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討教] 金庸的寫作功力

[F00L (愚者)]

※ 引述《nightlight39 (乃賴)》之銘言：
: ※ 引述《hochengyuan (張無忌還不把小昭追回來)》之銘言：
: : 這學期我修了一門通識「俠義文學」
: : 我雖然上課不是很專心，有時候拿來寫這門課的期末報告-自創中短篇武俠小說
: : 不過有一個主題我印象還滿深刻的，剛好貼合這討論串的內容
: : 鄉民們在戰金庸對於男女之間情愛的描寫是否成功
: : 但是在戰這個之前，我覺得有必要先了解愛情在武俠小說中所扮演的角色
: : 就我們所知，武俠小說，所重者是在於「武」與「俠」二字，甚至有時候「武」這個
: : 字反而比「俠」更重要，就金庸小說而言，江湖中所謂的「正義」是由武功高低所決
: : 定。


我認定的武俠小說核心是「俠」，
鎖定於訴諸「武」而非「法」的社會背景。


簡言之，俠是主角，武是場景。



就金庸小說而言，正義「並非」是由武功高低所決定！
這從他卓然成家射鵰中可見一斑。

郭靖可以說是一個最成功的角色，也同時是一個最失敗的角色。

當郭靖救哲別時，寧死不屈堅守立場的表現，這就是「俠」的精神。
這不因他年幼不會武功，就定義這不是俠。

郭靖武力不及歐陽西毒時，他死守武穆遺書，這也是俠。
郭靖武力不及蒙古大軍時，他奮守襄陽前線，這還是俠。


俠的定義，是「論是非」。
嘉惠百姓者為是，荼毒百姓者為非。
這不以「武力」來定義。

武力，只是工具。
然而，如何決定自己的行為方針，這才是俠討論的範疇。


郭靖這角色的成功，就在於他對是非立場的義無反顧，幾近失卻了人性。
郭靖這角色的失敗，同樣在他對是非立場的義無反顧，幾近失卻了人性。


: : 而在這種情境下的小說，理所當然，殺戮、仇恨常常是小說中的主題，即使在俠客行
: : 或是鹿鼎記這種很歡樂的小說中，兩者還是多少會出現在書中。在這般詭譎多變、風
: : 聲鶴唳的江湖中，人人過著刀尖兒上舔血的日子，何時會死，難以預料。
: : 然而，若武俠小說只有打打殺殺，整本書充滿著恩恩怨怨，很可能會讓讀者喘不過氣
: : ，心中充滿著沉重感。若這時候，添入了愛情這個元素，讓書中的男角女角談場戀愛
: : ，鐵漢也能展現柔情的一面，讓俠客能在情勢緊繃的江湖中尋得溫柔的慰藉，隨著讀
: : 者投射自身於主角中，情緒亦隨之舒緩，進而稀釋了江湖恩仇中的血腥氣氛。
: : 因此，許多武俠小說家為了在緊張與緩和中取得平衡，男女間的絮絮情話、卿卿我我
: : ，莫不令人心神一盪。「愛」令人喜悅，自然而然被人拿來當作素材。
: : 然而，情愛在武俠小說中扮演的角色，終究只是個軟化劑，武和俠才是武俠小說的重
: : 點。情愛描寫不一定能很貼合真實情侶、夫妻之間的相處情況，武俠小說家金庸自然
: : 也輸給言情小說家曹雪芹（不過紅樓夢應該也不只是言情小說啦！）。若武俠小說家
: : 為了將男女情愛揣摩極致，用極度細膩的筆觸描繪，除非有高深的功力，將難以避免
: : 本末倒置，失去了快意恩仇為主題的武俠小說之宗旨。臺語俗諺也說了：「有一好，
: : 沒兩好。」什麼都要顧到好，終究是不可能的。
: 沒錯，有一好，沒兩好，這是說明小說家既然是人，
: 就總有弱點，除了曹公雪芹這種五百年一出的奇才，


