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討教]蕭峰與郭靖

[F00L (愚者)]

※ 引述《nightlight39 (乃賴)》之銘言：
: 我們可以評價這個人具有比較高的智慧，而他的道德律是比較周延，
: 能夠實踐的話，我們則可以說這個人比較偉大。


不妨參考一下作者的定義：

  聰明才智之士，勇武有力之人，極大多數是積極進取的。
  道德標準把他們劃分為兩類：
  努力目標是為大多數人謀福利的，是好人；
  只著眼於自己的權力名位、物質慾望，而損害旁人的，是壞人。
  好人或壞人的大小，以其嘉惠或損害的人數和程度而定。


  中國的傳統觀念，是鼓勵人「學而優則仕」，學孔子那樣「知其不可而為之」，
  但對隱士也有極高的評價，認為他們清高。
  隱士對社會並無積極貢獻，
  然而他們的行為和爭權奪利之徒截然不同，提供了另一種範例。
  中國人在道德上對人要求很寬，只消不是損害旁人，就算是好人了。


: 郭靖與蕭峰往往會被提出來比較，
: 是因為他們所面臨的處境，是類似的，
: 同樣都是希望為相互交戰的國家贏得和平，
: 停止戰爭。
: 一言以蔽之，就是反暴力。
: 但是在郭靖的眼裡，要從暴力苦難中拯救的對象，
: 僅包含大宋的百姓，
: 而行使暴力的惡者，也僅只於北方的蠻族。
: 所以像郭靖這樣的驍將，會是漢族的救星，卻是蒙古的惡夢。
: 他反暴力的方法是以暴制暴，以殺止殺，對敵人殘忍以對自己仁慈。
: 這樣的手段最有效，也最危險，


  大宋若要侵遼，我自是調兵遣將，阻其北上，


蕭峰的道德價值，我看不出和郭靖有何不同。

「阻止侵略」為前提的以殺止殺，他倆是一般的手段。



: 惡人欺凌善人，
: 大俠殺的人是惡人，救的人是善人，
: 那以殺止殺、以暴制暴就是對的，是好的，
: 但這樣的分類法是最危險的，因為單純地將侵略者與被侵略者劃分為惡與善，
: 卻無法擁有更全面的智慧，更深刻的瞭解侵略者與被侵略者的本質，
: 這就不是佛說的慈悲了。


這蕭峰、郭靖都一樣啊。

你不侵略，我就不殺。
你若侵略，我就「拿刀子抵抗」。



蕭峰當幫主時，殺遼軍的大將有手軟？
蕭峰在女真時，殺遼國侵暴者有手軟？
蕭峰忠遼主時，殺遼國作亂者有手軟？
……

為何蕭峰不手軟？
因為他認為對方興刀兵為惡，己方防禦方為善。


我看不出來，這和郭靖保衛襄陽有何不同！


: 慈悲的對象不僅是受欺凌的善人，更是手持屠刀的惡人，
: 因為人性是複雜的，用善惡來劃分人性更是粗淺的，
: 很多時候，侵略或被侵略，不是我們所決定的，而是無奈。
: 北方民族的地理條件本就惡劣，為什麼同為人，
: 漢族可以豐衣足食，蒙古人卻必須風吹雪打，過著沒有保障，低生產力的遊牧生活？
: 許多北方騎馬民族的戰爭，也是為了解決糧食短缺的問題，
: 快餓死了，搶有錢人，這是天性，
: 如果我快餓死了，我也會這樣做，那為什麼在戰場上屠殺這些人口壓力極為沈重
: 的騎馬民族就是對的呢？
: 更何況，漢族是被侵略者，蒙古是侵略者，並不是因為本質上漢族與蒙古的差異，
: 而只是強弱異勢罷了。
: 大漢伐匈奴，盛唐攻突厥，不一樣的是手持鋼刀，殺人無算的王朝？
: 其實，選擇了南宋這樣的背景、選擇了蒙古這樣的敵人，
: 就已經預設了這部小說，漢族至上主義的合理性，
: 這就是小說的侷限。


郭靖的價值觀可沒侷限於此。
他阻止花剌子模的屠城、他挑戰成吉思汗的英雄觀……

這是作者予射鵰郭靖價值觀的最重要部分。
就是「民」的思想。

  管你甚麼王圖霸業，只要興兵就會生靈塗炭，搞得百姓受難就是「惡」。



蕭峰面對的宋遼，是危險的「均　勢」（宋兄遼弟）。
郭靖面對的宋蒙，是極端的「一面倒」！

在這種狀況下，射鵰當然相對顯得「漢族至上主義」！

為何？
因為漢族在射鵰中，是「抵抗侵略的一方」。
天龍中則是互相打草穀，自然沒甚麼漢族至上的感覺了。


: 在射鵰三部曲的脈絡裡，當然郭靖對於國族的理念是絕對對的，
: 因為那是那個世界裡的神（金庸），所提出來的解答，
: 但跳出那樣的時空，將郭靖放置於天龍八部，很可能他就是個陳長老，
: 這就是道德的局限性。


不認同。




我會從三個角度衡量兩人的道德層面。


1.以首段作者的衡量標準而言，
  郭靖就是其中所述「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入世思想。
  蕭峰就是其中所述「獨善其身」的隱士思想。
  （兩國將交兵，他想一走了之、想喝酒、想去長白山找朋友……）

