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之學姊的文章，是系上我最欣賞、最佩服的。她的文字有著很濃厚的日本漫
畫色彩，她吸收了許多動漫用語，以及如用括號表示表情（如「（笑）（泣）」等
ＡＣＧ（animation, comic, game）族常用的仿漫畫式書寫，而化用得極好，無有
我常挑剔的以日亂中之病。其敘事風格，則和藹可親、優雅慧黠而極富黑色幽默，
真可說是逸品了。
平常學姊也就偶爾寫些小品，昨天發了那麼一長篇，我立刻想：這回認真起來
了，會有什麼表現呢？馬上開始拜讀，風格仍是一如既往的娓娓道來，而我愈看，
愈覺這文章裡處處是機鋒，及至看完，再回想一遍，我得說，這不但是一篇上好的
散文，更是我見過最厲害的闢謠文章。
這是一篇個人的記敘文，它不費力建構、論述事件始末，也不直接辯說「家父
是個什麼樣的人」，而是用輕鬆、簡約的文學筆法，在對白中流露一切，而且，這
篇文章的語氣，是向同學、朋友說故事，這種寫法，能讓人很容易就跟著作者的敘
述走，而忘了警戒心。讀了第一段，我們已經對作者的家庭氣氛有了認識，再讀下
去，甚至會產生認同的感情，這就比什麼義正詞嚴的聲明都有力。
再來進入正題，烤羊事件及其引起的風波，這一部份依然多用對話的方式呈現
了事情的梗概和家人──也就是當事人的看法。以對白呈現的好處是，不必講得完
整，而能在輕描淡寫之中盡得其意，有幾句如「我讀到大四，連我們校長的臉都不
認得」，台大人讀來特別能體會其中的諷刺趣味，而對比也就出來了，雖然大學生
要支持校長或什麼人，也不一定要認識他的臉。
對付本來荒誕的包二奶、性騷擾等傳聞，嘲笑解決；作者和妹妹領取學校研究
助理費一事，也在抱怨與嘲弄之中，表示自己有做事。雖然，我們如果用比較嚴格
的標準來看，或許可以說讓兒女當助理領錢就是不對，不過，純就文章辯解的目的
而論，作者這裡寫得很順，很容易讓人不加思索便看進去了，在本身說服力不是那
麼足夠的情況下，可謂高招，何況一整篇文章中，比較可能說不過去的也就這一點
，如此夾帶過關，亦不失為妙計。
我認為最帥的一段，是作者她母親大人對一連串「抹黑抹黃、鬥臭鬥垮」招式
的反應：
「真是欺人太甚！前兩天惠法師不是才從上海打電話來談共同解決學校紛擾的
方案嗎？現在又給我玩這兩面手法，簡直像政客一樣！既然如此，我們絕對奉陪到
底，就算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不但氣勢非凡，而且兩三句就別開生面地點出了「佛光山使用兩面手法」的事
實，雖不舉證，也不補充，但參照前文，情形已不言自明。而她亦無須舉證，因為
這只是一段氣話，而且是自己人的氣話。這「鬥氣四射」的一段記述，意蘊豐而顯
，可謂深得史傳筆法；接下來的自嘲，又尤其引人發噱，太有趣了。
帶入結論，如果記者來問自己的看法，要怎麼說呢？曰：「這實在是太有趣了
。」我讀到這句，立時絕倒──這話有什麼特別的？──這是ＰＴＴ站名聞遐邇的
強者KOTD的口頭禪！KOTD時常捲入一些夾纏不清的糾紛與筆戰，而他面對無理
取鬧或者他認為的無理取鬧的時候，常用的一句短評，就是這句「這實在是太有趣
了」。怎麼個有趣法呢？就和學姊接下來說出的「歷史分析」一樣，「粗糙低級又
缺乏創造性」，「既愚蠢又可笑」。
（我轉錄了這篇文章，對KOTD說：「KOTD果然是PTT強者，你的名言錦句
，我們學姊都拿來用啦！」後來KOTD也就到了板上用這句向學姊推文致意。）
而學姊在此對這趣味的闡釋，可能還更勝於KOTD：起先一句「和女兒我期待
的那種華麗綿密又壯大磅礡的陰謀完全不能比」就夠嗆的了，然後「依照劇本，接
下來應該會出現一個女人指控老爸你始亂終棄，我是強烈建議他們可以找一個醜一
點的」更爆笑，而且還有預防針的作用（搞不好「那些人」真有此意）。然而最精
彩的，還是整段言論處處流露出的「笑看風雲」的超然，結尾優雅而輕蔑的笑聲「
