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抒] 天龍八部的文筆

[nightlight39 (夜光)]

文筆文筆，好像批評時動輒幾句文筆如何如何，便顯內行。
那到底什麼是文筆？
我個人將文筆理解為表現能力。
在同樣的限制當中，能表現更多的思想、情感或是道理、情境，
並且表現出作者獨特的風格與技巧手法，那便是好的文筆。

好的文筆就是能夠表達作者意圖的用字遣詞能力，
或精簡、或優美、或華麗、或生動，或兼而有之。
舉個例子來說，
歐陽修醉翁亭記的開頭：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邪也。』

你自己可以想像一下，要是面對同樣的情境，你會用怎樣的字句去描繪這個畫面？
可能是這樣的句子：

滁州城的周圍遍是山，而位於西南的山峰中的林木、山谷格外美麗；
其中琅琊山的草木看起來最為茂盛深邃並且優美。

歐陽修用了25個字，並兼顧了節奏、語氣的流暢，
層遞順序的安排，優美並不重複的用詞，當然還有文法的正確。
而我的範文用了48個字，這是故意使用了平庸的文筆的結果，
結果接近兩倍，卻沒有多傳達任何資訊，並且大量重複的用字，如山、木等，
形容也很落俗套，使用了美麗、優美等詞。

因此完全繞了一個遠路，夾雜很多無意義的廢字。

更進一步思考，為什麼歐陽修可以如此精練文字呢？

答案在於他充分發揮每個字的『力量』。

也就是說，每個字、詞所能傳達的都被充分使用，
這是個非常困難的能力，不能取巧。

從第一句的『環』就可以知道善用動詞是如何讓畫面生動，
並節省、剪裁無謂的枝節。
『環』這個動作告訴了讀者山的密度、數量以及型態，
直接裁掉了諸如：周圍、遍佈等的贅字，
並且給了讀者一個直接的視覺印象，

讀者一看就知道這些山的分佈是有清楚的形狀，並且這個形狀與滁州城的相對位置一覽無
遺。

中文的動詞使用技巧我認為是現今中文使用中最常被遺忘的技巧，
而隨手拾來的字詞都可以轉品動詞入文章中是文言文重要的意趣。

如果要用歐陽修來比較，說金庸字詞浮濫我想是可以的。

但這標準我想跟101一樣高，

要是金庸爬得上去不只是武俠皇帝，應該可以進入白話文運動後文壇第一人的位置。

我們簡單看一下天龍當中的幾段句子：

　　『蕭峰心下又是痛惜，又是憤怒，當即大步邁出，左手一划，右手呼的一掌，便向丁春
秋擊去，正是降龍十八掌的一招“亢龍有悔”，他出掌之時，与丁春秋相距尚有十五六丈
，但說到便到，力自掌生之際，兩個相距已不過七八丈。 』

這段節奏很緊湊，銜接著蕭峰當下的情緒並馬上反映出快速、強勁的動作。

而這些動作跟蕭峰一貫的角色形象符合，並且在加強他剛強、武勇果決的英雄形象。

在動作的描寫上，他的步驟很清楚，容易理解，且符合物理原則：先跨步，然後劃左手
、揮右手，而整套動作的完結我們也馬上可以看到具體的結果：兩人距離拉近七八丈。

　『天下武術之中，任你掌力再強，也決無一掌可擊到五丈以外的。丁春秋素聞“北喬峰
，南慕容”的大名，對他決無半點小覷之心，然見他在十五八丈之外出掌，万料不到此掌
是針對自己而發。殊不料蕭峰一掌既出，身子已搶到离他三四丈外，又是一招“亢龍有悔
”，后掌推前掌，雙掌力道并在一起，排山倒海的壓將過來。 』

這段解說先拉慢敘述的步調，提高讀者的期待心理與懸疑氣氛，再加上丁春秋的預期心理
，最後的結果還是如上所說，加強、提高了蕭峰的英雄形象。

丁春秋不是小覷對方，也不是愚昧無知，而是蕭峰強的匪夷所思，不可思議，巧妙的運用
正襯與配合丁春秋對武術的理解，馬上讓我們有蕭峰強的非人的印象。

　『只一瞬之間，丁春秋便覺气息窒滯，對方掌力竟如怒潮狂涌，勢不可當，雙如是一堵
無形的高牆，向自己身前疾沖。他大惊之下，哪里還有余裕籌思對策，但知若是單掌出迎
，勢必臂斷腕折，說不定全身筋骨盡碎，百忙中將阿紫向上急拋，雙掌連划三個半圓護住
身前，同時足尖著力，飄身后退。 』

而招式結束之後，雖然丁春秋失算，蕭峰委實強的逆天，但老怪縱橫江湖的機巧、智謀馬
上應變不斷，只是情勢峻急之下顧不得形象狼狽許多。在這裡的動作描繪上，我們可以看
到具體的形象：『雙掌連劃三個半圓護住身前，同時足尖著力，飄身後退。』