我心中千百年一出的文壇奇才，是李白、是蘇軾。


曹公雪芹？

對不起，我還真是欣賞不來。


我自認是個愛看故事的人，紅樓夢卻一直是我閱讀歷練中的遺珠。

我曾自勵每天睡前看一回紅樓夢，第二回都根本看不完就睡著了。
靠著醒來後奮力研讀，才完成第二天的進度……
怎知第三天又是如此！

於是我放棄它！



不論是三國、水滸，還是封神、西遊，
對我來說都不能睡前看！

因為一看就停不下來……
睡意全消！


從這種感受力道判斷，
對我而言，金庸小說比曹公雪芹的吸引力大多了！



在我年幼無知的國中時代，甚至一度懷疑那是否為大人不懂裝有程度的稱許……


: 再努力的小說家面對自己不拿手的部份，難免掛一漏萬，捉襟見肘，
: 所以相比古龍，金庸的兩性關係或女性角色的描寫，
: 是有勝出的。
: 但持平而論，在寫情之一物上，
: 金庸雖廁身諸多高手大師之林，
: 但我認為這是他的弱項。


我相信這是金庸的弱項，但他藏拙的功力還不錯。

就如同描寫武功招式，他不用具體描述到姿態活躍於紙上的程度，
金庸巧妙的利用讀者的腦內補完，架構出一場場生動的打戲。


同樣的道理，金庸寫情寫表現、寫結果。
這有點像袁承志的武功，由外而內！
讓我們讀者從外觀、從書中人物的表現，感受到他們心之所向。
於是讀者又開始進行腦內補完的透視活動……


簡言之，金庸善用「側寫」角度詮釋，這是我認為他藏拙功力甚佳的原因。



然而，聽說三版他對感情戲來個「正面」表述……
那就只剩一個「冏」字可以形容了。


: 那是不是有高手武俠小說家，
: 把愛情這個要素寫得比武功或是俠義還要動人呢？
: 我想是有的，也曾經出現過，
: 葉洪生先生就介紹過曾是鴛鴦蝴蝶派作家的王度廬，
: 並用「悲劇俠情」來概括他的特色。
: 我想，
: 即使武俠中有某種常規，我們熟悉但也不需墨守，
: 反而要鼓勵創新，
: 武俠小說界才能教日月換新天，
: 而且，不管是金、古、溫、梁任一人，
: 也都是勇於向過去認為「武俠小說不會這樣寫」的疆界衝決，
: 才卓然成家，也才有我們讀者生命中這麼多的愉悅。
: 在孫曉揭櫫「武俠小說可以為政治道德哲學的載體」這個方向以前，
: 我也從未想過武俠小說除了武功、江湖，
: 還有這麼多的思辨與哲理，
: 我想，劃地自限，說怎樣才是武俠，怎樣不是武俠，
: 都不是諸大家所稱許的態度了。


我不是很認同乃賴兄的無定義說法。

那形同是說，先寫故事，我們也根本不用管「武俠」的基本原則。

  （在訴諸武力而非法律的社會下，對人性中俠義光輝的描繪。）



就拿前文提及的曹公雪芹為例，
我們必須承認紅樓夢是個寫得很好的故事，
但總不能說：

  紅樓夢也是一部武俠小說！

  誰說武俠小說不能這樣寫？



武俠小說仍然有其基本原則才對。

只要是在訴諸武力而非法律的社會下，人性中俠義光輝的表現場景可以有很多。
可以在鄉野江湖，也可以在廟堂宮廷。
可以論幫派恩仇，也可以講政治鬥爭。

要講感情、要說哲理，要把重心放在政治道德……都沒問題。



但前提是，這故事的背景要符合武俠小說的基本原則，才能說它是武俠小說。


: : 再加上大部分的武俠小說家是男性，情愛的描寫不免會以男性立場為出發，自然以現
: : 今強調性別平等的社會下產生衝突，更容易給人感覺武俠小說下的愛情是虛假的。
: : 當然以上的論點會有人說，金庸的「神鵰俠侶」不是以「武」、「俠」為主，是以「
: : 情愛」為主，情愛描寫很細膩。暫不討論武和俠在神鵰俠侶這本書的重要性，先來談
: : 談金庸在神鵰俠侶對於愛情的理解是否透徹？我不否認楊龍二人相戀之後，彼此之間
: : 的肢體言行，金庸有揣摩到真實世界情侶的模式，但感覺楊龍為什麼相戀，那個起點
: : ，金庸至多只是用旁白式的筆法寫將出來，多少都有斧鑿的痕跡。這種問題，在其他
: : 部小說中也有出現，直到後期，這痕跡才慢慢淺淡，金庸才慢慢不用太多旁白，讓劇
: : 情、對話自動呈現男女主角為何會看對眼，為何會相愛。


