。
送她到了門口，看著腳趾公主打起了支平凡的花傘。
「那現在呢？」我問。腳趾公主低頭看了沒塗指甲油的腳趾一下，
回頭微微一笑，嘴角泛起了一股不平凡。我知道她不會再來了。
「我覺得這點不完美才是藝術。」
余知奇 2003.11.18
--
淡掉了而失望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8.72.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