畫面十分清楚，有明確的圖像與步驟，並且加強了丁春秋的角色形象：機變、狡猾、出手
迅捷以及烘托蕭峰的強。

　『蕭峰跟著又是一招“亢龍有悔”，前招掌力未消，次招掌力又到。丁春秋不敢正面直
攖其鋒，右掌斜斜揮出，也蕭峰掌力的偏勢一触，但覺右臂酸麻，胸中气息登時沉濁，當
即乘勢縱出三丈之外，唯恐敵人又再追擊，豎掌當胸，暗暗將毒气凝到掌上。蕭峰輕伸猿
臂，將從半空中附下的阿紫接住，隨手解開了她的穴道。』

蕭峰的強悍如今丁春秋已經明瞭，準備對陣後烙跑，而此時氣氛正令人期待一場蕭峰壓倒
性的主角耍帥大戰，結果卻出人意料：

蕭峰是智取，不是力敵，原本的強悍與憤怒底下隱藏的是蕭峰粗中帶細的大謀略。而丁春
秋忙著破解蕭峰的『虛招』，同時也誤導了讀者，只顧著將注意力集中在蕭峰的強悍與情
勢的危急，用各種小技巧與小聰明企圖反制，但這些思維與蕭峰完全處在不同的層次，再
次運用映襯法，襯托蕭峰務實銳利的大智慧。

　『阿紫雖然目不能視物，被丁春秋制住后又口不能說話，于周遭變故卻听得清清楚楚，
身上穴道一解，立時喜道：“好姐夫，多虧你來救了我。” 』

　『蕭峰心下一陣難過，柔聲安慰：“阿紫，這些日子來可苦了你啦，都是姐夫累了你。
”他只道丐幫首腦人物恨他极深，偏又奈何他不得，得知阿紫是他世上唯一的親人，便到
南京去擄了來，痛加折磨，卻決計料想不到阿紫這一切全是自作自受。』

一張一弛，這段武戲由文戲、感情戲的『蕭峰心下又是痛惜、又是憤怒』起始，再回歸到
感情戲作結。驅使蕭峰的情感得到抒發，而劇情上也經歷一次小高潮。再反客為主，阿紫
與蕭峰的羈絆與情感成為主角，而劍拔弩張的動作場面只是為了讓這個重逢更感人所營造
的緊張感。兩人先前的矛盾如今煙消雲散，阿紫的委屈與蕭峰的疼惜躍然紙上。

但要注意的是，蕭峰此時被騙了，可以瞭解這又是一次映襯法的運用。
蕭峰的智謀如今映襯的是英雄氣長，兒女氣短的單純情感被阿紫玩弄掌上，也呼應了孔子
說的：君子可欺以方。

為什麼君子可欺？不是因為君子智謀不如小人，這在與丁春秋的鬥志已經隱隱否定這個前
提，所以君子被欺瞞的原因就是：信賴。

由此可再為未來蕭峰得知真相的憤怒與無力，因為伴隨信賴而後的背叛是英雄的阿基里斯
之腱，隱含了未來兩人決裂的情緒原因。

此外天龍八部要特別注意的是故事中的人往往對於某樣事物有異常的執著，

像是一開始段譽的癡狂。

神仙姊姊、王語嫣是段譽的『障』，這點是佛學家金庸對佛法的理解與演練結合到小說的
橋段，新版講得很清楚。

雖然我覺得不講比較有想像空間，不過金庸還是講白了，請看新版結尾。

亂倫是個重要的隱喻，是個前人所種的孽，而段譽要親償並且血淚來贖的果。

百年孤寂也有大量的亂倫情節，說亂倫是現代文學常用的隱喻，其來有自。

天龍八部的主題之一是命運，命運最直接的是什麼？

就是你老爸老媽是誰。

所以段譽的老爸是惡人、蕭峰的老爸是惡人、虛竹的老媽是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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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3.193.17.187
→ nightlight39:用了網路上的繁簡夾雜範例，在此致歉，大家應該都看
→ nightlight39:過這段
推 Manaku:前篇作者是說自己文筆爛,不是金庸,誤解後扯了這麼一大篇...
→ nightlight39:太笨了><
→ ja3260:人家說自己文筆爛,你誤解就算了,還用了注音文,你國文老師應
→ ja3260:該也是時常請假吧
推 samtree:雖然是場誤會  不過引出 n大的好文
→ nightlight39:改了改了,原po抱歉了
※ 編輯: nightlight39    來自: 123.193.17.187       (02/11 14:24)
→ nightlight39:抱歉我自己耍笨
→ F00L:東方內力是作者寫的算。
→ F00L:作者寫說東方並非內力奇高，再者他有描述過對令狐沖的擋格。
→ F00L:他寫說那是比「四兩撥千金」還厲害的「以輕勝重」功夫。
→ F00L:作者可不是說東方是靠內力高，是靠力道壓過令狐沖。
→ F00L:推錯篇！XP～～向原作者抱個歉～～
推 a40397577:又是一篇好文
推 ivanpisces:好文
推 ja3260:推一下好文 之前火氣大了些  希望不要見怪 (汗)
推 crazydreamer:拿白話文跟古文比優劣，不太好吧～
→ crazydreamer:畢竟二者的文體性質跟所處的文化脈絡有所差別
→ vivaladiva:推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