神鵰感情的描述，我認為楊龍反而不是主角。
只有在對方失貞斷臂下的些微描述，讓我動容。（其他得靠自己腦內補完）


真正的神鵰感情，我推李莫愁。

對李莫愁由外而內的描述，才是最讓我感到驚心動魄的。


: 沒錯，金庸的進步是看的出來的，
: 書劍前期還在用李浣芷女扮男裝的爛梗製造誤會，
: 笑傲時的，
: 誤會任盈盈是婆婆的橋段就屢有新意、充滿幽默，
: 更是達到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境界。
: 這當然是顯著的進步，
: 老實說作為一個忠實讀者，
: 我為金庸進步的幅度常常非常感動，
: 常常一邊看，一邊讚嘆：「你在xxx的時候明明還是這樣寫，
: 到這裡還能翻出新意，太強了！」
: : 然而，回到我之前所說的，武俠小說中的情愛並不是扮演主角。至多，讀者會要求作
: : 者寫得更細緻一點，讓情愛成為重要配角。武俠小說始終脫離不了武跟俠的。一流的
: : 武俠小說家也許對於情愛的描寫會勝過二三流的言情小說家，卻贏不過一流的言情小
: : 說家。沒有一個作家能面面兼顧到良善的，就像寫報告一樣，一定會抓一個話題為主
: : 軸，必定會模糊掉某些不是最重要的東西。
: 唉，這就是我不認同的，
: 視某個主題為武俠理所當然的主題，
: 而某個主題是武俠當中次要的主題，
: 為什麼愛情就該是配角，武功和俠義就該是主角？
: 我認為這有點故步自封了。


不是主角。
是絕對的元素。


否則紅樓夢也能定義成武俠小說？



這也沒甚麼了不起的啊。
喜歡寫感情，能寫出好故事，幹嘛堅持一定要搭武俠小說這班車？


我們可以說好的故事無須要走武俠路線，那當然是故步自封。
但總不能把武俠抽離之後，對著好的故事說這也是武俠小說……

這邏輯就亂了！


: 黃易不就寫了科幻的武俠，開了一番局面？
: 好壞不論，至少他創新了，而許多人還停滯在金庸的後塵中。
: 此外，面面俱到的作家，
: 在我看來還是有的，
: 曹公雪芹就是這樣一個全面性的全能高手，
: 當然...除了他的壽命...


黃易是科幻武俠沒錯。

那是黃易的作品，仍然保有武俠小說的基本原則嘛。

  在訴諸武力而非法律的社會下，對人性中俠義光輝的描繪。



再怎麼說，黃易的小說中還是講「打」、講「為何打」啊！

所以我們說黃易的作品是「具備科幻特色的武俠小說」。



然而，紅樓夢能說得上是「具備武俠特色的言情小說」？


事物本來就有「主從」！
哪有所謂的面面俱到？



[後略。]


