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 Horti-90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從《我們仨》到《卡底緒》漫長的送別 【張讓/報導】 悼亡書 悼亡怎麼悼法?種種儀式背後是難撫的創痛,怎麼表達?有一定方式嗎?對捕捉現實 文字一向不足,到了死亡面前尤其無能。流傳到今天的韓愈〈祭十二郎文〉和袁枚〈 祭妹文〉,都平實追述逝者生前行誼而感人至深。袁枚「朔風野大,阿兄歸矣」、韓 愈「彼蒼者天,曷其有極」,各極盡哀痛。而現代人如何悲悼?林文月〈白髮與臍帶 〉、李黎《悲懷書簡》、白先勇〈樹猶如此〉都正面對待死亡之傷而直抒其情,倒是 莊裕安〈為亡靈彈奏〉打破哀矜,以諷笑的筆法來表現。 薩柏德在《論破壞的自然史》裡談到面對巨大的破壞,文學應以平實的筆法來記錄或 呈現,逸出平實便難免失真和不誠。他談的是國破家亡,不是平常生活中個人之死。 但他那平淡紀實的原則,是不是也可適用在悼亡的文字上呢?也就是,在至哀時,除 直述事件和情緒本身,怎麼可能以任何其他形式表達而不落入虛偽?這裡且比較幾本 悼亡書。 《圍城》裡寫的全是捏造,我寫的全是事實。──《我們仨》 楊絳《我們仨》(時報文化版)是不久前好友寄來的,我立刻就讀完了。內容分三部 :第一部〈我們倆老了〉直述一場夢境;第二部〈我們仨走散了〉以夢境鋪展成了小 說;篇幅最長的第三部〈我一個人思念我們仨〉是老實的回憶錄。楊絳文字的特色在 出奇的淺白之美,那短小的句子、簡潔的用詞裡沒有任何現代文字的賣弄和臃腫,也 沒有挾中西學養而倚老賣老,卻是素樸謙和、乾淨可喜如王維的詩。當年薄薄一本寫 勞改的《幹校六記》表面上如鄉野記趣平淡無怨,但和事件內在意義上的巨大反差正 耐人尋味。 現在《我們仨》也是,楊絳以九十二高齡哀悼亡夫亡女,寫來一式輕描淡寫。從〈我 們倆老了〉的簡略到〈我們仨走散了〉的綿長奇幻,死亡成了一段漫長的送別,行行 復行行,長亭更短亭,今日不知明日,夢境中還有夢境,真切中又極盡奇異恍惚,是 詩詞的意境。到了第三部近似流水帳平鋪直敘大動盪中小家庭的悲歡,雖不乏趣味, 仍有點令人失望。楊絳忙著陳述事實,幾乎欠缺任何反省或批判時代的知性成分,尤 其在今天竟還不免歌功頌德的詞句,著實令人訝異。仍然,這書光頭兩部便就足夠了 。 死亡像正午的太陽一樣,無法直視。 ──《漫遊者》 我想到幾年前讀到的一些悼亡書:朱天心《漫遊者》(聯合文學版)、安妮‧艾諾《 位置》(皇冠版)和亞蘭‧維康德雷《最後六十天父子情》(新新聞版)。 《漫遊者》簡直就是遊記。朱天心在這裡以似拳王阿里輕快藏閃的腳步挑逗(或安撫 )死亡的時候,卻反而不由自已地寫出了天生的叛逆不馴。在〈遠方的雷聲〉裡她說 :「請以非常非常抒情的方式……」好像遵循自己的指令,她果然以非常柔美抒情的 散文寫號稱是小說的非故事,四面八方奔行過地表,甚至遐想死亡而魂飛天上,寫喪 父之後無主失重盲目漫遊的狀態,以稚氣甚至愛嬌、淘氣的語氣描述死亡、宗教種種 ,過去未來一起湧現,作者如風飛翔其間,背後是美好不再的傷感。與其說是小說, 不如說是散文詩,依依不捨送別亡魂,也給自己招魂。 相對,《位置》和《最後六十天父子情》的寫法便扎實老實也嚴肅得多。都譯自法文 ,也都在由父母死後的自省中重新體認到與父母關係的真相。不同在和亞蘭‧維康德 雷主在寫自己的心路歷程,而安妮‧艾諾重在寫父母,她成長時代的父母,粗俗、充 滿了缺點而卻活生生、滿心是愛的父母。在某一程度上,《位置》讓艾諾的父母復活 ,正如楊絳的《我們仨》讓錢鍾書和錢瑗復活。 上帝公正,而死亡中立。──《卡底緒》 另一本我想到的是美國五年前出版的《卡底緒》(Kaddish) ,美國《新共和》周刊 文學編輯里昂‧維瑟提爾(Leon Wieseltier) 的悼亡書,是他父親死後那年依照猶 太習俗每天三次到猶太教堂去為父親祈禱期間的札記。猶太文化裡有敬重知識和詰問 深思的傳統,也因他骨子裡是個無可救藥的讀書人,凡事不免由讀書入手,《卡底緒 》裡所記多是他那一年裡閱讀猶太典籍追索死亡和悼亡的儀式、歷史及意義,厚達近 六百頁。探討非常深入,譬如「死亡既然無可避免,何必悼亡?」和哀慟的限期等。 雖也有十分抒情的地方,但大抵上極其知性,充滿了大段大段的思論,既真摯感人又 發人深省。 難說悼文有一定寫法,我以為表達哀思比較起來還是詩最直截最深入。倒是有個問題 :這些悼亡書寫的是亡者,還是悼亡者自己?就上述這些書來看,似乎為作者自己的 成分多些。 【2003/11/10 聯合報】 -- │█◤◣◢█◣◢█◣◢█◣█◤◣█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203.1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