    他雖不願督軍南征，卻也不是以天下之憂而憂的仁人志士，
    想到耶律洪基既已發兵，大劫無可挽回，
    除了長歎一聲、痛飲十碗之外，也就不去多想了。


2.郭靖以百姓大我至上（花剌子模），甚至至親、朋友……都帶著同死不惜。
  蕭峰則是從親近出發。是因為他宋遼兩邊親，他才矛盾掙扎。


3.郭靖以民為重，留有用之身，決心死在保護民眾上。
  蕭峰以君為念，自覺對不起國族，決心一死以明志。





以上述而論，
蕭峰才比較受到國族思想（忠君思想，與親厚出發的價值觀）的侷限。

倒過來說，這就是射鵰相對顯得生澀的地方。
郭靖的想法太無我了，太聖人化了……顯得沒血沒肉！


而蕭峰就比較像活生生的大俠。
所以我也會比較喜歡蕭峰。


但是既然是論道德。
要就事論事，還是得崇尚郭靖。



舉個例子，智光這種角色必然相對於韋小寶顯得平板。
但是若要論道德價值，我總不能因為喜歡韋小寶就說韋小寶比智光高道德！


: 洪七公就不用說了，那是一種草莽江湖式的正義，
: 完全實踐我強我對，你弱你錯的叢林法則。
: 這樣的叢林法則能夠行得通，完全倚賴射鵰英雄傳中壞人角色的單薄，
: 梁子翁、裘千仞這些惡役壞得毫無道理，也毫無深度，
: 讓洪七公殺起來可以毫不手軟，大義凜然。
: 而在蕭峰的眼裡，
: 身受暴力苦難的對象，是所有的人，包括侵略者與被侵略者在內，
: 都身陷六道輪迴中糾結交織，互為因果的殺戮螺旋，
: 他自己曾經深受嗔毒之害，從高高在上的天淪落到血流成河的修羅道，
: 在聚賢莊，他徹頭徹尾成為狂龍，阿修羅，
: 而他更親眼見到游坦之這個無辜的受害者。
: 他沒有辦法像郭靖一樣，單純無惑地信奉我對你錯的道德理念，
: 他殺不了契丹人，也殺不了漢人，
: 他只能殺自己。
: 他沒有以殺止殺，以暴制暴，而選擇了殉道。
: 從現實來說，殉道是最無效的，
: 但是，殉道也是古今中外，幾乎所有聖哲，最後的路。
: 蘇格拉底和耶穌基督，都是典型的，自尋死路的殉道者，
: 蕭峰也走上了一樣的路子。
: 而從道德理念的視野來說，蕭峰無疑地是較廣博、較深刻，也較慈悲的人，
: 而郭靖是較侷限的。


不是的。


在郭靖心中，做不到的事情，他拼命也要阻擋。
譬如說西毒要搶武穆遺書，他就是拼死捍衛。
這就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作為。


倒過來說，
蕭峰看到宋遼相互打草穀，他雖然是南院大王，可是作為就欠積極。
當然，那歸因於他軍國政治上的能力不足使然。
但很明顯，他一向就是自己無能為力就算了（閃人）的隱士思想。



相較於第一段作者給予的道德價值觀，
我很難理解，
為何您反而定義：

  蕭峰無疑地是較廣博、較深刻，也較慈悲的人，而郭靖是較侷限的。




舉個例子，
花剌子模之役，郭靖選擇死諫。（以書中大汗軍威時空背景，就是拿命拼了。）
但蕭峰一整個想一走了之、想喝酒、想去長白山找朋友……
就顯得消極多了。


這怎能說蕭峰較廣博、深刻、慈悲……云云？



: 存不存在終極的道德解答？
: 天龍八部裡也是有的，那就是那個世界的創造者所信奉的佛教教義，
: 現身說法的掃地僧，以身殉道的蕭峰，都支持與補注金庸在國族議題上，
: 得出的佛教式的解答。
: 但這樣的道德律是不是在現實世界當中放諸四海皆準？
: 當然就說不準了ＸＤ　金庸畢竟是個小說家，不是聖哲。


問題是，郭靖超越了國族議題。

花剌子模是非親非故的。




漢人侵犯蒙古人時，當時郭靖是選擇抗暴，是非價值大過國族價值。

蒙古侵犯漢人百姓，郭靖又是選擇了抗暴，是非價值大過兄弟手足。



這其實是很顯然的道德價值觀，是非價值（大我角度）本來就是遠高過國族親厚的。

陳家洛會支持侵犯維吾爾的漢人？還是站在抗暴方？
李文秀會支持侵犯哈薩克的漢人？還是站在抗暴方？



把郭靖看成「國族至上」的價值侷限者。

那形同是拿蘇魯克（白馬嘯西風）在比擬。

我個人認為那是過度偏執的論斷，實在難以苟同。



: 無論如何，郭靖與蕭峰雖然層次不同，
: 但都能放棄一切，堅守自己的道德律，都是凡人難及的英雄。
        ^^^^^^^^^^^^^^^^^^^^^^^^^^

上面引號，雖然嚴格說來，隱士也勉強可以算，
但總是多了那麼一點入世的味道。

堅守自己的道德律，更深刻的作法應該是去捍衛這道德，而不是不同流合污的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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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NPLNT:大推
推 f222051618:好文推
推 nightlight39:這篇很有道理，上一篇確實以偏概全
推 youga:認同推
推 maxshall:寫的超棒！
推 voko:推 聖人境界是道德的終極目標 但是凡人卻比較容易讓人認同
推 DrawHow:對了，很多人可能早就知道我還是廢話一下：
→ DrawHow:宋蒙關係的局勢可比宋遼關係險峻很多
推 Price:大推這篇!
→ nra7346:宋遼關係從澶淵之盟後其實算滿穩定了~
→ nra7346:宋蒙從蒙滅金之後幾乎就一直是戰爭狀態了吧...
推 Zeroyeu:是啊,郭大俠就是俠在"為民"兩字,幾近無我狀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