: : 但是，看一本武俠小說有必要這麼累嗎？就算某幾部金庸筆下的男女主角相愛的起點
: : 感覺寫得不夠深刻，我仍會說服自己，就當他們全都是一見鍾情，或是自己在腦中補
: : 推論，自行來圓相愛的原因。
: 所以我也會自動略過，
: 不會強求。
: 研究和享受是不同的，
: 好比我明知神鵰後四回寫得相當差，
: 幾乎可以說是狗尾續貂，
: 但是我最愛看那段，
: 我喜歡看楊過天下無敵，無所不能，
: 因為很帥，很爽快。
: 我和神鵰認識太久，
: 對我來說，楊過已經是個經年的老朋友了，
: 聊天的時候我不會去追究他為什麼愛小龍女愛得有點不合常理，
: 我會把它當作一個已然存在的真實，
: 一個共同分享的回憶。
: 但是要是有人說，
: 哇，我覺得神鵰俠侶讓小龍女死而復生，
: 在小說藝術上真是毋庸置疑的登峰造極，
: 那很抱歉，我是無法認同的。
: 我只能說，這樣寫，我很喜歡。
: 最後，我還是要說，
: 喜歡金庸、讀金庸，是好事。
: 但是讀了金庸，目無餘子，而失去欣賞其他名家的能力和胸襟，
: 是很不健康的，我稱之為金庸病。
: 認為武俠=金庸，不夠金庸就是不夠武俠，
: 甚至金庸的缺點也強認為是優點，
: 而其他人在這些部份超越金庸就大加譏評，
: 認為失去了武俠的精神。
: 引一段葉洪生先生在近代武俠小說大系80頁寫的，
: 以饗諸板友：
: 「過去我總認為，武俠小說到『金庸時代』已成廣陵散，
: 可以及身而絕。然在對中國武俠小說做了歷史性的全面評
: 估之後，我以大幅修正以前的看法。正是：『江山代有才
: 人出，各領風騷五百年！』金庸固為當代『武林正宗』，
: 但武俠的天地何等遼闊？其未曾探索或觸及到的文學領域
: 又何可勝言？」
: 只願意接受金庸，又一邊大呼「武俠已死」，
: 這種心態，我想才是扼殺新人的主因。
: 我喜愛金庸，所以我期許金庸被超越，
: 正如我們崇敬牛頓，
: 但更欣然接受牛頓被推翻，是吧？
: 共勉之。
: p.s.順便幫孫曉打個書，「聽說」四月要出完結篇，
: 屆時要是「真的」完結了，
: 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買一套來收，不會後悔的。
: 至於沒出的話，我不會吃書的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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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2.98.141
推 potter1529:雖說如此 金庸可是將「武」描寫得神乎其技啊...
→ potter1529:而且金庸裡面的正義 很大一部分是由武功高低決定的

不然。

武俠小說中，

  武力是「伸張」正義的工具。

  並非孰為正義由武力高下「決定」。


→ potter1529:瞧瞧黃藥師 歐陽鋒 向問天 蕭遠山...舉不勝舉
→ potter1529:他們武功夠高 所以殺各把個人是應該的 不應當怪罪

所以不會讚詠那種行為是正義啊。


舉您的例子來說，
蕭遠山殺喬氏夫婦、玄苦……，
書中？還是我們？會因為蕭遠山的武功比較高，而認定其為正義？


→ potter1529:現實生活中 正義是由武力高的人講的 武俠小說中亦是
→ potter1529:君不見那殘暴的美國可比拿AK47在中東掃的恐怖組織還要
→ potter1529:邪惡多了

我認同您說的現實部分。

但武俠小說本來就可說是讀者內心的自我安慰！


→ potter1529:讀者會因為他們武功高 本事大 而降低他們應有的罪惡
→ potter1529:舉個例子 歐陽鋒就很多人喜歡 蕭遠山感覺也是個很豪邁
→ potter1529:的俠士 也很少人認為他窮凶極惡
→ potter1529:最典型的 就是殺人如痲的令狐大俠了

這段話讓我想起蕭峰與郭靖的話題。

或許我們因為某些原因（絕不只是因為武功）很喜歡蕭峰（或您說的其他人），
然而在探討正義這種論是非的議題，還是有應予服膺的標準。


就算在視人命如草芥的價值觀底下，

因其他優點而容忍書中人物殺無辜人這種「小過」，也不能被當成「正義」吧？


→ potter1529:好啦 我的觀點是這樣囉 看您怎麼覺得 先去睡囉 晚安

多謝指教，晚安。


※ 編輯: F00L            來自: 114.42.98.141        (02/02 01:09)
推 SuNiDeBe:同意你的「社會背景說」
→ SuNiDeBe:金庸小說的場景,的確是架構在這樣的一個大背景之下
→ nra7346:相當認同這篇的說法呢~
推 uridiot:PUSH~~~
→ XXPLUS:黃易那幾部沒用到科學技術的應該算玄幻而不是科幻