喔呵呵呵呵」（這也常見於日本漫畫中的女子）完美地襯托出了這點。這種態度，
不是任何人任何時候都可以抱的，只要有哪一處不對勁、站不住腳或者過火了，就
很容易惹人厭，不過我看這幾段，只覺得過癮，深得我心也。
最後的「人文理念」，是平實而饒富餘韻的收尾，畢竟好話不必多說，點那幾
句也就夠了。看完這篇文章，要我說有什麼感覺，那就是「舒服」。辯誣而能如此
，那是極高明的了，但學姊高明的地方也就在於她不是刻意辯誣闢謠，從頭到尾，
她只是對同學朋友閒話，而這正是極高段的心法，歷史上該也有很多人用過的，印
象中有，一時想不起來，來日多留意。
除了欣賞以外，這篇文章還引發我思考另一個問題：史家面對自己親身經歷、
參與或被動捲入的事情，如要記述、論說，該用什麼態度、什麼筆法來著手才好？
在「個人」與「史家」，當事人與評論者兩重身份，主觀與客觀之間，色彩該如何
調配，資料該如何取捨，分寸又該如何拿捏，才能最好地達到「真實」？
說得具體一點，如果我碰上類似的事情，要怎麼寫呢？這問題可不假，我真碰
過類似的事，而且我還正在寫。看過許多古人、今人寫的回憶錄、筆記、聲明之類
，其主觀色彩較重的，多半會受限於人情世故或意識型態的牽絆，使得可信度必須
大打折扣；其保持客觀的，則慎重有之，史料價值有之，但也可能模糊了角色的面
目，那樣，讀起來便少了一點人味，有時還會有一種刻意迴避主觀的尷尬。元之學
姊這篇，卻是別開生面，就像「詩比歷史更真實」這句名言，她以輕鬆寫意、閒話
家常的筆法，極其鮮明地呈現了自己的觀點與背景；以歷史的法度量之，她做到了
「各自表述」而不落於強辯；如以它辯誣闢謠、維護家族名聲的功能來評論，也必
須打上相當高的分數。總而言之，我覺得這篇文章相當「真實」，給了我不少啟示
。
不過，元之學姊這篇寫得雖好，但我也得說，她的筆調能這麼輕鬆又具說服力
，至少有一大半是因為對手的等級太低，以及事實明顯站在佛光大學師生這一邊。
先前我第一次我看到烤羊事件，就沒把那幫狹隘的信徒放在眼裡，及至出了辭職風
波、縱慾論文問題，我根本不用想就可以判定這是有心人在見縫插針、趁機染指，
這種事歷史上太多了，我還想，搞不好龔校長是自己不想幹了，故意烤隻羊，犯個
忌，給自己搭個下台階，還可以藉此暴露出佛教信眾的水準問題，這在史上也不乏
其例，而以龔鵬程的文人個性，我想他可能也會喜歡來個這麼一手的。不過從事態
的發展與這篇文章看來，我似乎沒猜對。說這些的用意是表示，我對此事一開始就
有成見，又認識同系的學姊，也讀過龔鵬程的著作，自然會很輕易地就認同了此文
。這樣，就增加了我評論之時失當的可能，然則問題的重點，學歷史所為的，也就
在怎麼處理它，怎麼拿捏分寸，怎麼不避免主觀又不失真實、可信。
這個問題，不知有多少前輩古人、文史學者處理過，也是我當前寫故事最主要
、最得先確定的大問題。想想，這也是個很好的研究題目，幾時要寫論文便來做這
題吧，到時說不定還會提提學姊這篇。想起小閻提過的方苞的《左傳》講義，方苞
能見人所未見，發明左氏書法的精微妙處，老師說「這是品味問題」；我不能說我
有多好的品味，不過我想說：如果自己有寫過類似的東西，有遇過類似的難題，那
麼閱讀的時候，也就比較可能有觸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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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hroedinger's cat is NOT d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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